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無汲當然不會死。
如果她死了，故事也將在此結束。一本書若有五百頁，那麽在第二百頁的時候，無論主角麵臨什麽樣的絕境都可以也必須化險為夷。在小巷裏有寒楓暗中相助，被人圍攻也有葉星輝挺身相救，就連那位神秘的紅衣男子都要悄悄地助她一臂之力，以免她被“鬼影血針”害死。情節雖然老套，但卻不得不這麽做。畢竟主角是小說的中心，就算作者再想塑造驚險的氣氛，也不能通過犧牲主角來達到目的。
既想寫出一種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絕境，又不能讓上官無汲真的死了，唯一的辦法就隻有製造縫隙了。
一道介於生與死之間的縫隙，就看主角什麽時候發現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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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丸撞上地麵，迅速散開一片綠煙。
“小心！”
黑衣小鬼一聲驚呼，扯著上官無汲就要往後退去。誰知後者掙開她的手，順勢就給了他一巴掌。
“你想害死我嗎？也不先看看身後有什麽！”
黑衣小鬼往她指的方向望去，頓時全身一震。地上不知何時已灑滿了小小的鐵荊刺，若不是上官無汲及時阻止，他們兩人恐怕都已經踩了上去。
“你做事之前能不能先過過腦子？”上官無汲沒好氣道，“這麽明顯還有顏色的煙要是有毒的話，韋興就稱不上是用毒高手了。不用腦子也能想到這是個陷阱，真正的殺著一定在我們的退路上。對手越是可怕，我們就越要冷靜，否則九條命也不夠賠！”
“對不起！現在怎麽辦？”
“你隻要集中精神就行了，其他的我會應付。我聽說‘活僵屍’韋興是個用毒奇才，又成名已久，要他來對付我們兩個小鬼已是大材小用，應該不好意思再借他人之力。隻要他敢一個人來，我們就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好聰明的小妮子，”一個陰森詭異的聲音在房內上空響起，“你用這樣的激將法，我就不得不獨自對付你們了。”
聲音飄拂不定，餘音繚繞。
黑衣小鬼握刀的手猛然一緊，警惕地四下張望。
“不用看了，你是找不到他的。”上官無汲微笑道，“聽說韋興不但精於用毒，更是個謹慎之極的人。他若要殺一個人，那麽在那個人斷氣之前是不會露麵的。隻可惜她不該自不量力地找上我上官無汲。”
“原來你這丫頭不僅聰明，還如此狂妄！”那個詭異的聲音又響起，“上官無汲是嗎？就是你偷了飛仙劍？”
聲音忽左忽右，飄忽不定，根本聽不出是從哪裏發出來。他這麽做的目的是想擾亂他們的心神，好趁機下手罷了。下毒手法本就詭譎莫測，時間拖得越久，形勢就對他們越不利。必須盡快找到他！然而她凝聚精神，既感應不到絲毫的殺氣，也聽不見第三人的呼吸和心跳聲，又該如何找尋呢？
上官無汲心神一轉，突然又笑了起來：“韋前輩大意了！一下講這麽長的話，可是很容易露出破綻的。我已經知道你在哪啦！”
既然找不出韋興，那她隻有反過來擾亂他的心神了。
“是嗎？”這道聲音再次響起“那你倒說說看，我藏在哪裏？”
上官無汲看向門外，在屋裏射出的微弱燈光下看到天空開始落起了雨點，突然靈機一動，道：“外麵下雨了，前輩不想進來躲躲嗎？“
黑衣小鬼訝道：“他在外麵？”
“當然。沒想到大名鼎鼎‘毒僵屍’韋興竟然是個膽小鬼，隻會一些裝神弄鬼的把戲。既然不敢進來單挑，隻能埋伏在外麵等著下手了。所以他一定會想方設法引我們出去，千萬不要上當。”
她的話剛剛說完，外麵就隱約傳來了兩個人的對話聲。
“杜金兩位前輩真厲害，這麽快就把葉星輝抓到了。”
“快！裝到這裏麵！”
黑衣小鬼全身一震，提刀便要出去，卻被上官無汲一把扯住。“你忘了我剛才說的話了？別上當！”
