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戮:“且看他怎麽自己識破這幻境,隻能他自己知道是幻境了,這幻境才會破。”


    藺雀環視四周,雖然從前沒來過這裏,但想了想,猜出來這可能是哪裏。


    ……


    鹿雁被厭西樓牽著手進來時,阿槐還在到處吆喝著——


    “樓叔回來啦!!大家快出來呐!”


    “小翠紅,你不是前些日子說想樓叔伯了麽?快出來看看啊!”


    “還有,阿落啊,快去告訴你哥,你樓爺爺回來了!”


    鹿雁聽著這一聲一聲稱呼,不由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厭西樓。


    厭西樓的腦子好像這會兒好了一般,環視四周,笑眯眯的。


    他顯然很高興。


    不多時,鹿雁看到了從兩旁的屋子裏出來了不少人,探頭探腦地朝著他們看過來。


    有些看到陌生人進來時,臉上還露出警惕和恐懼,但轉眼似乎是立刻看到了厭西樓,一個個臉色瞬間變了,都從屋子裏出來了,將厭西樓圍住了。


    鹿雁的手一直被厭西樓握著,好像不論他在哪裏,不管他在做什麽,不管他的腦子現在多麽稀裏糊塗,這件事,他記著。


    鹿雁聽到那些男女老少都在和厭西樓打招呼——


    “樓叔回來了!!樓叔在外麵有沒有帶回來外麵的東西啊?”


    “樓伯帶著伯娘回來啦!”


    “樓爺爺,我昨天新學了一個字呢!我還把樓爺爺的名字寫會了,是槐叔教的!”


    鹿雁湊過去一看,就見那看起來八歲大小的小孩子手裏有一張紙,紙上麵歪歪扭扭的寫了三個大字——‘犬西樓’。


    她忽然就明白了為什麽當初那澹青楓叫恩人為犬西樓,一定是因為恩人在長蘆鎮買飛星舟時留下的簽名是這三個字。


    厭西樓也注意到了這紙,似乎是想起了什麽,麵上露出一些羞惱來,他接過那張紙,又問那小孩子要了筆,在犬上麵加了兩筆,嚴肅地說:“你樓爺爺我的名字是這麽寫的,你槐叔寫錯了。”


    那長得無比機靈的小孩子‘噢’了一聲,然後點點頭,用力記住了這些字。


    隨著厭西樓‘回來’,屋子裏出來的人越來越多了,鹿雁還看到了好些斷手斷腳眼瞎殘缺的人。


    大家都將厭西樓圍在中間,喊他‘樓叔’‘樓爺爺’‘樓哥哥’‘樓伯’。


    厭西樓非常高興地一一答應,神態飛揚,竟然還真有點長輩姿態。


    他說——


    “小玉的字練得越來越好啦!”


    “阿狸好像長高了一些,再過幾年都要比樓爺爺高了!”


    “還有漠大,怎麽腿腳更不便了?藥都按時吃了麽?”


    氣氛熱熱鬧鬧的,直把鹿雁幾人都渲染在其中,感受著這熱鬧。


    然後那第一個來村口接他們的老者槐樹就攔著他們各回各家去,道:“樓叔這次是帶著嬸娘回來的,一定是要在族中舉辦婚事了,咱們都得準備起來了,快回家去,有的忙呢!”


    厭西樓立刻看了一眼鹿雁,見她神色呆呆的,忙就對老者說道:“你胡說八道什麽!沒有的事!”


    老者就又開始掉眼淚了,道:“樓叔都這麽大了,早該成個親了,好早早產崽,我和樓叔這般大的時候,早就有三窩崽了。”


    厭西樓:“那你可真能生。”


    老者又說:“我去叫其他人來,樓叔這次回來,定是已經續好尾了吧?”


    說出這話時,老者抬起婆娑淚眼,眼神裏的期盼與希冀藏也藏不住,是那麽清晰。


    鹿雁感覺自己被恩人抓著的手疼了一下。


    因為他的力道忽然就重了一些。


    鹿雁轉頭看厭西樓,就見他神色迷茫,可過了一會兒,他笑了起來,神色飛揚自信:“那是自然的!”


    老者笑得高興,滿是淚眼的眼睛很亮,他忙說:“樓叔先回家好好休息,有什麽事,我們明日再說!”


    說完這一句,他還朝著鹿雁看了過來,道:“嬸娘好好休息。”


    鹿雁麵對這麽一雙充滿希冀與親近的眼睛,說不出別的話來,立刻點了點頭,小臉認真道:“嗯,我會好好休息的!”


    然後老者就帶著他們到了一處小院子。


    小院子看起來經常有人打理,院子裏圍了一個雞圈,養著好些雞,另一邊是空地,看著泥地裏劍風掃過的痕跡,肯定是有人經常在這裏練劍的。


    院子裏有兩間屋,屋子裏的擺設很簡單。


    鹿雁想起厭西樓挖洞時熟練的樣子,還以為他從前是住在洞裏的。


    厭西樓拉著鹿雁看了這院子裏的房間,然後神采飛揚地說道:“小器靈,你今晚就住在這裏,好好睡一覺,明日我帶你逛逛。”


    他興致勃勃。


    鹿雁當然不會說出讓他不開心的話,立刻點點頭,“嗯嗯!”


