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時節的烏雲追月,似彰顯著翌日仍是擾人的連綿陰雨。


    烏鵲寂寥嘶吼的久久盤旋中,滋德殿迎來了第一聲晨鍾,亦迎來披星戴月而來卻仍在病中沉屙的秦隱——無論如何,他已是安歌當前的全部希冀。


    “秦先生,皇上究竟是何症候?”


    “聽太醫說,四逆湯並不對症。依鄙人所見,便是‘胸岩’了。”


    “何為‘胸岩’?”


    “體內生長腫物,積聚毒素堅如岩石,長於胸部,喚為‘胸岩’。”


    “是否有法子可除?”


    “我方才已遍尋龍體,不見其蹤。岩腫發至後期,毒殼開破,便會散於全身。”


    “那有沒有解藥?”次翼抓住晃神的安歌,不禁開口焦急盤問。


    “這是自身生出的毒,毒源不知,無藥可解。”秦隱毫不隱諱地直言相告。


    次翼哭泣怒吼,“你是神醫,怎麽狠心說出這樣的話!”


    “正因我是醫者,皇上與娘娘是鄙人故知,才更不能欺瞞你們。”秦隱張了張口,無奈又悲哀地苦笑,“也因我也生了這樣的病,所以懂得。”


    “秦先生……”安歌淚水不受控製地滑落,她攙著秦隱形銷骨立的手腕,一別數年,見他已鬢發斑白,頓成老者形態,頓感心如刀絞,順勢跪倒在地,叩首而求,“拜托您救救皇上,救救我夫君!”


    “皇後娘娘,秦隱承受不起。”秦先生亦跪在安歌麵前,他忖度片刻,終而歎息,“人就像火爐,大病犯起一回,就好似朝這火爐澆了一碗水。久經病痛,聖上體內究竟還有多少火苗,你我都不得而知。雖說‘醫者不自醫’,之於陛下,我會用畢生所學一試,至於結果為何,隻能依看天意了。”


    聞此,繼恩與次翼不禁覆麵大哭,安歌仰望星河密布的夜空,將眼淚默默吞噬,又朝秦隱先生盈盈一拜。


    她隨即囑咐次翼二人,萬事皆要依照秦隱先生所示,不顧一切拯救聖上安危,同時命太子在殿前軍護衛下,於滋徳殿坐鎮,閑雜人等一律不得進出。


    “娘娘,您去哪兒?”次翼看著晃晃悠悠朝雨中走去的安歌,不知所措。


    “你們在這兒守好陛下,我去趟紫宸殿。”


    當她推開塵封已久的大門,發覺這裏一切皆與她離開時毫無分別,沒有飛揚的塵土,沒有朽木的潮氣,甚至連寢宮都如舊日那般燃著一對夜燭——那是安歌長期隨軍出征在外,就寢時落下的習慣。


    “皇上這些年經常過來麽?”安歌問道。


    “皇上從沒來過,但有聖旨,萬事萬物需按先皇後在時布置侍候,如其生臨。天下皆知,陛下與先皇後情深意篤,奴才們三年來皆如是侍奉,不敢怠慢。”守宮人如實答複。


    而另一位老奴則眯著眼,借著殿前光亮凝望,忽而開口,“娘娘既回,便是奴才們三年灑掃侍奉最大的榮幸了。”


    “謝謝你們。”安歌虛扶起守宮的兩位老奴,摸索下頭上的金簪,贈予二人。


    她跨步入內,閉了宮門,仍聽到二人在外窸窣低語。


    “那年冊封大典,我見過皇後,就是她的樣子。”


    “那你害怕麽?”


    “皇後待人極好,就算是鬼魂,還善心賞賜我們,有何好怕?”


    安歌笑中帶淚,終走到正殿角落,拉開一座極為隱蔽的暗門。


    香燭微光下,一雙普度眾生的慈悲眼眸,正靜靜地垂望著孤孑無措的自己。


    這間隱蔽的佛堂是大周禁佛時,因安歌心神不寧,於殿內命次翼悄悄開辟的。


    上置開光木質佛陀一尊,供奉至今。


    “佛祖在上,大周禁佛非郭榮本意,若得怪罪,便將一切報應歸於我身上罷。”她跪倒在佛龕前,用力地敲擊著木魚,閉目起誓,“我願用剩餘壽命換得郭榮安樂無恙,如得佛祖庇佑,符安歌一生,再無他求。”


    紫宸宮內清脆的木魚聲從夜半延續到轉日晌午,片刻不停,未曾有歇。


    “娘娘!”次翼推開佛堂大門,氣喘籲籲地狂喜,“聖上醒了!在找您呢!”


