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有五六年沒見的陸之瑤,嚇了一跳。


    這孩子長得一點兒都不難看了。當初陸之瑤的母親何薇,還總在信上說,陸之瑤換牙期牙齒掉的像個小老太,加上她愛瘋愛野的性子,一個冬天養白了點的皮膚,一到夏天,又變成了一塊大黑炭。


    女大十八變,這句話果然不騙世人。十八歲的陸之瑤,已經抽條出了一個少女的形體,雖然還是那股大大咧咧的虎勁兒,但是體型卻一點瞞不了歲月的眼睛,時光把一個土頭土臉的小縣城姑娘,雕琢出了一份專屬少女的清透。


    飯桌上,徐慧蘭問道:“瑤瑤你報了京大的什麽專業?你小進姐姐讀的是新聞係,馬上升大二了,成績特別優秀,這回期末考還是年級第二,平時學校的活動參加的也多,才大一,就是好多社團的副手。”


    陸之瑤回答說:“我報了中文係的漢語言文學。”


    徐慧蘭“哦”了一聲,哦字的尾音拖得有點長,“也好,你媽媽是個思想很先進的女性作家,隻不過興州那邊文壇太不景氣了,不然你媽媽還能在文學界有更高的地位。你將來可以繼承她的衣缽,繼續搖筆杆子。不過京大的中文係,沒另一所出名啊,京大還是理工科強,你怎麽報京大的中文係來了?”


    陸之瑤舀了一碗酒釀圓子湯到碗裏,回說:“那所中文係的錄取分要高好幾分,我估了分剛好擦邊,心裏頭還是有幾分沒把握的,我就填了京大的中文係。”


    沈歲進說:“中文係和我們新聞係是一脈的,我們好多大課都是和中文係一起上的,特別是語言、文學類的大課。我這還有好多專業課的書,你剛好可以拿去學習。”


    梅姐關了老鴨湯的火,撒上了一把泡開的枸杞作為裝點,端上桌說:“快嚐嚐農場下午送來的老鴨,說是有三年了,高壓鍋燉了足足兩小時,怕燉不爛,又倒出來在砂鍋裏熬了半小時。我還放了點秋天做的栗子罐頭在裏頭,又糯又甜。”


    說著,就拿起沈歲進盛湯用的空碗,先把鍋裏那隻完整的鴨腿先盛給沈歲進。


    陸之瑤奇異的看著梅姐,覺得這家的保姆真是服務到位。平常人家的保姆,做個飯就夠不容易了,哪裏主人家吃飯的時候,還立在一邊伺候盛湯盛水的。


    其實梅姐平時不這樣,家裏就沈歲進一個孩子,有什麽好東西自然都是她的。可今天一起上桌吃飯的還有陸之瑤,梅姐的心偏著呢,燉鴨子的時候就盯著那隻完整的鴨腿,另外一隻鴨腿在翻鍋的過程中不小心攪散了,梅姐就特地趁著鴨子端上桌的時候,先把那隻好的鴨腿盛給沈歲進,不讓沈歲進吃一點虧。


    看著沈歲進嚼了一口鴨肉,梅姐這才放心的轉回廚房去收拾灶台。


    電風扇吹著桌上的飯菜熱氣往沈海森的臉上鑽,沈海森問道:“離開學還有一陣子呢,小陸你這會兒就來北京,是打算找點事兒做嗎?”


    陸之瑤點點頭:“我們班上好多同學這個暑假去打工了。我本來也打算在老家找份散工做,但我聽說北京這塊特別喜歡大學生家教,而且按小時計算工資,我拿著京大的錄取通知書去麵試,一小時的薪水還能有十五塊。我一算,如果我一天做滿6個鍾頭,那不就是90塊了嗎?我們老家的暑期工,一個月也才兩百二三,在北京,我三天就能掙到。”


    沈歲進說:“可北京的房租也不便宜,徐阿姨說你要在外麵租房子,我班上同學暑假在北京找了份實習,據說一天房租都得三十,還是筒子樓裏的小隔間。”