外麵突然傳來一聲驚呼，一人喊道：“他還醒著！”
“媽的！給老子放老實點！”
接著是一陣拳打腳踢的聲音和怒罵聲。
上官無汲一邊緊緊拽著黑衣小鬼的衣袖，以防他突然衝出去，一邊沉聲道：“你冷靜點！這是陷……”
她的話還沒說完，外麵就傳來一聲慘叫。叫聲劃破夜空，淒慘無比。這個聲音十分耳熟……
“是葉星輝的聲音！”黑衣小鬼變了臉色。
“不可能！你一定聽錯了！他怎麽可能被……”
她的話再次被外麵的聲音打斷。“救我……快救我……”嘶啞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卻在寂靜地房間裏分外清晰。真的是葉星輝的聲音！
上官無汲的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之色，仍然沒有動。
就在這時，葉星輝又是一聲慘叫！
黑衣小鬼如觸電般彈起，趁她一愣時就從衝了出去。
“不要！”上官無汲這才回過神來，失聲驚呼，急忙追了出去。
那個白癡！
前腳剛剛衝出大門，幾點寒星已朝麵門直射而來。上官無汲一咬牙，身形不變，就這麽直直地迎上去，同時右手一抹，接下所有飛針。同樣是往外衝，黑衣小鬼卻沒有受到任何阻攔，可見敵人的目的是要分散他們二人，好實現各個擊破。如果她往旁邊躲開或者用劍去擋，身形勢必要慢了一拍。而這一拍的代價，可能就是她和黑衣小鬼的兩條命。
所以明知針上可能有毒，她也隻好徒手去接。
黑衣小鬼根本沒有察覺到身後的變化，徑自追趕前方的兩人。兩人一前一後，合力扛著一個麻布袋，袋子裏麵微微抖動，裏麵顯然裝著一個活著。
“鏘!”
黑衣小鬼拔刀出鞘，往兩人撲去。誰知那兩人早有準備，同時用力一甩，將手中的麻布袋往他擲了過來。這一刀若是劈中，袋裏的人非截為兩段不可。
黑衣小鬼刀鋒回轉，改為伸手去接。
“不要！”上官無汲再次脫口驚呼。
就在黑衣小鬼快要接住麻袋之時，袋子突然片片破碎，十幾枚寒星往他的身上飛來。緊接著，一道陰森詭異的笑聲響起，在夜空中分外刺耳。
“活僵屍”韋興竟然就藏在麻袋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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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寒星亮起之時，上官無汲距離黑衣小鬼還有足足兩丈的距離。
腳上的傷勢阻礙了她的身形，但卻無法阻礙她出劍的速度。一股強勁無比的內力自丹田逆轉而上，一人一劍合而為一，化為一道流光射向黑衣小鬼與韋興兩人。劍光閃過，十幾枚飛針全部擊落。與此同時，她的身體臨空倒轉，手中的五枚銀針已經射了出去。
當她的身形落地之時，那兩個扛麻袋的人也同時倒地而亡。
“你跑出來幹什麽？”她氣急敗壞地對黑衣小鬼喊道，“你想找死也不要連累我！我還想再多活兩年！”
“對不起！我以為葉左使他……”黑衣小鬼正在道歉，突然發現她的左手臂正不住顫抖，忙問道，“你的手怎麽了？”
“沒事……”上官無汲一邊回答，一邊飛快地點住左臂幾處要穴，動作還未結束，突然眼前一黑，險些暈厥。
好快的毒性！
方才她心急救人，又是強行提速，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黑衣小鬼的身上，而忘了自己的手中也捏著幾根銀針，一不小心便劃破了皮。此刻她低頭瞧去，掌心隱隱可見一團黑氣，整個手臂都在毒素的作用下又痛又麻，早已失去知覺。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隨著她的每一次心跳，毒素正從手臂一點一點往全身擴散。
“你怎麽了？”黑衣小鬼駭然問。
“別管我！注意韋興！”
黑衣小鬼聞言一震，急忙抬頭看向前方。