    安歌驚喜地彈開雙眸,因跪了幾乎整整一夜,她癱在地上無法起身,次翼架著她一路蹣跚跑回滋德殿。


    看到郭榮清醒地倚坐在榻上,四目相對時,正朝她溫潤如玉地微笑,安歌終於不用再顧忌其他,跌跌撞撞地撲向他的懷中。


    多日來繃持的恐懼和痛苦,終於得以在他麵前傾瀉而下,兩人生命中每一場戰役的得勝累計,都不及今時今日劫後餘生的雀躍歡喜。


    “對不起安歌,本不願讓你知曉病情,就是怕你憂心,誰知我這身子,這麽不爭氣。”郭榮噙著發白的唇,有氣無力的安慰。


    “榮哥哥,你瘦了……”


    “你比我還要瘦,眼下都是烏青,我看著心疼。”


    “我沒事,以後都由我來照顧你。你要相信我,你一定會好起來,就像讖緯所說,還有三十年要平天下、養百姓、治太平呢。”安歌蜷縮在郭榮的臂彎,看著他逐漸恢複血氣好看的顴骨,癡癡地笑著,迷離地就要湊上去獻出長吻。


    “安歌,我有病氣,不能過給你。”郭榮寵溺地撇過頭。


    “過給我,你便都好了。”她執拗地扳過臉。


    忽聽角落翕出一絲重重鼻息,郭榮當即哂笑,“孩子還在,成何體統。”


    宗訓恭恭敬敬地朝二人行請安大禮,再起身,滿臉充斥的笑意中,抽泣聲越發緊密。


    “宗訓過來,”郭榮張開臂彎,亦將孩子擁在懷裏,“這是你朝思暮想的娘親,她還活著,如今完好無恙地回家與咱們團聚了。”


    安歌撫著宗訓軟綿的頭發,小心翼翼地哀求,“宗訓,一切都是娘的過錯,原諒娘好不好?”


    宗訓抬起滿臉淚痕的稚氣小臉,一把抱住安歌,終於放下心中芥蒂,放聲大喊,“娘親!娘親!”


    一家三口彼此緊緊相擁,恍惚間,郭榮憶起三人初見之景,嬰孩安穩地在繈褓中睡去,安歌與自己四手相托,忘情擁吻。


    如今再看,嬰孩已漸漸長大,安歌的颯爽美麗絲毫未減,唯一改變的,未曾想到,竟然會是瀕臨破碎的自己。


    他驚訝於時間飛鴻的匆匆過隙,慨歎於生命流沙的逝於掌心。


    於是,腦中閃過一絲幻想與疑惑——英雄末路時,最留戀人世間的,究竟是響徹天下的赫赫功績,還是甜蜜熾熱的幸福溫存?


    “繼恩,現在就去籌備封後大典,命大梁之中全部內外廷官員、命婦於申時二刻,前來朝見新後。”


    “諾。”


    “怎得這樣急?我不在乎這些。”安歌滿是疑惑。


    “我在乎。冊封大典之後,你便複為皇後,這不僅是我的一片心意,亦是讓天下認可的禮儀,毋可或缺。因我病著,這事耽擱許久,今日是好日,再不能誤了。”


    “你身子這般虛弱,能否別再糾纏於這般俗事了?”


    “睡了這麽多天,我現在精神好得很,你不必憂心。”郭榮撫著安歌的柔荑,正色說道,“正因我無法施政,你才要幫我做很多事。安歌,你我是帝後,不是尋常夫妻,心中不應隻有彼此,還有萬民。隻有你做了皇後,很多我心有餘而力不足的事,你才能名正言順地幫我。”


    “我明白。”安歌與他心有靈犀,點點頭,再不推辭。


    郭榮寵溺地刮著她的鼻子,遂朝她額頭眷戀一吻,“對不起,我這身子……封後大典不能參加了。”


    安歌安穩的倚在他的懷抱中,習慣性地撫著他細密的胡須,聽敲打窗欞的雨聲漸小,兩眼俏麗地彎成弧線,“我看今日天氣,傍晚定能見彩霞臨空,等我回來,陪你去看在天寧塔沒看到的晚霞。”


    “快去準備罷。”


    於是,安歌歡欣地就要跑出寢宮。


    “安歌,”郭榮忽而叫住了她。


    “怎麽了?”


