那兩人走後,梅若初臉上的冷色褪去,又恢複了平日的模樣,笑著讓局促的崔斐快坐。


    飯堂裏的座椅就是條凳,倒是不用擔心崔斐坐不下。不過他單獨是要坐一邊的,身邊再容納不下旁人。


    他坐下後,衛恕端著兩盤小炒過來了,發覺氣氛不對,他用眼神詢問衛奚。


    衛奚微微搖頭,表示眼下不方便說。


    後來還是崔斐扯出笑容和衛奚說了事情經過,又對梅若初拱手說:“方才多謝梅兄了!不過往後沒必要為了我傷了和氣,我真沒事兒,我都習慣了!”


    梅若初不太讚同地看了他一眼,“怎麽可能有人習慣承受惡意呢?他們那麽喊你,你不難受?”


    崔斐麵上勉強的笑容維持不住了。


    他當然沒有那麽強大的心理承受能力,不然不至於連府學都不常過來——哪個讀書人不向往此處呢?


    能得朝廷欽點的教授和訓導指點,每次大小考的優秀卷子更有機會被呈送到學政手裏,是多少讀書人夢寐以求的機會。


    若不是實在遭不住來自其他人的異樣眼光,崔斐說什麽都不會像早先那般放任自流。


    “別怕。”梅若初溫聲安撫道,“你又不是一個人,下次再遇上這事兒……”


    “那是我不在,下次再遇上這種事兒,我直接把那嘴欠之人的臉按飯裏!”衛恕接口道。


    早年衛恕就在家練騎射,入了青竹之後才練得少了,但到了翠微之後,他和穆二胖都喜歡射箭,就又撿起來帶著穆二胖一道練。


    練到現在,衛恕臂力越發強勁,所用的弓都快趕上軍士用的了,是以他身形看著沒比旁人粗壯多少,但一胳膊的腱子肉,按一個文弱書生,那真跟按小雞仔沒兩樣。


    衛奚挑眉笑看他,說真的嗎?


    “剛忘記和你說了,其中一人叫張碩,兄長應當有印象。”


    “是他啊,那算了!”衛恕‘認慫’的飛快,蓋因為這張碩人如其名,身形壯碩,虎背熊腰,身量又格外高,聽說家裏是開鏢局的,世代習武。到了他這輩兒,出了他這麽個‘異類’,不想舞刀弄槍,隻想舞文弄墨。


    文人多清瘦,這樣一個身形魁梧的猛男,自然讓人印象深刻。


    衛恕多少也算練過一些武藝,初入府學的時候,因張碩的身形還想過試著和他結交,討論一下騎射之類的心得。


    不過聊過幾次之後,他發現自己和那人不大投緣,便也沒有成為朋友。


    如果說其他文人在衛恕麵前像小雞仔,那麽擱張碩麵前,就是在座的各位都是雞仔。


    就算他豁出臉來喊上梅若初和衛奚,三打一都可能不是自小習武的對方的對手。


    有了他這麽一打岔,崔斐忍不住笑出了聲。


    衛恕耳朵泛紅,“笑什麽?咱們讀書人,君子動口不動手!”


    “衛兄說得對!”崔斐憋著笑還不忘給衛恕捧場,笑過之後,他忍不住歎了口氣,解釋道:“其實早些時候張碩不是這樣的。”


    原來這張碩比崔斐進府學的時間還早,也是因為身形和常人不同,在崔斐來之前,他才是被府學裏同窗取笑的那個。


    崔斐看他新單影隻的,自己也沒人搭理,就和他當了一陣子同伴。


    也不知道哪天起,這張碩就夥同旁人改為一道取笑崔斐了。


    也是靠著這個,他才成了合群的大多數,沒再接著受排擠。


    沒想到其中還有這種緣故,聽完衛恕和衛奚倆對視一眼,心裏都有些唏噓。


    這人和人呢還真是不同,梅若初和他們相處久了,和他們提過在弘樂時的一些事兒,雖然他說的雲淡風輕,絲毫不介懷的模樣,但前頭的境況確實和現下的崔斐有些相似。


    他淋過雨,就想努力做那個撐傘的人。


    而張碩這樣的,便是他已經淋過雨,便不惜把髒水往別人身上潑——隻要別人身上比他更髒,他就不會是被取笑的那個。


    但所幸往後他們不會讓崔斐一個人了。


    崔斐又撿起前頭的話茬,接著道:“往後再遇上那樣的事兒,不用梅兄衛兄幫我出頭,我應該自己頂回去。”


    他想張碩那些人也沒有什麽好怕的嘛!還不是讓梅若初一個眼神,幾句話就給嚇走了?


