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到現在,原本還算輕鬆的揮刀已經變成了折磨,但她在疲憊和酸痛中出刀,把每一點力量都砸進肌肉裏。


    元幼杉幾近機械地訓練著,腦海中卻忍不住想到了那天的模擬賽。


    她和簡.奧克利的模擬賽雖然贏了,但那是對方太過輕敵,而不是他本身沒實力,正相反他非常強。


    一想到每一個學院派的人,很有可能都是這樣的實力,她就歇不住了。


    她要不停地訓練,不斷變強。


    就在這時,身後響起細微的聲音,她敏銳回頭,一抬手抓住了從空中丟來的東西,是一瓶冰水。


    “徐教官。”元幼杉擦了把額頭的汗,問道:“您怎麽來了?”


    “這麽努力的?”老徐挑眉道:“看來危機意識感還是挺強的。”


    “明天我要去一趟第十安全區,那邊最近不太平,出現了幾起有些奇怪的失蹤案,上頭派我過去查一查有沒有非人為的手筆,你有沒有想過回老家看看?”


    猛地一聽元幼杉隻是覺得熟悉,但仔細一回想,第十安全區不是自己這具身體原來居住的黃級安全區麽!?


    她有些遲疑,“能讓您去調查的應該級別不低,我跟著去合適嗎?不合規矩吧?”


    老徐咧嘴一笑,“這有什麽不合適的,一校之長總有點特權嘛。”


    元幼杉心動了,點頭應下。


    次日一大早,她和孟珂說了一聲後就穿著老徐給她準備的衣服,離開了學校。


    一路上她都在整理衣角,因為她身上穿的是一件女式的處刑者服飾,不知道老徐從哪裏為她借來的,大小不是特別合適。


    看著出了城池大門後,遠處逐漸荒蕪的黃沙,元幼杉有種久違的感覺。


    尤其是在看慣了鋼筋水泥和高科技,以及城池人民平靜幸福的麵孔後,更讓她有種這是全然不同的兩個世界的錯覺感。


    她忍不住詢問道:“師父,非人為的手筆意識是指,‘異形者’做的嗎?”


    老徐點點頭,“‘異形者’中也有一部分智商高等的、體型不大的,會鑽入沙土裏生活在安全區的地下,這類‘異形者’也有作惡的可能性。”


    他說著,撇了一眼身邊的元幼杉,“當然了,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安全區中混入了‘偽裝者’。”


    這是她能知道的機密嗎??


    元幼杉裝傻:“……偽裝者是什麽?”


    “行了別裝了,隊長大人和我支會過了,我都不知道你這臭丫頭不聲不響還幹了這麽多大事!要不是有隊長大人的同意,我也不敢真搞特權把你弄出學校。”老徐撇撇嘴,哼道。


    她愣了片刻,心中歎道:又欠了那位一個人情。


    老徐又說:“不過是‘偽裝者’的可能不大,咱們主要就是去看一眼,如果你家裏還有什麽親人要見一麵的,可以趁機敘敘舊,成了處刑者後說不定哪天就死在外麵了,能和家人見麵的日子少之又少。”


    他神情很平靜,但卻莫名給人一種很落寂的感覺,或許在吊兒郎當的背後,這不修邊幅的中年漢子也有很多故事。


    看著前窗逐漸顯出城鎮輪廓的安全區,元幼杉心裏忍不住想:


    她以前的家,是什麽樣的呢。


    第125章 肉山


    ''光明城’庇護之地的最東南部,由磚瓦碩石層層疊疊堆積的高牆之內,就是第十安全區的庇護範圍。


    灰蒙蒙的城牆隔開了飛舞的風沙,外壁常年被風吹雨打幾近被磨平,城牆上嵌著新舊型號交替的槍械武器,在掃描到安全區壁壘外有靠近的、彈跳起來試圖扒拉著突起的石壁往安全區內部爬的‘異形者’,自動瞄準和追擊的光感設備就會開始轉動、判斷‘異形者’運動軌跡;


    稍稍蓄力,槍管內部的燃料發出隱隱嗡鳴,緊接著伴隨一聲炸裂般的巨響,自瞄的燃料炮彈精準打擊到跳起的‘異性’怪物身上,將其身體炸了個稀巴爛。


    一團破碎的怪物摔在地上,斷裂的血肉中能隱約看到什麽東西在蠕動,不停收縮融合、試圖將斷裂的身體重新拚湊愈合。這是‘異形者’胸腔內的孢體在操縱孢絲,重新構建寄生物的軀殼。