    “這一世,幸得遇你,是我的傳奇。”


    病容清減的郭榮,與少年相遇時的俊俏英姿別無二致,同樣未變的,是安歌若幹年前第一次見到他時,那抹永遠無法忘懷燦如元日的微笑。


    笑入眼底,元日亦不能及。


    安歌神色飛舞,莞爾嬌羞,“榮哥哥,好好休息,等我回來再陪你。”


    踏著舉國土礫製成的石階,淅瀝輕雨中,她洋溢著自信的微笑,獨自登上萬人之巔。


    眼前一切,皆為夫君悉心為置,瀝血所得。


    那一刻,她不感孤獨,唯感幸福。


    “顯德六年六月甲午,帝詔天下:關關雎鳩,在河之洲,與子偕行,複得和鳴。今有宣懿皇後之妹符氏,門著勳庸,讚襄周政,與帝眷屬,德光蘭掖,堪為天下母儀典範。故崇粢盛之禮,隆堂基之德,敦螽斯之義,正安樂之美,宜載於典謨,建位長秋,今冊為中宮皇後,梁王宗訓歸其撫育,慶天雍坤德,賀地華纓黻,椒闈同譽,四海同尊。欽此!”


    “恭賀萬歲聖主關雎金禧!”


    “恭賀皇後娘娘千秋母儀!”


    眾臣叩拜之聲經久回蕩在庭場上空,她相信,那一刻,滋德殿中的郭榮亦能將萬民祝禱祈福落入耳中。


    天工作美,綿雨恰到好處地停歇,舒爽氣息,致萬般清明,似是拂去過往一切病祟與不幸。


    安歌凝望寰宇,得見烏雲速速散去,閃亮的金光從縫隙中播撒,形成一片片薄如蟬翼的紗幕,金光之外,竟現整片青輝色天空,出塵澄清,無以複加。


    她驚豔於機緣複見的天青盛景,不住慨歎,“雨過天青雲破處,這般顏色做將來。原來,這便是‘天上的瓷’。”


    彩霞雲翳,一諾千裏。


    她提著通體金黃色的皇後輿服,歡快地朝滋德殿跑去,瞥著遠處天際綻放的燦爛光芒,不由得加快了前進的步伐。


    “榮哥哥,我回來了。”


    “奴才參見皇後娘娘!”繼恩微笑著參拜行禮,壓低聲音,“皇上剛處理了些許政事,略感疲憊,方睡下了。”


    “你這孩子!”安歌扶起繼恩,伸頭看向圍欄後坐在榻上睡去的郭榮,手中還拿著卷軸,著實心疼不已,“皇上又看奏折了?”


    繼恩躬身伏在安歌耳邊,“方才皇上調換了殿前軍與馬步軍的任命,與娘娘冊封同時,亦將梁王冊立為太子,命奴才明日昭告天下。幸好辦完這些事,就囫圇睡過去了。”


    不知怎的,聽到繼恩說起這些,安歌心口忽然像刀尖紮過一樣疼。


    她突覺不祥——這些事,像極了帝王托孤前的舉動。


    伴著心髒激烈地跳動,她緩緩走至禦榻,輕聲呼喚,“榮哥哥,我回來了……”


    他垂著頭,閉目安詳,卻仍一動未動。


    安歌輕拍著他的肩,觸摸褻衣的一瞬,一股冷意侵入心底。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著鼻息,微顫的手在那裏,卻感受不到任何氣息。


    “榮哥哥,你別嚇我。”


    安歌發力推了一下,他的身體已直直地朝內側倒去。


    一眾人等急忙上前,拚命地叫太醫。


    “皇後娘娘節哀,皇上崩逝了!”


    太醫們驚愕不已,四肢垂地,失聲大哭。


    所有人全部伏在榻前,滋德殿內外,嚎啕悲音響徹震天,如雷轟鳴。


    “這不可能,這不可能!”安歌眼神呆滯地望著一動不動的郭榮,瘋狂地撥開眼前一眾人等,將郭榮攬到懷中,對著他的嘴連連輸氣,“起來啊,榮哥哥,你起來啊!”