    徐慧蘭有心想接濟孩子一把,可又覺得不合適。這房子是沈海森的,她和沈海森這麽多年一直財務分開,要讓陸之瑤在這借住,倒像她占了他的便宜。


    便開口道:“下個星期小進去瑞士度假兩個星期,瑤瑤你可以先在這住一段時間,這兩個星期你好好找找房子,幹媽也幫你打聽打聽,我單位裏有沒有誰不住宿舍的,要是有空床位,正好你就不用上外頭租了。”


    陸之瑤心裏有點失落,她原本還以為徐慧蘭會留她在這住。畢竟從萌生出上北京當家教的這個想法,陸之瑤想的就是可以借住在幹媽徐慧蘭家裏,這樣就可以省去一筆房租費用了,剛好可以充作開學後的生活費。


    陸之瑤掩飾內心的失落,裝作輕鬆的說:“好啊。”


    簡短的“好啊”兩個字,在徐慧蘭聽來,多少有些紮耳。徐慧蘭在單位分了套九十幾平的公房,不過出租給了一對湖南來北京做生意的小兩口。這會兒小兩口的孩子快出生了,那屋子裏眼下住著湖南老家來照顧孕婦的雙方老母親,是不好提前結束租期了,不然那房子倒也能讓陸之瑤住上一陣兒。


    徐慧蘭還操心著沈歲進過兩天音樂會的事:“聽梅姐說,小進你過兩天要上朋友的個人音樂會上演奏,你這孩子,有演出總不和家裏說。在哪個演奏廳,幾點呢?徐阿姨和你爸有空就一起去聽,沒空的話,我就訂兩束花送過去。”


    沈歲進差點被嘴裏的米飯噎到,梅姐真是耳報神啊?這事兒居然也和徐阿姨說。


    沈歲進:“鬧著玩兒呢我們,開個人音樂會能加學分,薛岑打算早點修完學分,提前出國。”


    徐慧蘭:“哦,是薛岑呀?她和遊一鳴還在一塊兒嗎?咱們搬錦瀾院後,就很少往老房子那片走動了。”


    沈歲進:“在一塊兒呢,黏黏糊糊的兩個人,煩死了。遊一鳴準備大三出國交流兩年,薛岑才準備早點修完國內的學分,去申請美國的音樂學院,到時候他倆一起出國。”


    徐慧蘭:“胡錦繡和遊大林離了倒也不清淨,不過比之前好多了。虧得一鳴這孩子爭氣,年年拿獎學金,往後她還有能熬出頭的一天。”


    陸之瑤豎起了耳朵:“哇,開個人音樂會?那是書裏和電視上才有的情景!我能去嗎小進姐?”


    徐慧蘭:“這是個人音樂會,很私人的,你小進姐作不了主,得問問人家主辦人。”


    沈歲進說:“薛岑沒那麽小氣吧?我還沒收她演出費呢,友情演出,我帶個人去她還能不幹?”


    陸之瑤:“噢耶,第一次聽現場音樂會,是不是和電影裏歐洲貴族那樣,得穿禮服戴手套去啊?”


    沈歲進瞠目:“你看的什麽電影啊?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吧?一個音樂會,慣出那麽多毛病,不拘陽春白雪還是下裏巴人,好音樂一定是沒有階級界限的。”


    陸之瑤:“我隻看過大戲。我小時候我媽最愛領我去村上看大戲。誰家老人辦大壽,家裏經濟條件好點的,兒女都會給老人請戲班大戲台子,請全村的人免費看。後來搬去鎮上,就再也沒見過那樣熱鬧的戲台子了。”


    沈歲進搭腔:“那你就當成去看大戲,放鬆自然點兒,音樂會上的鋼琴提琴吃不了人。”


    沈海森和徐慧蘭哈哈大笑,這個比喻真恰當。


    *****


    第二天一早,沈歲進照舊和徐慧蘭起來晨跑,等兩人滿脖子汗回到家中,發現陸之瑤已經起來了,穿著棉質的泡泡袖睡裙在院子裏轉悠。


    她大概還不清楚,屋裏的地毯是需要保持幹淨清潔的,居然把室內的拖鞋,拖到了院子裏。梅姐這會大約正在廚房裏忙著倒騰早飯呢,不然梅姐看見這一幕,喉嚨早就響破天了。


    沈歲進喊她進去吃早飯,問道:“你怎麽起這麽早?”順便從鞋櫃裏給她揀了雙新拖鞋。


    陸之瑤起先還不懂她的意思,再一看沈歲進手指指著廚房的方向,瞬間懂了,這家裏的保姆有嚴重潔癖。


    換下在院子裏踩髒的拖鞋,陸之瑤說:“你們這院子裏也種棗樹呢?不過蛀得厲害了,到秋天結果子的時候,拐下來的棗子,基本上都會有蟲洞。”