    厭西樓沒理會藺雀和老骨頭銀戮,好像在他眼中他們都是透明的,他壓根看不到一樣。


    而在厭西樓話音落下後,鹿雁三人就發現天色暗了下來。


    厭西樓沉浸在歸鄉的情緒裏,回了自己的屋睡下了。


    隻留下鹿雁三人大眼瞪小眼,不知道怎麽辦。


    可外麵真的安靜下來了,村子裏原先還熱熱鬧鬧的人聲一下子就安靜了,沒有任何多餘的聲音。


    此時老骨頭作為最有經驗的終於意識到自己是個有用的了,他低沉富有磁性的聲音在這黑夜裏顯得那麽光明,解開了鹿雁和藺雀的心頭疑惑。


    他說:“這個幻境,應當是萬銀油的心中欲念所幻化,任何變動都會隨著他心緒變化而變化。”


    鹿雁立刻很緊張地問:“那他會受到什麽傷害嗎?”


    藺雀捧著銀戮的老骨頭,他那雙空洞洞的眼睛就這麽轉了一下,轉向了鹿雁,幽幽地說道:“若是他走不出去,便會永遠困於此,連帶著吾等一同,若是吾等想要出去,倒時便隻能殺了他,這幻境,名為心境。”


    鹿雁一聽,二話不說,沉著冷靜,乖巧可人地親自動手,把老骨頭給拆得更碎了一些。


    銀戮渾身上下這麽多根骨頭拆了個幹淨,身體的骨頭被藺雀用衣服包著,腦袋則被藺雀捧在掌心。


    銀戮:“……吾乃你老祖。”


    他從這少女身上感受到了相同的氣息,她必是他後輩,她用的還是清虛劍法,必定沒錯的。


    鹿雁就用那張玉白小臉認真點了點頭:“那老祖不能動他。”


    銀戮:“……吾這把老骨頭……”


    “老祖要是動他,我就把老祖的骨頭拿去喂狗。”


    鹿雁說得認真,不帶半分玩笑。


    她甚至想,要是狗不吃,那就用火燒成灰好了。


    銀戮確實有能力殺了那萬銀油,但是這會兒,他有點傷心了,自己的後輩竟然為了一個明顯和她沒有什麽實質關係的哥哥如此對待她的老祖。


    他可沒從那萬銀油身上感受到半點與他相同的氣息。


    銀戮幽幽地歎了口氣,悲傷地說道:“罷了。”


    反正那小子陷入幻境,除了自己這小輩,也看不到旁人。


    鹿雁放了心,然後門一關,直接將老骨頭銀戮和藺雀關在了外麵。


    藺雀剛要進門,冷不丁就被門拍在外麵,當時他就傻眼了。


    夜風吹來,他覺得好冷好冷啊,不由覺得委屈,他小阿雀又做錯了什麽呢?


    若說唯一的錯,可不就是提著這一把老骨頭嗎?


    藺雀心裏對銀戮的敬畏這會兒是消失得幹幹淨淨了,直接往地上一丟,然後一屁股坐了下來,抬頭望月。


    老骨頭銀戮:“……”


    鹿雁想了想,有點點不放心腦子壞掉了的厭西樓,小心摸到了他的屋子裏。


    打開門一看,卻看到床上沒有人,被子很亂。


    鹿雁驚了一下,立刻小跑著過去,頭發上戴著狐狸毛發飾晃動著,她很緊張地左右張望了一下,喊道:“恩人?!”


    沒有聲音。


    鹿雁又將被子翻了一遍,下麵也沒有厭西樓。


    整個屋子裏都沒有。


    但鹿雁看到了窗戶開了,外麵的冷風灌了進來,她立刻就判斷——恩人肯定跳窗出去了!


    其他人可能會正常從門出去,可是現在恩人腦子壞掉了,那就不一定了!


    鹿雁毫不猶豫,立刻也爬窗跳了出去。


    她認真觀察著地上。


    這地很潮濕,好像之前下過雨一般,有些泥濘。


    所以,泥濘的地上留下的一串小梅花印就顯得很明顯了。


    鹿雁立刻循著梅花印找了過去。


    不遠處的藺雀聽到動靜就想去看看,立刻二話不說,提著老骨頭悄悄追在了後麵。


    已經沒有半點自尊的老骨頭隻能抬頭憂傷地被迫跟著。


    鹿雁找了很久,才在村子後麵的一處山腳下,小溪旁找到了厭西樓。


    他在練劍,和往日很不同。


    厭西樓練得很認真。


    鹿雁看到了他神色間的銳利與凝肅,俊美的容顏在月光下鍍上了一層光,卻又像時隱在說不清的陰影裏。


    他這會兒練的劍不是清虛劍宗的劍法,不知道是哪裏學來的,剛猛有力,但是比起清虛劍宗的劍法要下乘一些,可他練得很熟。


    揮劍,劈去,上挑,下刺,每一個動作都熟練無比,仿佛曾經揮過無數次。


    黑發在風中飛舞,他的劍也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整個人好像也要化作一柄利劍,或者說是與他手中那把劍合二為一。


    鹿雁很安靜地在旁邊看著,沒有出聲,也沒有像往常那樣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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