    “娘娘,您別這樣!”聞訊趕來的趙匡胤見狀,隻得強定心神,一把將安歌拉起,音色顫抖地吼道,“聖上經不住這樣的折騰!”


    “你不知道,當初我就是這樣救過人,他隻是閉住了氣,等秦隱過來,定能把他救醒。”撥搡中,安歌的鳳冠已垂直落地,她披散著頭發,身體止不住打顫,像極了神誌不清的瘋癲模樣,“秦隱呢?去叫秦隱!”


    “娘娘!”


    此時,絳珠慟哭著跑來,有氣無力地扒著寢宮大門,滑倒在地,“我弟弟去了!他歿了……”


    “蒼天!你為何要這樣對我們!”唯一的希望生生破滅,安歌仰天長嘯,再不知該往何處去,她隻得死死地抓著郭榮,這是她求得奇跡發生最後的稀薄出路。


    趙匡胤再也無法隱忍,跪地痛哭出聲,“皇後娘娘節哀,讓聖上安心去罷!”


    安歌雙眼放空,那雙霸著郭榮的手掌箍得愈發牢固,“陳摶說過,他至少還有五六三十年可活,福祿壽皆全,他壽元未盡,閻王爺不會要他,我就守在這,守著他醒過來,他一定能醒過來!”


    “娘娘,你清醒些,聖上崩逝!說過這話的陳摶也回不來了!”


    “你閉嘴!”安歌憤怒至極,朝趙匡胤的臉上扇下一掌,致側頰高高腫起。


    “微臣還要說,”趙匡胤喉結微顫,身體卻毫不閃躲,“聖上走了,娘娘不該這般驚擾他的身後安寧,令世人恥笑!”


    安歌抬手又是狠狠一掌,眼神猙獰,寒氣逼人。


    趙匡胤側身吐著血沫,挺直脊梁,“他不隻是你的夫君,他是聖上,是萬民的聖上,需要體麵的入殮,接受天下人拜謁。你踏過的方磚,每一塊、每一寸都聯係著聖上的心血和榮光,這份榮光和尊嚴,不應該被你踐踏!”


    “滾出去!”安歌秉著全部力氣大吼,“你們全都給我滾!”


    眾人架著執拗的趙匡胤退去,室內唯剩她與他,像極了從前的閨房,隻有兩人,靜靜相伴,永不嫌棄時間久長。


    安歌捧著床前一碗仍舊冒著熱氣的湯藥,極其小心地將湯匙放在他的唇邊,眼淚徑直落到碗裏,她也不知,“榮哥哥,喝一口藥,你就能好了。”


    褐色的藥水順著他的下顎奔流,一勺接一勺,一滴不剩地漏到榻上。


    她索性將剩下的藥吞到自己口中,然後用手撬開他的唇齒,往他的咽喉生生灌下去,卻眼見它們無力地從嘴邊倒湧出來。


    她手忙腳亂地幫他擦拭著臉頰與脖頸,這才驚覺那具身體已逐漸冷去。


    “不行,不行……”安歌焦急地捧著他的手,使勁摩擦揉搓,直到彼此的皮膚都泛著微紅,才稍稍安下心來,“手是暖的,你就不會走……”


    忖度間,她亦爬上了榻,與他同蓋衾被,緊緊地貼和著他的身體,企圖用自己留住他正在無情消逝的殘溫。


    她伸著頭,埋在他的頸窩,與他十指相扣,像往昔一般,溫存耳語,“榮哥哥,其實你不知道,當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歡上你了。那時嫂子還在,我也有孟昶,但是特別奇怪,每一次有你出現的地方,我就覺得特別緊張。我出嫁李家時,你帶著宜哥誦歌相伴,而那首詞,在我跌落欒州塔、以為自己快要死掉的時候,突然浮現在我耳邊。我後來醒了,不敢細想,生死那瞬,我沒有記起孟昶,沒有記起崇訓,為何偏偏記起了你?”