    這話衛恕他們都愛聽,他們幫的了崔斐一時,幫不了他一世,總歸得他自己立起來,敢於抗爭,才是長久之計!


    吃過午飯,崔斐也沒離開府學,照常上課。


    訓導雖然不像學堂裏的先生那樣,會盯著學生用功,但也不是真的不關心學生,尤其是崔斐這樣特殊的,日常拿假不見人影,還能在歲試中始終保持及格,在府學裏堅挺好幾年的學生,其實早在他們心裏掛上了號。


    等到眾人自習的時候,訓導站到了崔斐身邊,沒讓他費勁的起身,讓他坐著說話,而後問他說:“前幾日你怎麽沒來?”


    崔斐不來肯定是告了假的,跟前頭一樣請的都是‘病假’,他這樣的身形確實很容易有不舒服的。


    訓導特地來問,自然就是不相信那個所謂病假。


    崔斐羞愧得漲紅了臉。


    在先生麵前,衛恕衛奚和梅若初也不可能幫他解圍。


    半晌後他老實地認錯道:“我往後不會隨意拿假了。”


    訓導這才點點頭,又轉到別處去了。


    後頭散了學,崔斐就跟著他們一道回了翠微。


    沈翠和穆二胖見到他都不意外,都早就知道他要來嘛,眼下還比他們預想的晚了好幾日呢。


    而且最近本來書院裏的飯食都是沈翠負責——


    自從周氏走後,沈翠就開始物色幫工了。


    還是找的前頭那家牙行,按著市價給的工錢,也不要求對方一定要住在宅子裏,隻要求每天白天上工,做做飯和打掃一下衛生,清洗一下大家換下來的外衣。


    這種家務事是時下婦人們日常做慣了的,並不算什麽粗重活,手腳麻利一些的,孩子們下學回來之前,也就是下午5點之前就能都忙完,然後下工回家去了。


    沈翠本還以為一兩日足夠請到合適的幫工了,所以等周氏走了才開始尋摸人手,結果這都過去好幾天了,牙人那邊還是沒動靜。


    後頭她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自家這宅子是府城裏人人皆知的‘凶宅’,很多人都忌諱這個。


    會做這些活計的婦人幾乎都是拖家帶口的,誰敢拿自家人的安危作賭注,來掙這份銀錢?


    除非就是開出比市價高很多倍的工錢了。


    沈翠又不大舍得,現在書院的進項還是衛家兩兄弟每個月給的二十兩生活費,雖然他們三人白日都不在書院裏了,但是多了一年五十兩的租子呢!


    沈翠就象征性地開了比市價多兩成的工錢,想著慢慢等個膽大的吧。


    這期間係統倒是自告奮勇,想給她打白工。


    但是他‘出場費’一天最少就要100點,而且上回沈翠就看出來他是個家務白癡。


    於是並不給係統這個表忠心的機會,她自己先頂上,做點簡單的吃食,偶爾傍晚時分去外頭小館子裏炒兩個菜,改善一下大家的夥食。


    並且這天晚飯本來就是沈翠要做下廚的任務——白日裏三個少年都在府學裏,很多需要‘書院上下’共同參與的任務,係統就不和往常似的在早上發布,特地等到他們快回來的時候再發布。


    “山長不用準備我的晚飯。”梅若初回來後道:“我中午吃的多了。”


