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上牛欄就過來洗手吃飯了,”安靜嫻搖著一把蒲扇,額頭上密密麻麻的汗。


    現在已經進入了夏季,再加上剛煮菜的時候火大,燒得人熱死了。


    安樂亦知道,牽著牛就往後院去。


    “嘜!個快點!”她拽著牛繩,可這牛就有那麽不聽話,老不進欄裏。


    屋簷下的旮旯旁放著一口沒用的土缸,裏麵裝滿了雨水。牛不進去,停在那喝起了水來。


    安樂亦知道它聽得懂人話,覺得有些不忍心,扶額道:“我沒法,對不住你。”


    牛沒理會,搖了搖尾巴,還是低著頭喝水。


    “我曉得你的下場不會好到哪去,你又不曉得,我也有難處。”


    院前傳來安靜嫻催她的聲音。


    “快點,進去!”


    最後牛還是被她拽動了,進了牛欄裏麵。


    她從簷下的牆縫裏扯出一把艾草來,又從一邊的台上拿過火柴,在彩盒上劃拉一下,便燃起來了。之後又在空中甩了甩,不一會就熄,還冒出了幾縷長長的煙。


    家裏可沒有那麽富裕給牲畜點熏香,而艾草有著很特別的味道,這種味道可以起到驅蚊效果。村裏人也都是這樣使用。


    處理好了牛的事後,她便回前院洗手去了。


    安靜嫻坐在門口,可能是堂屋太熱了,所以才沒進去。


    “怎麽不開後門?”


    “有蚊子,還是算了,吃了飯就洗澡。”安靜嫻舉著蒲扇,對著安樂亦扇了扇風。


    “那現在可以吃飯了嗎?”


    “去吧。”


    安樂亦進了堂屋,將煤油燈給點燃。


    “哦對了,媽,我有個朋友想考警校,你有什麽看法嗎?”安樂亦不知道怎麽的就想到了尤清廉,稀裏糊塗的說道。


    安靜嫻聽到她說“朋友”的時候,心顫了一下,她怎麽不知道這個小可憐有朋友了?也不像是文霞她們啊。


    不過她還是沒有將自己心中的疑惑給問出來。


    畢竟能交到朋友也是好事,做家長的不能連這點社交都不給孩子。那她讀書的時候還遇到了兩個好閨蜜呢。


    可警校呢?這個目標不是也太大了吧?誌存高遠是好事。燕雀安知鴻鵠之誌哉。


    “警校?那挺不錯的,人民警察是和平年代的守護者,也是祖國的忠誠衛士。”


    “那你覺得我要也是考警校可以嗎?”安樂亦鬼使神差就說出了這句話。


    聽到安靜嫻說當一名人民警察很棒,就隨口說出來了,但很快就回過神來:“哎不是,我不想的。”


    安靜嫻瞥了她一眼,意味深長的說:“是男孩子嗎?你的那個朋友。”


    她能想到的就是這小丫頭情竇初開了,畢竟是青春期嘛,誰都會經曆,她也是很久遠的事了。


    “啥玩意兒開什麽玩笑,她是女孩子啦,大我一屆,我們學校的年級第一。”


    “不過她不考中專和師範,要去讀一中,校長都想不明白,但是她爹是田武鄉派出所的副所長。”


    聽到是女生,安靜嫻就收起了那副揶揄的笑容,“女生的話,我個人覺得也是很不錯的,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吃苦。畢竟女警太少了。”


    安樂亦也不知道尤清廉能不能吃苦,不過單看骨相和性格的話,好像也不是不行。


    後來聊著聊著就聊到了她的夢想去了。


    其實安靜嫻也蠻好奇安樂亦長大以後想做什麽。


    隻可惜安樂亦說她隻想吃飽,然後就是賺錢。


    “麵包和牛奶都會有的,你現在的生活過得不好嗎?你看,你不是比一般人又上了一層?要什麽有什麽,現在成績也上去了,還能拿到獎狀和獎金。前段時間不是也去縣裏參加了一個作文比賽?”


    安靜嫻看著安樂亦埋頭吃著飯,不說話,有些不知道該怎麽安慰這個骨子裏自卑的孩子。


    “你能達到這個高度來,就說明你要比別人優秀很多了。”


    她頓了頓,又說道:“大腦空虛,你就覺得自己黯淡、貧瘠和卑微嗎?”


    安樂亦不回她,因為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吃飽飯”就是她的夢想,也是她曾經覺得遙不可及的奢望。


    “你說你不優秀,我教你變好,帶你成長,最後你和我說:‘這件事不行,’你辦不成,搞不好了,現在要退出,那你就完了我跟你說。你以前付出的努力都將毀於一旦!”