    “你我再見麵,是後漢高祖喪禮,尾槿出現在麵前,不知怎的,我怒火中燒,覺得你對不起嫂子,覺得你怎能喜歡上別人,但我的全部憤懣和嫉妒,都在聽到尾槿告訴的那句‘主公宿醉之時,隻喚過你的名字——符安歌’,便都煙消雲散了。那時才知道,原來你也默默地喜歡我,那一刻,我既害羞又自責,覺得自己無比自私,又覺得無比幸福,能得隻應天上有的郭榮的青睞,是我畢生即使無法實現也無法忘卻的榮幸。”


    安歌陷入重重回憶,又哭又笑,手上卻仍一刻未歇地摩挲著他的身體,“我以為這輩子隻能默默與你心意相牽,誰知命運竟峰回路轉,當隱帝殺了郭氏一族,當我在舊邸見到踽踽獨行的你,我便什麽都顧不得了,隻想著這般遭遇,似是冥冥之中的一雙手,牽著你我走到一起,隻想著往後餘生,都將由我陪你。可是,當我聽到尾槿懷著宗訓,親口訴說你們的恩愛,我才覺得自己不過是個外人,全部的一切不過是未得到你片刻溫存之人毫無理由的可憐幻想。直到滋德殿外,烈日如火的黃昏,你抱著我,不讓我走,那一刻,我差一點就臣服了,隻可惜,你放了手,我也不願低頭。分別的那些日子,我就像一具行屍走肉,不知道該怎麽活下去,就連行軍作戰都失去了信念,生不如死。直到兗城除夕夜,你突然出現在我麵前,眼中閃耀著光亮,向我訴說,‘月夜光熹,獨行闌珊。我願做伴手銅鏡,證爾閉月之光、羞花之芒。’還有那對彤管草手環……”


    安歌晃神,不知自己回憶了多久,才發覺夜幕降臨,室內早就陷入一團漆黑,她摸索著觸及郭榮手腕上的那隻彤管草手環,又拾起自己的那隻,花蒂仍舊並聯成對,彼此卻已天人永隔。


    “你說過,我們要永生永世在一起,如今,我還活著,你也莫走,求求你回來,可好?”安歌哽咽著探向他的鼻下,仍是一團冷意,她崩潰大哭,直到昏厥,再清醒,便陷入沉沉回憶,以此往複多時,不知日月星辰已輪回幾何。


    因安歌反鎖著殿門,不讓任何人入內,次翼與繼恩怕她出事,心急如焚,“娘娘!讓我們進去,好不好?”


    宗訓跪在外殿,一聲聲地喚著“父皇”、“娘親”,他不知發生何事,隻見滿宮垂淚,天地失色,猶如重新墮入三年前那場揮之不去的噩夢。


    隻是如今,身側連一直保護他的父皇也沒有了。


    其內傳來安歌虛弱卻無比堅定的答複,“你們誰都別想奪走我的榮哥哥,他一定會回來。你們若敢踏入半步,我就殺了我自己。”


    大周四野,驚悉聖主山崩,如六月飛雪,天地崩塌,萬民深陷悲慟,自發停滯煙火烹煮,三餐皆以寒食為祭。


    愁雨傾瀉,孤燭影微。


    直到安歌發覺自己的手再也不受控製的顫抖不休,直到她發覺再也無法挪動他的臂彎,無論怎樣嗬氣撫摸,那具身體都堅硬如寒氣逼人的冰塊,每一個帶著冷氣的毛孔,都詮釋著無法還陽和無從拯救的死亡氣息。


    這才意識到,或許,他真的不再回來。


    相見那年,符安歌十五歲,郭榮二十五歲。


    在他欣賞矚目下,她順成及笄之禮。


    顯德六年,符安歌二十八歲,郭榮三十八歲。


    在她重登後位時,他獨自羽化登仙。


    交錯的十三年,成為他們彼此連接的起點和終點。


    安歌終於向命運臣服,不再掙紮。


    她早已篤定,郭榮離去的那天,也是自己生命的終結。


    她尋出一把匕首,置於手腕,又側身在他冰涼的唇齒深深一吻,“榮哥哥,你慢些走,我這就來。”


    正在此時,殿門被轟然撞開,一團紫影閃過,安歌手中的匕首早已被人奪走,眾人圍跪在禦榻前哀傷難持。


    唯有那個紫影,呆呆地站立著,凝視著早已毫無生氣的畢生所愛。


    “尾槿?”安歌恍惚的望著她,聲音嘶啞。


    尾槿對上安歌同樣慘白的臉,全部隱忍終於杳無影蹤。


    兩人緊緊相擁,萬般愛恨情仇,於此時此刻,皆化成往事雲煙,唯有彼此,方能懂得葬心後的失魂落魄和生無可戀。


    紫宸宮內,安歌發著高熱,無力地躺在床上,卻徑直瞪著眼,不肯接受太醫診治,亦不肯入睡。


    繼恩佝僂身體,強打著精神,為安歌講述郭榮臨走前的細細叮囑——冊立梁王為太子;侍衛親軍都指揮使李重進領淮南節度使;都虞侯韓通晉副指揮使並領天平節度使;趙匡胤晉殿前都點檢;殿前都虞侯石守信晉殿前都指揮使;王審琦晉殿前都虞侯。