近乎漆黑的雨夜中，“活僵屍”韋興一身白衣，散發披肩，猶如來自地獄的惡魔。他的年紀大約五十開外，身段又高又瘦，膚色慘白如死屍。由於太瘦，他的臉頰與眼窩都深深地凹陷進去，使得他原本就渾濁發黃的眼睛更加突出，說不出的醜陋與詭異。
上官無汲一邊暗中調息真氣，將自己心跳降到最慢的速度，以此減慢毒素的擴散，一邊沉聲道：“小心他的飛針，那上麵有劇毒。”
“那你……”
“我中招了。看到剛才扛麻袋兩人了嗎？他們中了飛針之後，連一絲掙紮都沒有，就已毒發身亡。我中的就是跟他們一樣的毒。”
黑衣小鬼臉色驟變。
“哈哈哈……”“活僵屍”韋興發出一陣尖細慘厲的笑聲，在寂靜的雨夜中顯得分外駭人，“中了我的屍毒之後還能屹立不倒，你可是第一個。換作旁人，即便我肯立刻給他解藥，還沒等他咽下去，就已經毒發身亡了。”
上官無汲冷笑道：“這個比喻不太恰當吧？據我所知，你下的毒根本無藥可解。”
“說的不錯，看來你的確聽說過我。”韋興陰森森地一笑，一雙詭異的眼睛在兩人的身上移動，“我瞧你們兩個小娃兒年紀輕輕，身手、反應卻是一等一的高手，想必你們的師父也是來頭不小。如果今日你們死在我手裏，你們的師父豈不是要來找我討命了？”
“你未免太抬舉自己了。像你這種跳梁小醜，他們連看你一眼，都嫌汙了自己的眼睛。”
“口氣倒是不小！那我就先殺了你們兩個，看你們師父到底會不會來！”
上官無汲向黑衣小鬼使個眼色，後者立即衝了上去。
刀氣如虹，劃破長空。
韋興的眼中難掩震驚之色，顯然沒有料到一個少年的刀法會厲害至此。對麵這驚天動地的攻勢，即便是鋼鐵之軀也不敢硬擋，隻得憑借鬼魅般的身法左右閃避，一時間被黑衣小鬼逼得連連後退。趁此空隙，上官無汲又飛速點住了左肩的幾處穴位，防止毒液擴散至軀幹，同時集中精神，用全部真氣護住心脈。
對於黑衣小鬼的刀法，她是絕對有信心的。隻要他的攻勢不斷，韋興就隻能全力自保，根本無暇發射暗器。作為一個用毒高手，一旦他的□□無法發揮作用，那他也就沒什麽可怕了。
不過她還是要盡快找出毒針的位置，以絕後患。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滴無情地拍打著身體，她的衣服、頭發都已濕透。上官無汲緊緊地盯著韋興，頭從到腳地觀察著他的裝束，也警惕著他的一舉一動，最後將目光鎖定在他左手的手腕上。這麽大的雨，再厲害的□□也要被衝刷幹淨，所以他的毒針一定會藏在某個雨水淋不到的地方，而最可疑的就是他手腕上的皮套了。手套的外層似乎做了防水的處理，雨滴一落到上麵，便直直地滑落了下來。
她還發現，在此期間韋興幾次想要抬起手腕，都被黑衣小鬼的刀勢阻攔。漸漸地，他閃避的速度慢了下來，顯然是內力和體力急劇消耗，即將難以為繼。然而她擔心的是，一旦到避無可避之時，韋興大有可能拚著受傷的風險硬擋黑衣小鬼一刀，同時發射他的致命暗器。
正當她要出聲提醒黑衣小鬼時，雨中突然傳來了一道女子的驚呼聲。
聲音是從她所在的位置發出的，音質與她的聲音幾乎一模一樣！
上官無汲全身劇震。
——原來“毒僵屍”韋興除了用毒之外，口技更是一絕。最可怕的是，他能完全自如地控製聲音的音質還有方位，聽起來就像真的是她發出的一般。
“不是……”
她剛要大聲辯解這不是自己的聲音，耳邊破空聲至，數十支利箭已經直刷刷地朝她背後射來。麵對迫切的死亡危險，她再也顧不住護住心脈，隻好猛提一口真氣，飛速地轉過身軀，揮劍去斬利箭。
她頓時又是一震。
身後空空蕩蕩，哪裏來的利箭？
她所聽見的利箭破空聲，不過是韋興的口技罷了！目的就是為了阻止她發出聲音，讓黑衣小鬼以為她真的有風險。
上官無汲又閃電般回頭，隻見幾枚飛針正朝她的胸口飛來。
雙腳的疼痛以及右臂的麻痹嚴重影響她的行動速度，想要避開飛針是不可能的。然而真正讓她感到恐懼的卻不是它們。在她轉身的一瞬間，她清楚地看到這幾枚銀針來自韋興的右手指尖，而非左手腕的皮套。——就如她方才所猜測的，韋興在大雨中停留這麽久，即便右手指縫真的藏了毒針，上麵的劇毒也早已被雨水洗刷幹淨。
