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暄的徒弟死了。


    不早不遲,不遠不近,恰恰就在她找到上官無汲之後,在這個人跡罕至的小山穀裏,被人用一把跟上官無汲隨身攜帶的匕首一模一樣的利器殺死了。傷口隻有喉嚨一處,一招致命,利落狠辣的手法還真跟上官無汲有幾分相似。


    居然遇見這麽沒天理的事,你認為我們的上官大小姐會有什麽反應呢?是氣急敗壞、破口大罵還是裝出一副無辜相然後在心裏詛咒陷害她的人不得好死?


    都不是。她隻是再次抓起鏟子,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繼續埋頭挖坑罷了。她一邊挖著,一邊偷偷打量站在一旁的薛之孝,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一定是上官暄的其他徒弟幹的。”她十分平靜地道,“因為隻有她們才知道紫落來找我,也才可能在她毫不反抗的情況下殺了她。可惜上官暄有四個徒弟,我實在猜不出是哪一個做的。畢竟我們已經太多年沒見麵哩!說不定她又收了新徒......”


    “你笑什麽?”


    “呃?”上官無汲一愣,“我有笑嗎?”


    薛之孝冷冷地看著她。不知從何時開始,他身上的淡淡冷漠與幽幽哀傷已經完全被殺氣所取代,看他這冰冷的目光,似乎隨時都要將眼前的事物凍結。


    上官無汲不由又笑了起來。


    就如東方卓突然佛袖而去一樣,她當然也明白對方態度轉變的原因。無論這次設計要陷害她的人是誰,目的都十分明顯,那就是挑撥她與上官暄的關係。問題的關鍵並不是她狠心殺死“同門師姐”,而是她違背上官暄的命令,隱瞞行蹤、逃避見麵。對於苦心找尋了她十幾年的上官暄來說,這無疑是個極大地侮辱與挑釁。


    如果她和上官暄兩人隻能活一個,薛之孝會選誰?


    “嗬嗬......”她笑著道,“愛情真是個好東西呢!能讓人生,讓人死,還能讓原本高深莫測的前輩們變得如此可愛。你現在是不是很想殺了我呢?趁我還沒有跟你的心上人正是交手之前?”


    薛之孝依然看著她,但卻沒有回答。


    上官無汲又笑。


    “你不敢,對吧?雖然你願意為她做任何事,但卻偏偏不敢傷害我。因為你不知道如果我死了,她會有什麽反應。說不定她會很傷心呢!既然她不能死,我也不能死,倒不如你把這件事扛了吧?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唱紅臉扮壞人了。就像當初你明明沒有對我下毒,卻騙了我這麽久。”


    薛之孝似乎顫了顫,但表情卻依然冰冷:“你什麽意思?”


    “還要再裝嗎?”上官無汲放下鏟子,輕鬆地聳聳肩,微笑道,“我無所謂,反正我原本就跟你非親非故。你要殺我也好,要救我也罷,我都照單全收。”


    “你怎麽發現的?”


    上官無汲狡黠地眨眨眼睛,一臉不解地問:“發現什麽?中毒了嗎?是你自己告訴我的啊!你還給了我兩顆解藥,要我殺了朱載圳呢!前不久你又追到開封來給了我第三顆,你忘了?”


    “你怎麽發現的?”薛之孝又問了一遍。


    他冰冷的目光終於開始融化了,臉上的表情甚至顯得有些驚慌,就像是自己小心翼翼深藏許久的秘密卻被人發現了一般。看著他這樣子,上官無汲幽幽歎了口氣,似乎在說:


    算了,看你這麽可憐,不耍你了。


    “其實我早就開始懷疑了。”她平靜地道,“你說過,這種毒發作時會影響血液與真氣運行,讓人變得瘋狂,如果不解毒的話,最後還會經脈斷裂、七竅流血。我剛到開封時也發作過,朱載圳,黑衣小鬼,他們都親眼見過。當時冷宸風說我已經入魔了,我還不相信。因為我一直以為這是毒性發作的緣故,直到侯子軒出現......”


    “他也說你入魔了?”


    “不錯。他是什麽人你應該比我還清楚吧?到底是不是入魔,他最有資格說話。更何況還有‘玉麵諸葛’東方卓在。如果我真的中毒了,他應該一眼就能看出來。既然沒有中毒,那你給我的解藥幹什麽?而且每次我發作的時候,一吃下去就有效果,比仙丹還靈驗。你可以告訴我這是為什麽嗎?”


    “你既然已經知道答案,還問我做什麽?”


    “我隻猜到這種解藥可以緩解魔性,阻止我入魔,但卻不明白到底是怎麽回事。你為什麽會有這種東西?如果魔性真的可以用藥化解,那侯子軒怎麽會落到這個地步?以侯家的財富,難道就找不到一個高明的大夫來治他的心魔嗎?”


    薛之孝冷笑道:“能治心魔的並不是藥,而是血。”


    上官無汲一震,驚駭地看著他。


    “現在你明白是怎麽回事了?”薛之孝嘲諷地一笑,眼中射出一種近乎痛苦的神色,使他的笑容顯得十分詭異,“讓人入魔的是血,阻止人入魔的也是血。要想徹底化解魔性,隻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死。”


    “什麽意思?”她疑惑地看著薛之孝,“是誰的血?誰死?是入魔的人還是救人的人?”


    “是可以死的人。”


    上官無汲一愣。


    就在這一愣之間,薛之孝突然閃電般衝了過來。出於本能,她立即足尖一點,淩空翻起,退後一丈。但對方的目標卻不是她,而是她腳下的屍體。不,更確切地說,不是屍體,而是匕首。


    她從靴子裏拔出來的那柄匕首。


    上官無汲臉色驟變,立即往他撲去。當她抓住匕首的另一端時,冰冷的刀鋒已經刺入了心髒,也崩解了他更加冰冷的偽裝。


    他刺得很快,拔得更快,鮮血濺出,灑在了她的衣服上、臉上。當血腥味充斥著她的大腦,將她的最後一絲理智驅逐時,她卻突然明白了一切,也理解了他最後的這句話。


    ——可以死的人。


    這個世上究竟誰是可以死的人?


    他深愛上官暄,所以上官暄不能死。


    上官暄深愛侯子軒,所以侯子軒也不能死。


    上官無汲是侯子軒的女兒,是上官暄找尋了十多年的徒弟,所以上官無汲也不能死。


    他們都不能死,那麽唯一可以死的就隻有他薛延龍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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