    沒想到陸之瑤對植物還有點研究,沈歲進說:“是的啊,這棗樹結的棗子又酸又醜,梅姐還不讓灑打蟲藥,說是灑了農藥,這棗子就沒法吃了。”


    梅姐端了一屜蒸好的肉包子出來,耳朵尖,聽見沈歲進在說她的壞話,“嗐,想什麽呢,現在人買菜願意吃生態農場裏產的,就因為天然無公害。自家的棗樹,還往上灑農藥?”


    沈歲進噤了聲,這個家,誰敢嗆梅姐啊?那就是和自己過不去了。


    徐慧蘭沈海森吃過早飯上班去了,沈歲進準備練一會琴,中午去圖書館看點新聞實錄筆記。陸之瑤吃了早飯,準備上學校附近的介紹所問家教工作,沈歲進讓她騎家裏的自行車去,錦瀾院離那個介紹所還大老遠呢。


    剛準備上樓,電話鈴聲響起來了。


    是薛岑。


    “歲進,你《哥德堡變奏曲》練好了嗎?明天千萬別放我鴿子啊!”


    沈歲進繞著電話線:“哪敢呢?薛小姐!明晚演奏會結束,你做東請我們上哪兒去吃大餐啊?”


    薛岑囑咐道:“放心吧,少不了你的,記得化個妝打扮得漂亮點啊!還有,一定得來,有驚喜等你。”


    沈歲進:“少給我整什麽驚嚇。”就衝她時不時給遊一鳴整個心髒大爆炸這架勢,沈歲進覺得從薛岑嘴裏蹦出驚喜這兩個字,基本上需要按照反義詞來體會。


    薛岑在電話那頭悶悶笑了一聲:“真不騙你,真是驚喜。我明晚和你四手聯彈穿的是藍白色係的晚禮服,你記得穿淡色係的禮服。還有,記得化妝化漂亮一點兒啊?我教你那個燙睫毛的技術學會了嗎?用燒熱的火柴梗卷,賊好用,卷出來睫毛又彎又翹,楚楚動人。”


    沈歲進損她:“我打扮那麽漂亮幹嘛?又不是我的場,底下觀眾看見我打扮得比你還出風頭,回頭該罵我心機婊。”


    薛岑:“沒事兒、沒事兒,有多漂亮,就打扮得多漂亮!不然你會後悔的。”


    沈歲進撂了電話,正愁明晚該穿什麽呢。


    原本打算明晚穿十八歲成人禮那天穿過的檸檬黃赫本裙,眼下聽薛岑說她到時候穿的是藍白色係的禮服,便覺得檸檬黃的顏色太紮眼了,有點兒喧賓奪主的意味。


    沈歲進繞上二樓的衣帽間,在裏頭對著一堆姑姑送的裙子發呆,陸之瑤不知道什麽時候躡手躡腳走了進來。


    陸之瑤對著滿屋子玻璃櫥窗的衣服發出驚歎:“小進姐,這些衣服全是你的嗎?天!人家賣衣服的店裏,衣服存量可能都沒你的多!”


    陸之瑤徹底驚呆了。到底什麽樣的巨富人家,才舍得給閨女買上一屋子的衣服啊?自己真是做夢都不敢想有這樣一間專屬於自己的衣帽間。


    在舅舅舅媽家有一間專屬於自己的一間房間,陸之瑤已經覺得自己的生活很了不起了。畢竟自己在興州的女同學,長到十五六歲,很多人還是和家裏的姐妹擠一個房間。


    陸之瑤曾經為自己能有一間專屬的閨房而沾沾自喜,並且可以用驕傲來形容。擁有隱私空間,那是她作為獨立的個體標誌,暗示她受到寄養家庭的尊重與寵愛。


    可這份曾經的驕傲與喜悅,到了這間衣帽間前,顯得一文不值。陸之瑤心裏有點嫉妒,憑什麽沈歲進的衣服,都配享有一間單獨的屋子啊?