既然他用無毒的飛針攻擊她，那有毒的針又留給誰呢？
當黑衣小鬼一刀擊落銀針，用他的身體擋在她麵前時，上官無汲的淚突然落了下來。
“哈哈哈……”
隨時韋興那刺耳的笑聲再次響起，上官無汲的心已經沉入了穀底。
五枚寸餘長的銀針，整齊地排成一排，釘在黑衣小鬼的左臂上。
銀光耀眼，刺痛她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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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了。
一切都結束了。
黑衣小鬼不像她這般對毒物有極強的抵抗力，也沒有服過能解百毒的“杜月丸”，隻要被一枚毒針射中，他就必死無疑。
所以，在黑衣小鬼奮不顧身地撲來救她之時，她就明白一切都完了；所以，她的心突然被一根無形的鞭子狠狠地抽打了一下，疼得她幾乎昏厥；所以，一種萬念俱滅的絕望將她緊緊籠罩，軟弱的淚水未經同意就滋潤了她的麵頰。
然而當她真真切切、清清楚楚地看清這五枚毒針時，先前所有的感覺又消失無蹤了。
這一刻，她沒有恐懼，沒有悲傷、沒有遲疑。
她一把奪過黑衣小鬼的寶刀，就朝他的手臂砍了下去。
刀光劃破黑暗，滾燙的鮮血濺到了她的臉上。
毒液甚至還來不及傳到心髒，整隻手臂已經落了下來。
也直到這一刀落下之後，上官無汲才發覺自己竟能如此果斷。
果斷到她的心都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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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臂落下，濺起一朵水花。
上官無汲終於支撐不住，雙膝一軟便跪倒在地。她的左手已完全失去了知覺，因為毒素的擴散，全身都疲軟不堪、頭痛欲裂，雨點打在她的身上、腿上，就像一把銼刀在慢慢地摩擦著腳上的傷口。
她突然微微顫抖。
不是因為腳傷，也不是悲傷，而是興奮。
興奮的厲害！
在她血紅的眼眸中，紛紛落下的雨點就像一滴滴的鮮血，紅地耀眼，燙地灼人。
血……
是血……
“不要！”
一個嘶啞的聲音將她從地獄拉回，她看到黑衣小鬼那雙真摯、執著、純真的眼睛。“不要……”他的聲音沙啞並顫抖著，“不要……死並不可怕，千萬不要被心魔吞噬……”
話一說完，他就倒了下去。
上官無汲呆呆地看著他。
她很清楚若不盡快止血，黑衣小鬼就會有生命危險。但她更清楚，“毒僵屍”韋興正在一旁虎視眈眈，她一旦分神，就可能死得比黑衣小鬼更快。所以她隻能這樣眼睜睜地看著，一動也不敢動。
“心魔？”韋興的注意力卻被其他的事吸引，驚詫地打量著她，“你就是他們說的那個‘妖女’？就是你打傷曹征的？”
上官無汲冷笑道：“我不但打傷了曹征，還殺了很多人！你也想試試？”
“我不必試。”韋興嘿嘿一笑，“既然你就是那個小妖女，那你的命就不屬於我了。自會有人收拾你。”
他說著往黑暗種看去。
就在他目光移開的那一瞬間，上官無汲趁機往地上的黑衣小鬼撲去。泥土濺了她一臉，但她沒有時間去理會，伸手就重重一指點在他的膛中穴上。黑衣小鬼立即暈死過去。接著她又快速地點住斷肢處的幾處穴位，正當她要撕下衣裳紮住傷口時，眼角突然有寒光閃過，一撮秀發已經飄了下來。
上官無汲的手僵住。
頭發是在脖頸處斷開的，如果這道寒光再往內移動半分，此刻落下的就不是頭發，而是她的頭顱！
“快殺了她！”韋興催促道。
聲音不似先前鎮定，可見他對隨時會入魔的上官無汲心生忌憚。
“天某雖違背本意替他們殺人，但還沒下賤到在背後出手的地步。”
一個冰冷的聲音做了回答。
“你是‘義刀’天仇？”上官無汲沒有抬頭，但眼中卻隱約多了一絲希望，“可以讓我先包紮傷口嗎？這樣下去他會死的。”