    中午他不知道崔斐胃口多大,就讓衛恕多買了幾個菜。


    後頭就是崔斐確實吃的比旁人多一些,但也並沒有多很多,那些菜剩了不少。


    他們去府學裏也不可能帶著食盒那種東西,吃不完就要倒了。


    梅若初也是苦出身,見不得浪費,尤其是這話茬還是他提的,就比平時多吃了不少,到了這會子也沒覺得餓。


    沈翠說成,“那我單獨留一些,晚上你餓了再吃。”


    梅若初點頭應下,便直接去了課室,先開始寫功課了。


    沈翠也就順勢讓崔斐暫時頂替梅若初的學生名額,一邊做飯一邊查看他的數值。


    從前看其他人,沈翠都是先奔著資質看,看崔斐她則是先看體質那一塊。


    身高176cm的崔斐足足有160kg!


    體質比沈翠想的還糟糕,連及格線都沒到,比衛奚剛來那陣子還不如。


    而且體質數值後頭的狀態欄目裏,明確地寫了除了心疾外,還有關節病、血脂異常、脂肪肝。


    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他並沒有什麽內分泌疾病之類的隱症,所有病症除了心疾外,都是肥胖帶來的。


    所以說她一開始的猜想沒錯,崔斐就是因為所謂‘設定’才止不住發胖。胖才造成了他身體一係列的問題。


    沈翠手下不停,跟係統打聽道:【係統的藥物能治他心疾嗎?】


    畢竟在沈翠的認知裏,即便是醫學昌明的現代,心髒病也是需要手術治療的,保守治療很難根除。


    前頭係統也說不一定,畢竟光‘心疾’兩個字有太多種病症對的上了。


    眼下崔斐成了係統的培養對象,他可以徹底搜集數據,很快回答說:【可以,該培養對象的心疾是心肌供血不足,並不算特別嚴重,和前頭治咳疾的藥物一樣,吃上一個月,期間保持培養對象的身份,並且留在書院裏,就能根除。】


    沈翠呼出一口長氣,係統出品的食物就能阻斷位麵法則對崔斐的‘設定’,係統出品的藥物則可以把他的心疾給治了。


    把崔斐弄成自家學生是迫在眉睫的事兒了。畢竟這不及格的體質就像個定時炸彈,不知道哪天就會引爆。


    但崔斐雖然十八了,心性卻不成熟,身上又帶著病,讓他留在翠微,得崔五娘點頭才成。


    所以用飯時,沈翠也沒提這樁,準備找機會親自和崔五娘談一談。


    …………


    這天晚些時候,崔五娘在書房裏看賬簿。


    崔斐在門口探頭探腦了好幾次。


    他自以為隱蔽,但那龐大的身形早就出賣了他,隻是崔五娘懶得出聲而已。


    直到他再次抬手準備敲門,卻遲遲沒有落下,崔五娘忍無可忍把賬簿一合,讓他麻溜點兒進來。


    崔斐這才進屋道:“我知道姐姐看賬簿不喜歡人打擾。”


    崔五娘好笑道:“知道我不喜歡打擾你還來?”


    崔斐賠著笑臉笑了兩聲,崔五娘不想他久站,就喊他到跟前坐著,又把自己手邊沒動的小燉盅往他麵前推了推,“爺爺那邊送來的紅棗牛奶燉雪燕,特地沒放糖的,清淡又滋補,你吃一點。”


    雖然家裏是崔五娘掌家了,但到底長輩們都在,崔斐在家裏除了正餐外,也吃不到旁的零嘴兒。


    他搖頭說不用,“我在翠微吃過啦!到現在一點也都不覺得餓!”


    說來也確實奇怪,崔斐每頓飯吃的不算特別多,但餓的特別快,早先年紀不大那會兒,還經常因為肚子餓而哭鼻子。


    前頭的事情驗證過了,他吃的再少也不見得會瘦多少,崔五娘舍不得他辛苦,正餐之間都會偷偷給他吃一點不怎麽胖人的點心。


    眼下這會兒距離晚飯已經過去了快一個時辰,可他確實一點也不覺得餓。


    看他自打進屋,臉上的笑也沒斷過,崔五娘英氣的麵容上也多了一些溫柔的笑意,“翠微的飯很好吃?”


    崔斐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笑著問她說:“什麽算‘好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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