    “昨日先帝與奴才言說,如若崩逝,無需驚擾萬民,耗費人力,當如百姓之家,停靈三日,便自行歸葬。新帝速速即位,彼時大周,方獲安定。”經此兩日,繼恩顯得蒼老許多,額上之於其年華極為不符地生出幾縷白發,他麵露焦難與不舍,“奴才本不忍聽先帝說這樣的話,竟未成想一語成讖。可是娘娘,大周怎可依從先帝遺詔,萬事從簡至此呢!”


    安歌不回答,隻是滿目成空地望著高懸的芙蓉花刺繡,正針腳分明地獨自擎立。


    “先帝生時,萬事萬物皆不可違逆他的意思,如今身去,一切便一如從前,了卻先帝的最後一個願念罷。”尾槿悄然入內,為安歌換上一片熾熱濕巾。


    繼恩與次翼片刻對視,得到後者微微頷首,不由發出深沉歎息,便緩緩退下。


    “榮哥哥醒了麽?”從滋德殿歸來,安歌不與任何人說話,除了尾槿。


    尾槿不回話,從次翼手中接來藥匙便要喂給她。


    安歌掀開被子,光著腳要朝殿外跑去,“我去陪他,他躺在那兒肯定會害怕……”


    “娘娘,您別這樣!”次翼截住她的腰,任她捶打掙紮,也絕不放手。


    門後孩童隱隱的啼哭,終於讓安歌略略平定。


    “宗訓,是你嗎?”


    安歌跪在地上,撥開殿門,敞開的門後,一雙瘦小手掌使勁抹著淚,他驚恐萬狀地撲到安歌懷裏,露出通紅浮腫溢滿晶淚的眸子,“娘親,宗訓害怕。”


    “宗訓別怕,有娘在。”安歌甩著淚花,忽然想起立於身後的尾槿,“宗訓,娘帶你見個人。”


    “她是父皇妃妾,是你的槿娘娘,你小時,她亦照顧過你。”


    宗訓不住抽噎,卻仍舊極為禮貌地拱手道,“槿娘娘安。”


    “尾槿,這便是陛下長子,郭氏,宗訓。”安歌頗有深意地為尾槿引薦。


    “他便是?”尾槿驚訝地望著一別七年的孩童,見安歌微微點頭,片刻之後方回過神,實感欣慰,“太子殿下長得這樣大了……日後需謹記以父皇為榜,以承大周之重,並為天下孝。”


    “宗訓明白。”


    安歌俯瞰著令人心疼的宗訓,所有所思地對尾槿說,“你既回來,我便安心了。”


    自那之後,安歌似是轉了性子,不再沉溺於絕望慘淡之中無法自拔,不僅以太後身份,召見了負責慶陵安葬的郎官,亦將喪儀的萬般細節問了個通透。


    六月二十一日,符彥卿將軍、李重進與騅兒等一眾親眷故友,亦從四麵八方趕臨大梁,見他們於先帝棺槨前悲傷無度,幾近昏厥,安歌反倒加以細細安撫,顯得異常平靜。


    “次翼姐姐,這些日子,你辛苦了。”安歌舉起酒盞,一飲而盡。


    “守在娘娘身邊,早已成為次翼本能,本能不苦。”次翼說罷,亦舉杯盡飲。


    “後半輩子,我想讓姐姐安安寧寧的,若想嫁人便嫁,不想嫁……我差人把你送回河中……崇訓那裏……”安歌口齒愈發囫圇,尚未說完,便倒在桌前。


    “娘娘,莫怪奴婢,這也是符李二位將軍的意思,”次翼橫下心,將吞下安神藥的安歌抱到床上,為她揶好被褥,“明早先帝殯禮,大家怕你出事,才出此下策。先帝走了,我們不能再沒了娘娘,太子也不能再沒了娘。”