韋興冷笑道：“今晚你們誰也不可能活著離開，止不止血又有什麽意義？”
“好。”天仇緩緩道。
得到他肯定的回答之後，上官無汲便一把撕下自己的衣角，緊緊地紮住黑衣小鬼的斷臂上方。如此大麵積的傷口，失血並非唯一的致命因素，倘若不能盡快進行治療，傷者隨時會有生命危險。
她必須盡快離開這裏！
“聽說你是專程來殺我的？”她握著黑衣小鬼的刀緩緩站起，轉身看著這個高瘦的身影，以及他手中的鏈子刀，“你就不怕我突然發瘋，把你也給殺了嗎？換做是我，還是選擇下毒更穩妥些。”
“我會給你的公平決戰的機會。”
“公平？”上官無汲微一苦笑，“我同時身中兩種劇毒，雙腳受傷，左臂無法動彈，這可真夠公平的！”
“一隻手還不夠嗎？我看你方才那一刀可是又快又準啊！”韋興冷笑道。
天仇有些厭惡地看了他一眼，漠然道：“她是我的對手，用不著旁人多話。”
“不！”上官無汲搖頭道，“我不是你的對手。因為我知道，你不會殺我。”
“我會的。”
“你不會。因為你曾經放過我一次，就會有第二次。”
天仇疑惑地看著她：“我們以前見過嗎？”
“你真的不認得我了？”上官無汲平靜地與他對視，“算起來你還是我的恩人呢！那是十年前的事了，當時你才二十出頭，而我則是個街頭的小扒手。我們在揚州城門相遇，我想偷你的錢袋，卻被你當場抓住。然後你給我買了包子和衣服，還說要帶我浪跡天涯的。”
天仇全身一震，剛毅的臉龐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情。
“你想起來了？”
“是你？”
“怎麽？”韋興嘲諷地一笑，“堂堂‘義刀’天仇，還跟一個小丫頭有交情嗎？隻是現在不是敘舊的時候。你若再不動手，韋某隻好代勞……”
話音未落，一把鏈子刀已經插在他的腳前。
韋興臉色一變：“你這是什麽意思？你不會真的被這個妖女說動了吧？別瞧她年紀小，她可狡猾地很！”
“她是什麽樣的人，我自會判斷。此刻她是我的對手，你若輕舉妄動，休怪我不客氣。”
“好大的口氣！”韋興不由地惱羞成怒，冷笑道，“你有這個本事嗎？”
天仇似乎沒有聽見，目光仍然注視著上官無汲，問道：“既然你早就認出了我，為何現在才說？”
“早一刻說和晚一刻說又有什麽區別？”上官無汲反問道，“你不過是別人叫來的幫手，跟曹征、韋興一樣，都是別人的殺人工具。別說我們隻是萍水相逢，即便今日遇難的是你的至親手足，隻怕你也不敢為了他們而違背主子的命令吧？與其到頭來失望之極，我倒寧願相信自己一開始就認錯了人。還記得十年前的天仇嗎？那時你才剛出江湖，意氣風發，憑著一身武藝遊俠天下、懲奸除惡。可如今你卻成了別人的打手，與這些跳梁小醜一起追殺兩個身受重傷的人，而其中一個就是我。這就是緣分的奇妙之處，不是嗎？”
天仇沉默不語。
“我說這些並不是為了讓你出手幫我，我相信你也不可能幫我。”上官無汲接著道，“不過……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是希望你能袖手旁觀。如果我今天一定要死，至少我也得拉個墊背的吧！我希望這個人不是你。”
天仇依然沉默。
但上官無汲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他深藏在眼底的一絲波動，顯示她方才的一番話已經起了作用，但還遠不足於達成她最終的目的。所以，她一邊真誠而又懇求地注視著天仇的眼睛，一邊在腦中飛速閃過所有與他有關的回憶，企圖從中找出有用的線索，進一步動搖對方的決心。
就在這時，耳邊傳來一聲輕笑，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已經從黑夜中走出，進入了她的視線。
一看到此人，上官無汲的心就涼了下來。
來的是韓文博。這個她恨不得將其千刀萬剮的“混蛋”，就這麽邁著他優雅自信的步伐向她走來，悠然笑道：“聽了姑娘的這番話，他如何還能袖手旁觀呢？在下可不是第一次見識姑娘的好口才了。”
“你來得正好！我正愁找不到人陪葬！”