    不知道怎麽的,安靜嫻越說越激憤,好像下一秒就要動身去打安樂亦一樣,弄得她害怕極了。跟隻小鵪鶉似的縮著脖子,不敢發出半點聲音。她總覺得安靜嫻是為了趁機發泄自己的情緒。


    “可是媽媽,精神和心靈上的創傷是無法自愈的。”


    安靜嫻沒想到她會這麽說,一句話給噎在喉嚨裏,說不出來。


    “算了,你以後會知道的,你還小不懂事。”她閉了閉眼,有些感到疲倦,剛剛差點就收不回來了。


    要不是安樂亦說了那麽一句話阻止,可能就真的要打人。她感覺自己的情緒被控製了一樣,有點不能自己。


    “是我太衝動了,不該跟你說這些的,抱歉。”


    安樂亦雖然覺得安靜嫻剛剛的樣子很可怕,但她好歹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娘生氣的時候比這恐怖多了,而且沒有理智,還會搬凳子砸她,那張凳子現在還在雜房裏放著。


    安靜嫻比娘好多了,還會和她道歉,真是溫柔啊。


    “沒事的媽,我知道我以後要幹什麽了。”她捧著碗,釋懷的笑了笑,“我要成為一名優秀的心理醫生!”


    之前安靜嫻給她買了一本雜誌,上麵就記載了關於娘和安靜嫻情緒方麵的信息,當時作者說是得了一種“開心不起來”的病,而且還講了要看什麽醫生,所以她就想往那方麵去發展。要不是安靜嫻剛剛這麽激動,可能她就忘了還有這件事。


    安靜嫻今晚可算是被安樂亦給驚到了,一臉難以言說的看著她,好像在猶豫: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麽。


    但很快就被掩飾過去了,她露出一個笑容來。


    雖然在怒氣值前赫然轉變成大笑臉,還是有些可怕的,更何況現在還是晚上。煤油燈本來就不是很亮,忽明忽暗的,就更加嚇人。


    “這個想法不錯哦,不過醫生這個職業不好考,要努力學習才是,不然和別人差很多,就算真的當上了醫生,也是無法叫人信服的。”


    安樂亦見安靜嫻不動聲色,在心裏偷笑了一下。


    “嗯嗯,我知道的。”


    她往嘴裏送了一口飯,麵帶好奇之色的問道:“欸媽,我記得你以前說過你是大學畢業的吧,那你的夢想是什麽呢?”


    眼珠子不停的轉動著,也不知道在憋著什麽鬼主意。


    “你這麽優秀的人,來我們橋裏方村實在是太埋汰了。我都替爺爺奶奶著急。”


    盡管知道爺爺奶奶同意她來這裏,可心裏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這個問題好像觸及了安靜嫻的隱私,她停了一會才回答說:“我和你的想法一樣。”


    “也是心理醫生嗎?”


    “不,和你之前的夢想一樣,那就是沒有夢想。”她夾了一塊肉放在安樂亦的碗裏,“我是一個俗不可耐的人,我隻想賺錢而已,有錢就有安全感。”


    ——錢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能給她安全感的東西。


    安樂亦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知道安靜嫻在城裏有自己的商鋪,可就是搞不懂她為什麽要來鄉下,為了這個而放棄自己的“安全感”。


    “別這麽說自己,就像你剛剛對我說的那樣,你已經比別人優秀太多了。”


    她打心裏看來,安靜嫻是最厲害的,是她這種小人永遠都接觸不到的存在。


    兩人就這樣你扯我,我扯你的聊了很久,菜都要冷掉了都。


    家裏要是有酒的話,估計都得要喝上幾盅才應景。但也好在沒酒,否則壓抑許久的安靜嫻就要像一匹脫韁的野馬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畢竟都是敞開心扉的聊訴,什麽話都說了。


    等吃完飯之後,還是和往常一樣燒水洗澡,每天都是這種重複的生活,沒有什麽新鮮感,說過膩了也可以這麽說了。


    ……


    第二天,安樂亦和平時一樣,放完牛之後便去了學校。


    這不是臨近期末了嘛,她想在這個學期的最後一場考試裏拿到班級第一的名頭,等去城裏的爺爺奶奶家也看起來不是一無是處,至少還是讀了點書的。


    昨晚和安靜嫻聊了很多,她家的和安靜嫻家的事都聊了,當得知爺爺很嚴厲的時候,就有一種沒由來地畏懼感充斥著心頭。


    心下便暗自決定要努力學習,拚搏十天,考取班級第一!


    年級第一她還是不敢想的,畢竟二班的班長成績很好,常年穩居,要是第二還有得商量,但再往前走一步,就顯得有些癡心妄想了。


    不知者無畏的心態還是要有,人總得有點追求的。


    出門前,安靜嫻還給她裝了兩個饅頭和一杯牛奶,讓她在路上吃。


    來到學校的時候,初三的早自習還沒有下課,現在還是六點多。


    他們班的教室也沒有開門,住在集上的那個女生還沒有來學校,不過還好,在教室外麵也可以看書。


    班主任那裏有鑰匙,但安樂亦不想去找她拿,可能是心裏過不去那道坎吧,有點覺得尷尬。


    所以就隻好將書拿出來,找了個花壇坐著,等著那個女生來班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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