    沈歲進注意她身上斜挎著一個用珍珠串成的小挎包,問:“你這就出門去了?介紹所沒那麽早開門吧?”


    這姑娘真是勤快,才吃完早飯,八點都沒到就急著出門找工作。


    陸之瑤還沉浸在震撼之中,顯得有點恍惚:“早點出門,顯得我誠心。我們興州的勞務市場,早上五六點就擠滿了民工,等早上八點多,人都差不多散光了。勤快的人才起得早,老板看得順眼,當場就要。那些八/九點才晃晃悠悠到勞務市場的,多半是懶漢,老板價錢給的低不說,還不是很敢要,怕招回去給自己惹麻煩。”


    沈歲進想起來明晚她也要跟去音樂會,看看她穿的衣服,是不太時髦。漿洗褪色的白色t恤,上麵燙印的英文字母,都掉了渣。牛仔褲也是,大約洗的次數太多,就顯得泛白,一點兒也不精神。音樂廳裏的勢利眼可不少,一個鄉下來的姑娘,穿的不體麵,難免遭人白眼。


    沈歲進讓她去自己的衣櫥裏,挑一件明晚要穿的裙子:“明晚你也要去聽音樂會吧?我們倆身材差不多,你挑一件我的裙子,到時候我讓梅姨再給你化個淡妝。”


    陸之瑤心頭突突的跳。這是一種從未有過的人生體驗。音樂會、夢幻連衣裙、化妝,一切像是要去參加一場灰姑娘的舞會。十二點的鍾聲一旦敲響,自己的水晶鞋就會掉落,身上華麗的裙子就會被打--------------麗嘉回原形。


    陸之瑤有點想哭,她的人生從來沒這麽狼狽過。


    在興州她是天之嬌女,成績好,有舅舅舅媽非比尋常的疼愛,有各科老師和校長的殷勤青睞。甚至第一年考上大學,自己差點被京大錄取,複讀學校不僅免費請她去就讀,還用五千的獎勵金,三顧茅廬地請她入校。


    今年考上京大,錄取通知書剛收到,就連鎮長都來跟她合影,還命令鎮上的企業家,要出錢資助她上大學,並予以巨額的助學金以示興州政府對教育的重視。


    可老家那點值得驕傲的東西,到了北京似乎就什麽都不是了。


    陸之瑤甚至開始有點討厭北京。之前她覺得北京很遙遠,是抽象的,那代表著貫穿她整個青春期的少女夢想,仿佛到了北京上大學,她就成為了高人一等的人上人。可現實總是來得那樣殘酷,一個十八線小縣城來的丫頭片子,誤入了一個浮華圈,見識過迷人眼的富貴,那份平和的心態就靜不下來了。


    具象後的北京,一切都變得有些諷刺。似乎無時無刻不在嘲諷著她從小縣城帶來的那股窮酸和微薄的見識。


    陸之瑤從沈歲進的衣櫥裏挑了一件明豔的檸檬黃色連衣裙,她覺得這條裙子好看,最特別。因為她的手指在一堆裙子中劃過的時候,沈歲進的表情明顯猶豫了那麽一下。


    沈歲進舍不得,必定是最好的。


    陸之瑤說:“就這條吧,可以嗎?”


    沈歲進隻猶豫了一小會,馬上拒絕了:“這是我媽媽十八歲成人禮穿過的。今年三月我生日,我外婆特地從蘇州帶過來給我的,我生日那天也穿著它。這條裙子有特殊的紀念意義,以後我讓梅姨把它收起來吧,你再看看別的裙子。”


    陸之瑤微眯起眼,想使勁回憶起自己十八歲那天穿的是什麽樣的衣服,可在記憶裏一無所獲。泄氣地想:為什麽自己的十八歲生日,過得那麽沒有意義?除了舅舅和舅媽給自己買的生日蛋糕,陸之瑤一點兒也記不起那天有什麽值得記憶深刻的事情發生。