上官無汲冷冷說完，猛地將手中的寶刀擲了過去。身中劇毒，真氣無法凝聚，雙腿和左手又行動不便，她隻能盡量避免近身作戰。幸而她的基本功十分紮實，即便沒有內力支持，單靠她的手勁與技巧也是也是不容小覷。
刀光破空，強勁的力道之中更帶著一股巧勁，旋轉著斬向韓文博與韋興兩人。
她當然知道這一刀殺不了兩人，她隻是想暫時分散他們的注意力並阻擋他們的行動罷了。一刀擲出之後，她立刻朝地上的黑衣小鬼撲了過去，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縱身往黑夜中投去。
誰知身體剛剛離地，一個沉重的鐵錘就砸在了她的背上。
上官無汲本就是強弩之末，後背又遭此重擊，頓時失去平衡，被打得飛了出去，抱著黑衣小鬼滾落在地。汙泥濺到她的臉上，汙水流進了她的口中，她咬著牙想要爬起來，卻被人一腳踩在後背。腳上的力道壓來，她的心口又痛又悶，頓時吐出一口鮮血。
“韓公子，這賤人不識抬舉。”這隻腳的主人正是方才偷襲她的大漢，此人身高九尺，手持雙錘，十分高大威武。他一邊踩得上官無汲動彈不得，一邊回頭問韓文博，“是殺了她還是捆起來？”
韓文博微微皺眉，沒有立即回答。
“放開她！”天仇的聲音響起。
“不用你管！”上官無汲咬緊牙關，竭力地在重壓之下保存清醒，“我本來就是利用你，用不著你可憐我們……”
說到“我們”兩字，她抬眼尋找黑衣小鬼的身影。他就躺在離她不遠的地方，經過連番撞擊，他的傷口又開始流血。鮮血從斷肢處狂湧而出，順著雨水流到低處，形成一道詭異的血溝。
一種從未有過的絕望湧上心頭。
這一刻，她突然發現天地如此安靜、如此廣闊。安靜到她能透過雨聲聽到血液流出的聲音，廣闊到她再怎麽努力無法觸碰眼前的同伴。
水，全是水。
漫天的水，無所不在，讓她睜不開眼，讓她透不過氣。她竭力地張開嘴巴，想要喊一聲黑衣小鬼，但她的眼瞼卻不爭氣地垂了下來。
雨聲越來越輕，最終歸於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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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這位男子一定是除葉孤城與寒楓之外，第一個對上官無汲如此體貼的人了。他就這樣蹲在她的麵前，用一條柔軟雪白的絲巾拭擦她臉上的血跡和汙泥，動作緩慢而溫柔。看到這雙美麗的眼睛緩緩睜開，他清俊的臉龐不由露出了一絲喜悅的笑容，柔聲道：“你醒了？”
上官無汲呆呆地看著他，原本明亮的眼神顯得有些空洞，似乎還沒有恢複神智。
“這是解毒丸，”男子展開手心，將一顆小小的藥丸拿到她的麵前，“韋興的屍毒並無特定解藥，這顆解毒丸隻能緩解部分毒性。不過對你來說，應該已經夠了。”
上官無汲還是看著他。
“怎麽？你擔心我在解藥裏下毒嗎？我若真想毒死你，直接不給你解藥就是，何必多此一舉？”
“你-想-幹-什-麽？”
“看不出來嗎？我在救你啊！”
“你要救我？”上官無汲冷笑，那表情似乎聽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話，“我沒有聽錯吧，你韓文博想要救我？”
——一個剛剛經曆過生死的少女，在她睜開眼睛的時候就發現自己靠著牆壁坐著，眼前還蹲著一個年輕的男子細心地為她擦洗，這樣溫馨的場麵我們都不難想象。可如果這個男子就是剛剛要殺她的人，那這種感受就隻有當事人自己能理解了。
“你沒聽清我的話。”韓文博微笑道，“我說的是‘我在救你’，而不是‘我想救你’。真正想救你的是少主，我不過是奉命行事罷了。”
“什麽少主？”
“你不知道他是誰嗎？”
“我應該知道嗎？”
“這個問題應該你來回答才對，畢竟有死亡帖的人不是我。”
“死亡帖？這是什麽東西？”
“既然你不認得死亡帖，更不知道它是做什麽的，又為何要將它隨身攜帶呢？”