    顯德六年六月十九,周帝崩於大梁城滋德寢殿,年三十有八,於其登臨帝位,僅五年六旬有餘,帝在位雖促,唐後各代功績已無人比擬,前破高平之寇,英武禦軍,人莫敢進犯,後平南唐沃土,南漢、南平、吳越齊聲來歸,畢其最後一役,掃蕩惡遼於幽州南關,及此,距光複唐時盛景,逐胡蠻出漢地,與中原一統,已成一步之遙。然帝中道崩殂,史詩戛然,萬民無不垂淚稱憾,先帝恩德遠播,天地四野皆感念帝行垂範,勤於為治,商榷大義,察納雅言,謂之“天青”——青如天,明如鏡,心中有天,與民同在。然言語仍在,魂魄歸仙,故帝登遐之日,舉國悵鳴,遠邇哀慕,山川縞素,地宇失歡。


    陵墓距大梁城不足百裏,本可一日而至,然帝欞沿路所到之處,百姓自發跟隨,馬步軍都指揮使、殿前都點檢亦不能止,男女老幼近萬人,隨行伍保駕舉幡,浩蕩前行,直至兩日,方至慶陵。


    “起棺!”


    “恭送先帝入葬!”


    遍野悲鳴之中,二九一十八人,抬著巨型棺槨,緩緩步入陵內安葬,後十七人出,唯留一人,於墓室封蓋釘棺,再行封鎖陵門,不教外人知曉機關隱秘,以護得帝槨周全,萬無一失。


    幽暗似接昏冥的陵室內,那全身縞素之人踮著腳,伸長手臂,努力地撫著棺槨內的靜眠之人。那具容顏依舊溫潤,栩栩如生,似是下一秒便能安然醒來,再對她好看地笑著,“符妹別怕,我回來了。”


    前夜,安歌悄悄與次翼換了酒,從宗訓到次翼,自父親到重進與騅兒,她早已安排好家人的一切,脅迫郎官為自己更換殯侍人的身份,一路陪伴郭榮來到這裏。


    隻要轉動陵門角落裏的那枚石子,她便能夠永永遠遠地和他在一起了。


    “符安歌,”一個清麗女聲忽然從角落傳來,“我就猜到你這般,連主公死去都不肯放過。”


    安歌定睛微笑著,一如常勝將軍,指著帝槨旁的另一幅棺,“我是他的妻,之前就葬在這裏,如今來歸,不過是名正言順。”她頓了頓,“照顧好你的孩子,他需要一位真正的娘親。尾槿,你替我做這一國太後罷,隻有你好好活著,榮哥哥和我在天上才能安心。”


    “太後?”尾槿狂笑,“主公都已不在,我要這太後做什麽?”


    “符安歌,你真是個笨蛋。”她話鋒一轉,突然發力鉗住安歌的手,直教她無法動彈,“主公與我並無子嗣。宗訓隻是我們拾到的孤嬰,主公知你無法生子,便假意告訴你,這是他的血脈,好讓你安心。那些日子,我氣你,就是為了逼走你。其實,自貞慧皇後仙逝,他再沒有碰過我!”


    安歌當即怔在原地,萬般不知,他的無私,他的眷愛,他的思慮,原來早已遠遠超過自己以為的全部境界之上。


    “他的皇位能傳給一個與自己毫無關聯的孩子,隻因為,是你撫養了他。”尾槿平和地笑著,和往常不同,不再充滿嫉妒與醋意,“在他心裏,沒人能敵得過你。”


    說罷,她反手迅疾將安歌從陵門推搡而出,待安歌倉皇立住,石門已重重砸地。


    一門隔生死,再無從開啟。


    安歌痛哭著拍打陵門,“尾槿,你開門!放我進去!”


    “好好陪你兒子罷,他是主公最愛的孩子,不能再沒了母親。”厚重的陵門內,傳來尾槿對她的最後低語,“活著時,他歸於你。故去後,自有我陪著他。符安歌,此生糾纏,還是我贏了。”


    說罷,尾槿轉身將帝槨徹底封合釘牢,再舉起匕首,抵住一彎素頸。


    熹微的萬年燈見證著她,血灑黃沙,含笑歸去。


    榮兮榮兮,操吳戈披。歸兮歸兮,魂魄剛毅。


    榮兮榮兮,澤世芳蕾。榮歸榮歸,何日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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