    梅姐在樓梯邊上拖地做衛生,聽見衣帽間裏有人聲,早就在門口拄著拖把,看裏頭在做什麽文章。


    自然陸之瑤剛剛挑裙子時候,臉上那副狠勁兒,沒逃過梅姐的眼。


    梅姐壓下心頭的不快,說:“小陸,一會我幫你挑吧。小進不是讓我明晚給你化妝?妝容得和衣服搭配著來,你就別操心了。介紹所八點整開門,你這會從家裏出發,那裏差不多正好開門。”


    順手接過她手裏的裙子,擰頭對沈歲進說:“這裙子我就收起來了啊?這麽重要的東西,下回不能混在普通的衣服裏頭了,得單獨放。”


    沈歲進點頭如搗蒜:“梅姨,你拿個防塵袋套上。前兩天我是想明晚的音樂會穿,來拎出來在這放著的。”


    梅姐看她一眼,挑了挑眉毛,再把視線調去陸之瑤的臉上,定定看了一會,心裏就感慨:是得感激徐慧蘭。要是擱以前,按照沈歲進這人畜無害的大小姐性子,沒準真就被陸之瑤當成一隻軟柿子捏了。


    沈歲進長到這麽大,沒嚐過人情冷暖的滋味,是被養在溫室裏的嬌花。嬌花看似明豔,卻最不耐風雨的摧殘。沈歲進剛回國那會兒,這孩子性子多單純啊?成天樂樂嗬嗬的,和誰都能打成一片,一點心眼和架子都沒有。


    沈海森打小就是那個育兒理念,孩子想幹什麽就任由她天馬行空,梅姐卻不以為然,這份縱容,會縱得孩子沒有心眼,容易被人坑害。原本梅姐還愁沈歲進這孩子將來碰到硬茬,心善要吃虧。沒想到這幾年在徐慧蘭的曆練下,沈歲進越發果敢、決斷了。


    梅姐第一次在心裏徹底認同徐慧蘭這個繼母:在養孩子上,徐慧蘭是比沈海森強了那麽點。盡管梅姐到現在還是不讚同徐慧蘭經常給孩子買襯衫和大筒褲,但梅姐在心裏,漸漸的也開始認同,沈歲進穿著鬆垮的大一號襯衫和褲子,是比尋常的時候,多了那麽一分颯爽。


    第46章


    陸之瑤出門去介紹所,梅姐畢竟是個心善的人,囑咐了她一聲:“小陸,如果介紹所要你交超過二十的押金,或者其他什麽由頭要你先交錢,你記著,那就是坑人。你是去找工作,介紹所本來就兩頭抽傭金,如果傭金數額太離譜了,那就是黑心中介,記著啊?天底下沒有還沒做成的買賣,先叫你把身上的錢全都套進去,如果碰上,那這一定是一樁黑心買賣!”


    梅姐老家的親戚,聽說梅姐在北京混得開,也想來北京找做保姆的工作,別提那些強盜似的黑心中介有多惡心人了。


    外地人到北京找工作,介紹所先收你一天三十的旅館住宿費,再收你一百的人身押金,回頭工作介紹成了,還得收你五十塊中介費。說是提供旅館住宿,其實就是爛窩棚搭起來的小宿舍。


    一個隔間裏頭擺上六七張上下鋪的鐵架床,十幾個人擠在十來平的小空間,連呼吸都快透不過氣。洗澡、上廁所,還得上幾十米開外的公共廁所。


    這些非法中介,心窩子黑的都快爛糊了。梅姐沒少聽老家的親戚踩過坑,眼下自然少不得提點陸之瑤一兩句。


    陸之瑤微微頷首點頭,覺得梅姐這人真複雜。


    一邊明明臉上寫著“我不喜歡你”,一邊卻又好心的提醒你別踩坑。弄得陸之瑤都不知道該在心裏怎麽給梅姐評價定性。


    陸之瑤甩甩頭出門去了,聽到樓下“砰”的關門聲,梅姐這才轉過身對沈歲進說:“小陸這人心不壞,十幾來歲的姑娘,能有什麽真正的壞心眼呢?梅姨也年輕過,三十幾年前,剛去你姑姑家,那真是被富貴迷花了眼。那時候一年到頭,才回一趟老家,便覺得自己是見過世麵了,就瞧不上老家那群窮親戚。我看著小陸,不知怎麽,總是想起我年輕時候那陣子的事兒……活到這麽個歲數,我想如果我能重活一遍,一定是心平氣和的把那段時間度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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