上官無汲聞言一愣，下意識地伸手摸向衣襟，但她的手才伸到一半，突然明白過來，不由地又驚又怒，猛地抓向韓文博的喉嚨。後者反應迅速，一下便退到三步之外，而她卻撲了個空，重重摔倒在地。她這才發現自己四肢酸軟、真氣虛浮，全身上下竟沒有半點力氣。
“你修煉的是什麽內功？”韓文博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居然能能在睡夢之中自動化解毒性，實在玄妙之極。不過你的內力消耗過巨，一時間恐怕難以恢複。”
“你竟敢……”上官無汲一邊按著胸口，一邊狠狠地瞪著他，眼睛幾乎冒出火來，“竟敢……我要殺了你！”
“你想殺我也不是第一次了。”韓文博微笑道，“隻不過這次的理由未免可笑了些，我看起來像隨時要非禮別人的色魔嗎？”
上官無汲的臉紅了：“那你怎麽知道……”
“知道你隨身帶著死亡帖？當然是有人告訴我的。”
“是那個戴麵具的灰衣人？他是誰？”
“你覺得他是誰？”
上官無汲陷入了沉思。所謂的“死亡帖”，就是在錢塘小巷裏灰衣人給她的十張燙金黑帖，作為她殺死元澤林的酬勞。雖然不知道這些帖子的具體用途，但本著便宜不占白不占的心態，這幾天來她一直帶在身上。在她打傷曹征之前，灰衣人又出現了一次。從曹征對他的態度看來，他在組織中的地位絕對不低。
難道……
“難道他就是你口中的少主？”短暫的遲疑之後，她終於說出了她的疑問。
韓文博點頭。
“真的是他？”他回答的越幹脆，上官無汲反而越懷疑，“既然他是你們的少主，又何必親自到小巷殺人？沒人替他代勞嗎？”
“這個問題你應該問少主，我無法回答。”
“他在那？”
“這個問題我同樣無法回答。”
“那你能回答什麽？”
“我能回答的是，我的確在救你。但不是為了你本人，而是為了你身上的死亡帖。”
“什麽意思？”
“死亡帖是冥王座少主的專用帖子。既然他送你死亡帖，就代表他想給你一個活命機會。這樣吧，隻要你能在半個時辰內殺掉一個人，我就放了你和隔壁的小夥子。”
“黑衣小鬼！”上官無汲全身一顫，“他還活著？”
“暫時還活著。”韓文博微笑道，“至於半個時辰之後如何，這取決於你。”
“半個時辰？”上官無汲低頭看著雙手，怒道，“我現在連拳頭都握不緊，怎麽替你殺人？”
“你用不著親自動手。我們的組織叫‘冥王座’，顧名思義是專門送人下地獄的。任何人隻要出得起價錢，我們就可以幫他解決他想解決的人。而死亡帖就信物，隻要少主在上麵寫上一個人的名字，那個人就必死無疑。既然你身上就有死亡帖，你也可以照做。”
“你到底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已經說的很清楚了。現在我唯一可以告訴你的，就是這個人的名字。”
“誰？”
“韋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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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無汲閉上雙目，緩緩地調整氣息。
在她和黑衣小鬼重傷被擒之後，那個戴麵具的灰衣人，也就是他們口中的少主居然肯放她一馬，條件是她用他所贈送的“死亡帖”殺死一個人。而這個人就是他的手下之一——“活僵屍”韋興？
上官無汲無法思考這其中的邏輯。
她此刻所在屋子，正是假元澤林被殺的地方，隻不過床上的屍體已經被人搬走。假如韓文博沒有騙她，黑衣小鬼就在她的隔壁。
她牽掛他，擔心他，卻無能為力。
幸而在昏迷之前，她點了黑衣小鬼的膛中穴。這是人體的三十六個死穴之一，一旦遭受重擊，就連健康的人都可能有性命之危，何況是重傷的黑衣小鬼。此舉是受元澤林“假死之術”的啟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突擊他的死穴，再暗中輸入內力封閉心脈，讓全身血液流動的速度減緩至最慢，以達到暫時保命的目的。在這個過程中，她的力道和時間都不能有絲毫偏差，一旦太輕或者太慢，就無法封閉心脈，可若太重或者太快，黑衣小鬼便會當場斃命。
