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家大小姐雖然脾氣急躁,做事情也不知道瞻前顧後,但心地不壞,最關鍵是護短,尤其是對待身邊人,那是格外的好。


    做人家仆從奴婢的,能遇到這樣的主家,就是上輩子上高香了。


    “不。”


    蘇姝看著眉眼含笑的秀兒,鼻子一酸,“有你們,是我的福氣。”


    她自己是個什麽德行,再沒有人比她更清楚了。


    她從小就性子不好,脾氣也壞,偏偏耳根子軟最容易被人教唆,因此常常做錯事。每每鬧到父親麵前時,她自有母親護著可以免去懲罰,但遭殃的就是秀兒、蓮兒幾個了,罰跪都是輕的,重則連鞭子都挨過。理由也很簡單,就是不能夠勸阻主子。


    然而,又偏偏是她們,對她忠心不二。秀兒和蓮兒是她的陪嫁丫鬟,陪她老死在了阮家,嫁人、生子、安享晚年……這樣的福氣一樣也沒有得到。


    秋風沙沙。


    半綠半黃的葉子從樹梢落下,平添秋瑟。


    蘇姝這一覺睡的很沉,申時過半才悠悠醒轉。她穿好衣衫下地,才發覺外邊竟然下起了雨,雨勢很小,如煙如霧,無聲的飄灑。


    羅嫂子差人送來了做好的桂花糕。


    帶著濃濃的米香味,軟糯甘飴,十分可口。


    蘇姝一連吃了三塊,又挑了幾塊讓蓮兒用油紙包了,給蘇琪與送去。


    紅兒頭頂蓑帽懷裏抱著一盆墨菊進了秋水院。蓮兒也剛從前院蘇琪與的鬆軒回來。


    倆人一前一後穿過回廊。


    蓮兒收了一直撐著的油紙傘,和紅兒說話:“小姐讓你去給夫人送桂花,怎地你又搬了一盆菊花回來?”


    “是夫人讓我抱回來給小姐的。”紅兒搖搖頭,又說:“到底是何緣由?我卻是不知道的。”


    倆人一起走到主屋門前,蓮兒幫著紅兒脫掉蓑帽。


    蘇姝正坐在堂屋的圈椅上喝茶,看到倆人進來,先問的紅兒,“母親見到桂花……可有說什麽話嗎?”


    她其實是想問‘母親見到桂花高不高興’,話到了嘴邊,自己又覺得當著丫鬟的麵如此問不好意思,才改了口。


    幸運的是,紅兒的回答完全符合蘇姝的心意。


    她把墨菊放到蘇姝麵前的地麵上,笑著說道:“夫人特別高興,還誇小姐的插花手藝好呢。”語罷,又指著墨菊說:“這是夫人特地讓府裏的管事在花市上給小姐尋來的,讓小姐好好觀賞,還說二小姐的心思向來多,不必理會她。”


    “嗯?”


    蘇姝愣住了,她想了一會兒,也沒有想明白母親話裏的意思,便問一旁的秀兒:“母親讓我不必理會蘇妍,是什麽意思?”


    蘇妍是趙香兒生的,比蘇姝小一歲,模樣水靈靈的,行動更是楚楚可人。琴棋書畫無一不精,是燕京城有名的才女。


    她也是心比天高,隻可惜了身份,是個庶女,並不受燕京城裏那些貴族圈裏太太、小姐們的待見。


    秀兒抿了抿唇,想起自家主子前天在劉府受的奚落,委婉的同蘇姝解釋下宋梅茹為何這樣提醒她的事件和原因,末了又說: “二小姐為人太聰明,您還是聽從夫人的,要小心避諱她些才好。”


    明明是小姐被人欺負,傳到老爺的耳朵裏就變成了小姐欺負別人,當時跟著小姐同去的又隻有蘇妍,誰在搬弄是非不用想也知道。


    “蘇妍嗎?”


    蘇姝冷笑,“她也確實是聰明。”


    蘇妍最擅長做的事情就是當眾裝柔弱扮可憐,卻能兩句話急得她當場失控……然後去父親和祖母那裏告狀,給她穿小鞋。


    她那時候明知道自己被冤枉了,卻驕傲極了,寧願頂撞父親和祖母也不願意解釋一句。


    燕京城裏都是她的傳言,說她桀驁不馴,不懂孝道,白搭了一副好容貌,最多也隻能稱得上“草包美人”。


    她和蘇妍,都是名聲在外,一個才女,一個卻是草包美人。


    多麽鮮明又諷刺的對比。


    宋梅茹知道自己女兒的脾性,驕傲、任性、莽撞都有,卻斷斷不會像外麵的傳言那樣不堪。


    她也曾經問過女兒為何不替自己辯解?但是蘇姝卻從來不回答。是因為她知道,她就算解釋個上百遍,父親和祖母也不會選擇相信她一次。


    不愛你的人,你無論做什麽事情在他們的眼裏都是錯誤的。


    他們的討厭不分理由。


    “小姐?”


    秀兒看蘇姝的神色不對,以為她為那日發生的事情難過,勸解道:“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二小姐心性厲害,以後咱們麵對她多忍讓便是。”


    “憑什麽?”