    聯邦科學院曾經做過一個實驗,他們活捉了許多隻不同孢種的‘異形者’,用熱武器完全破壞它們的身體,隻留下一塊含有‘孢體’的‘腔室’血肉放在實驗室,去觀察這種擁有強大自愈能力的外星怪物還能否重塑身體。


    得出的結論是:可以。


    序列靠前的孢種再生能力極強,用普通武器哪怕攪碎了所有的軀幹內髒,隻要‘孢體’還在,半天之內就能重新長成;


    低階孢種大概需要2—5天的再生時間,再生後能力也會變得虛弱。


    因此這種自瞄彈藥中,混雜著一些‘殺活’的血清藥粉,炸開後散落在‘異形者’的傷口上,就像是潑灑了一片強酸,消融的腐氣騰騰飄起。


    不等身體自愈,幾秒鍾後周圍嗅到血氣的‘異形者’便蜂擁而上,圍聚在同類的周圍撕扯爭奪著殘肢啃噬。


    城牆上的駐守軍往下看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場景。


    “艸,底下那群東西又聚起來了,要不要再給這群家夥兩炮?”


    “別搞這麽大的動靜,今天上頭有人過來視察。”一個老兵抱著手,靠坐在牆根看著城牆外無盡的黃沙。


    “視察什麽?”


    老兵說:“居民失蹤案,最近上報的失蹤人數太多了,引起了上頭的注意,聽說那些大人覺得安全區裏可能有這些‘異形’怪物作亂。”


    剛說完,旁邊的年輕人就嗤笑一聲:“這有什麽好調查的,哪天沒人失蹤才怪了呢。誰知道那些酒鬼賭鬼死在哪個巷子裏了,要我說這些城裏人就是見識太少,假惺惺,不會真以為安全區能像他們的金窩窩那麽‘安全’吧?”


    “行了,少嘰歪兩句憋不死你,讓人聽到了沒好果子吃。”


    “……”


    高牆之內,畸形的樓房建築歪歪扭扭橫斜在道路兩旁,擴建的肮髒閣樓探出數米,樓下是熙熙攘攘的街區巷口和行人,樓上是擁擠的住房,看起來像個隨時都要坍塌的危樓。


    刺耳的斥罵從街頭傳到巷尾,有走在路上的人被樓上澆下來的水潑了一身,昂著頭和窗戶裏的人對罵不止,滴落的水滴和石板的泥濘混合,向著角巷流去。


    行人和旁邊的小販早已習以為常,無人勸阻,醉醺醺的酒鬼勾肩搭背,叫賣糙米餅的老翁咧著一口黃牙,摩擦著髒兮兮的手指頭看戲,“打起來打起來!”


    忽然,一道爆嗬從遠處傳來。


    “都幹什麽呢?!”


    看清來人身上的服飾,巷口和妓子調情的男女慢悠悠散開,周圍的叫罵聲也戛然而止。


    在這種肮髒的、灰撲撲的安全區中,還能保持光鮮亮麗的人不多,而有一類人更是特殊。


    處刑者。


    視線盡頭的三個人,都穿著印有處刑者標誌的隊服,一男兩女。


    “處刑者怎麽到我們這來了,那誰身邊的兩個人,是不是生麵孔?”


    “有人犯事兒了?是不是來抓東角巷頭的那個死老頭的,天天聽他要打要殺裝神弄鬼,哪天給他抓了去才好呢!”


    “你躲什麽啊慫貨,咱們是正當交易你情我願,又不是偷情,要不是你這臉還行,老娘早就踢了你換新人了……”


    周圍的竊竊私語盡數傳到了元幼杉的耳朵裏,她掃視著四周的建築和環境時,總能和一雙雙漠然麻木的眼睛對上,而後那些眼睛的主人又帶著閃躲,飛快挪開視線。


    直到她走遠,視線又偷偷轉到她身上打量著。


    和綠級城池不同,安全區包容著低俗、庸碌、暴力、貪婪和冷漠等等,一切人類最劣等的情緒和欲望,都能在此處窺見到一角。


    前麵領路的中年女性歎了口氣,回頭衝老徐和元幼杉笑了笑,“沒辦法,這裏的生活質量和城池裏頭肯定沒法比,亂是亂了些,但他們還沒那麽大的膽子真鬧起來。”


    這是此次接應他們、並充當此次調查向導的人,名叫錢惠含。


    到了這裏後,元幼杉才知道如果試煉賽一直考不過的覺醒者,或是等級太低、在戰場中受到了不可逆轉的傷害的處刑者們,畢業或專業後會去哪裏。


    大部分人都被分配到各個安全區的地方政部,以及各區的處刑者機構,負責管理安全區內部的事物和諸多問題。


    雖然處刑者的地位很高,也非常稀少,但政府到底不是慈善機構,不合格的造物最終的命運就是被放棄。


    錢惠含苦笑道:“老師,我現在才知道當年在學校裏有多愚昧,但凡當時我能把您的話聽進心裏去,現在也不至於在這裏。”


    她幾年前從覺醒者學院畢業前,也曾被城池中的紙醉金迷蒙住了雙眼,以至於試煉賽失利,成了最低級的編外處刑者,被發配到了安全區的機構中。


    這兩年在安全區中,盡管錢財和物質上比之前還是‘貧民’的時候好太多,但每天都是無休止的巡邏、鎮壓‘貧民’之間的鬥爭,在肮髒吵鬧的狹窄街巷中打擊罪犯,這讓她愈發後悔當年沒有抓住改變命運的機會。


    老徐安慰了幾句,元幼杉在後麵默默聽著。


    走到原先爭執處的水窪,老徐的腳步一頓,忽然扭頭看向街角擺著小推車賣糙米餅的老頭兒,把老頭嚇得一哆嗦,“大、大人,我可是良民啊,沒犯過一點壞事,做點小本生意養活自己……”


    老徐挑挑眉頭,伸手摸了摸自己有些紮手的下巴,“你仔細看看我,以前有沒有見過。”


    老頭兒頭搖得像撥浪鼓,“沒見過沒見過!我這種鄉巴佬哪裏能見大人的尊榮,見一麵我都覺得像見到了耶穌瑪麗亞,這個蓬蓽生輝、三生有幸!”


    老徐:……


    身後的元幼杉覺得這老人家還挺有意思,市儈精明能屈能伸,滿嘴跑火車地亂扯。


    錢惠含對這些走卒商販都沒什麽好感,皺著眉嗬道:“別給我胡言亂語,大人問什麽說什麽。”


    老徐還不死心,又湊近了,“你在仔細瞧瞧,真沒見過我?”


    老頭兒皺皺巴巴像樹皮一樣的麵孔皺著,目光觸及到他身後的元幼杉時一愣,打量了半晌才確定般地大喊一聲:“杉丫頭,哎呀真是你?!”


    元幼杉怔了,那老頭兒見她的表情更篤定道:“我剛剛瞅著就覺得像你,但沒敢認,我還以為你和你爹他們在外麵出事兒了,沒想到你竟然成大人物了啊!你快給叔說兩句好話,你知道叔最是遵守安全區規定的……”


    因為在進入副本前,她剛剛被判定為‘抵抗者’被清除了記憶,大腦本來就遭到了創傷,再加上開局就被孢子寄生融合,其實元幼杉對於這具身體以前的記憶是非常模糊的。


    在老人的聲音中,她腦海中猛地浮現出一些畫麵,和四周的低矮的巷子一一對應。


    她聽到周圍有壓抑的驚呼聲,“真是元家那個丫頭嗎?她不是和貨郎出去死在外麵了麽,咋可能變成這麽氣派的處刑者大人?別是認錯了哦!”


    “哪個元家的丫頭啊?”


    “就拐角那個爛樓裏拉貨隊的,有印象沒,之前你侄兒還托你上門說親呢……”


    元幼杉想起來了,這老人家確實是她父親的好友,姓葛,大家都叫他葛叔,天天拉著小貨車販賣一些自製的劣質煙酒,以及粗糧糙米餅。


    而錢惠含她也見過好幾次,常常會和其他的處刑者在附近鎮壓鬧事的居民。


    相比於她的鎮定,錢惠含就震驚許多,一臉驚異地看著元幼杉。


    她從見了這個女孩兒的第一麵,就覺得這一定是個‘貴族’小姐,不可能是‘貧民’出身。


    葛叔還在雙手合十,老徐受不了了,他掀開葛叔的米餅攤子,拿了一個狠狠啃著,“葛叔你再仔細看看,我,徐懷生,你不認得了?”


    “呀?!”葛叔這回驚得眼珠子瞪大,“徐伢子?”


    半個小時後,敘了舊的葛叔已經從戰戰兢兢到耀武揚威,他沒想到處刑者大人不僅不是來找自己麻煩的,反而是自己認識的小輩。


    元幼杉從兩人的攀談中才知道,老徐之前竟然也是第十區走出來的‘貧民’,和她還是‘老鄉’,現在又成了自己的師父。


    不得不說,緣分有時候真的很奇妙。


    但老徐的家人似乎早就沒了,所以這麽多年來也一直沒回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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