    蘇姝桃花眼微眯,“蘇妍這種人啊,僅僅忍讓是不行的。你的忍讓隻會換來她更加的得寸進尺。”


    ?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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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


    次日清晨。


    下了一夜的雨終於停了,太陽升起來,清澈溫暖的風裏帶著泥土味的芬芳。


    蘇姝梳洗過後開始用早餐。


    今兒小廚房送來的是八寶粥,牛肉餡煎包、水煮蛋、蔥花雞蛋餅卷酸土豆絲、還有一碟子甜味黃瓜榨菜。


    蓮兒拿起湯勺給蘇姝盛了一碗八寶粥,遞過去時想起來一件事,“小姐,我昨兒去前院給二少爺送桂花糕,碰到了趙姨娘身邊的景枝,她也是給二少爺送糕點,說是趙姨娘特地給準備的。”


    景枝是趙香兒身邊一等一的大丫鬟。


    “嗯?”


    蘇姝拿筷子的右手停頓了一下,嘲諷十足,“趙姨娘還真是挺關心與哥兒。”


    蓮兒覺得主子的語氣有點差,她一時間不知道怎麽接話,就抬頭看了眼一旁的秀兒。


    秀兒也沒有吭聲。


    倒是紅兒慢悠悠的開了口:“我娘說,趙姨娘的野心可不小,她越對二少爺好,夫人和小姐就應該越警惕。”


    她的話一落地,一屋子的丫鬟、婆子都沉默不語,屋子裏的氣氛也顯得沉重起來。


    大家都知道紅兒的娘就是林嚒嚒,而林嚒嚒又是夫人的乳母,雖然也是一個下人,但在府裏的地位很超然。夫人對林嚒嚒尤其好,當長輩一樣的對待。那麽林嚒嚒說的話,興許也就是夫人的意思。


    能站在屋裏伺候蘇姝飲食的丫鬟、婆子,哪個不是極其會看人眼色的,更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插嘴。


    蘇姝倒是笑著看了紅兒一眼,“你娘說得很對。”


    林嚒嚒伺候了母親一輩子,最是忠心不貳的老人了。


    她轉頭囑咐秀兒:“你找個聰明點的小丫鬟,直接送去鬆軒,就說是我選了來伺候與哥兒的。不必近身去伺候,隻負責端個茶倒個水即可。”


    秀兒“嗯”了一聲,聽蘇姝繼續往下說:“不過有一條,她每隔七天要回來秋水院一趟,和我仔細說一說與哥兒的近況。我這個做長姐的,總要多多了解自己的嫡親弟弟不是。”


    “小姐放心,奴婢曉得要如何做。”


    主子說的隱晦,秀兒卻是明白的,主子這是要留神趙姨娘的舉動了。


    蘇姝才吃了飯。蘇琪與帶著杏兒便過來了,他身穿寶石藍繡燕紋袍子,半紮的發髻戴了根青玉簪子,看起來精神很好。


    蘇姝去拉他的手,發覺冰涼的,秀氣的眉頭微皺,看向杏兒:“一場秋雨一場涼。你是他房裏的大丫鬟,都不知道在出門的時候給少爺披個大氅嗎?他一向身子骨弱,若是再凍病了要如何是好?”


    蘇姝的長相偏豔麗,笑起來耀眼奪目,不笑的時候就顯得很冷,給人撲麵而來的攻擊性。


    杏兒嚇得撲通就跪下了,忙不迭認錯,“一大早起來隻顧著伺候少爺洗簌,把這件事情給忘記了。”


    她明明記得出門前要給少爺披個大氅的,怎地轉頭就給忘記了。


    大小姐是出了名的脾氣不好,這下子不知道要怎樣懲罰她了。


    “……長姐。”


    蘇琪與輕輕握了握蘇姝的手,給杏兒說好話:“是我感到累贅,不要穿大氅的,和杏兒沒有關係。”


    蘇琪與清秀的小臉上帶著懇求,蘇姝歎了一口氣,纖細手指點點蘇琪與的額頭,無奈的很:“你呀,就是太心軟。”


    “我是長姐帶大的,像長姐嘛。”


    小少年眉眼帶笑:“長姐也最心軟,是不是?”


    蘇姝搖頭,親昵地刮了刮蘇琪與的鼻子,讓蓮兒去自己的衣櫃裏選個披肩拿過來。


    蓮兒還沒有應允呢。


    紅兒卻揚聲應“是”,一路小跑去了蘇姝的內室。


    蓮兒:“……”


    蘇姝這才看向跪在地上的杏兒,說道:“今兒是你的主子給你求情,我暫且饒你一次,若有再犯,定會重罰。”


    “謝謝小姐,奴婢記下了。”


    杏兒的額頭上都出了一層薄汗,“再不會犯。”


    紅兒選了件雪白狐狸毛披肩,蘇姝親自給蘇琪與圍上。


    “長姐,會熱吧?”


    小少年揪了揪雪白的狐狸毛。


    “不礙事。”


    蘇姝安慰他,“等到了母親那裏,就取下來。”


    宋梅茹的琉璃院離蘇姝的秋水院並不遠,越過一片梅樹林,便看到鵝卵石鋪就的羊腸小道,兩邊栽種了應季花朵。羊腸小道走到頭,是青石磚的大路,橫穿過去便是琉璃院了。


    姐弟倆相攜走進去,便看到林嚒嚒正指使著端菜的小丫鬟往正房的方向走。


    “嚒嚒。”


    蘇姝遠遠喊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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