她無從選擇，隻能冒險。
所以她現在根本無法推斷黑衣小鬼的狀況，更無法判斷韓文博的話是真是假，她隻能選擇相信，相信黑衣小鬼還活著。
當然，是暫時還活著。
半個時辰很快過去，緊接著房門打開，韓文博施施然走了進來。在他的身後還跟著一個身高九尺的大漢，除了一對醒目的大鐵錘外，手中還提著一個血淋淋的包袱。
“時間到了，”韓文博悠然道，“想必你的死亡帖也準備好了。”
上官無汲沒有睜眼，淡淡道：“你忘了幫我準備朱砂。”
“朱砂？”
“沒有朱砂，我如何寫字？即便用鮮血，也無法在黑色的帖子上呈現字跡。”
“這的確是個小難題。少主平日是用一種特殊的白色墨水，不過你的辦法更有趣些。直接用刀在黑紙上刻字，再把字體鏤空，貼到雪白的牆上。如此一來，黑紙白字，一清二楚。”
“原來你看到了。那你想必也看到我貼了兩張死亡帖吧？”
“當然，我還很榮幸地看到其中一張刻著我的名字。”
“你說過，隻要在死亡帖上寫下一個人的名字，這個人就必死無疑。”
“不錯。”
“可你還活著。”
“是啊！我也好奇我怎麽還活著呢！也許是因為你寫的不夠好？你實在應該多寫幾張試試。”
上官無汲的嘴角泛起一絲冷笑，終於緩緩睜開眼睛，看著韓文博：“寫再多也沒用，因為我知道會有人替你去死！”
話音剛落，他身後的大漢就倒了下來。
在他的喉嚨正中，赫然插著一片鐵荊刺。這原本是“毒僵屍”韋興的東西，是他用來對付她和黑衣小鬼的，上麵喂有見血封喉的劇毒。大漢的身軀與雙錘一起落地，而手中的包袱卻不偏不倚地滾到了她的腳前。包袱的活結散開，露出了一個血淋淋的人頭。
灰白的亂發，凹陷的臉頰，赫然是“活僵屍”韋興！
“他也是你們少主要殺的人嗎？”上官無汲就這麽冷冷地看著地上的人頭，但話卻是對韓文博說的：“我的功力還未恢複，你要接下方才的暗器並不難，可你卻寧願看著他去死。難道這也是你們少主的意思？”
“你可以猜猜。”
“我不想猜。韋興已經死了，我的朋友呢？”
“他就在隔壁，有你封住他的心脈，要撐到寒楓來應該不難。”
上官無汲心中一顫，終於抬頭看著韓文博，臉上的表情十分複雜。
“為何這麽驚訝？”韓文博微笑道，“我不是說過，隻要你殺死韋興，我就放了你們？難道在你眼中，我就是這麽言而無信的人？”
“你真的肯放過我？”
“不然我通知寒楓做什麽？”
“為什麽？你知道我恨你。隻要有機會，我一定會殺了你。”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韓文博微微一笑，轉身便走了出去。隨著他的離開，上官無汲強行提聚的真氣頓時渙散，再次暈了過去。
如果她死了，故事也將在此結束。一本書若有五百頁，那麽在第二百頁的時候，無論主角麵臨什麽樣的絕境都可以也必須化險為夷。在小巷裏有寒楓暗中相助，被人圍攻也有葉星輝挺身相救，就連那位神秘的紅衣男子都要悄悄地助她一臂之力，以免她被“鬼影血針”害死。情節雖然老套，但卻不得不這麽做。畢竟主角是小說的中心，就算作者再想塑造驚險的氣氛，也不能通過犧牲主角來達到目的。
既想寫出一種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絕境，又不能讓上官無汲真的死了，唯一的辦法就隻有製造縫隙了。
一道介於生與死之間的縫隙，就看主角什麽時候發現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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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丸撞上地麵，迅速散開一片綠煙。
“小心！”
黑衣小鬼一聲驚呼，扯著上官無汲就要往後退去。誰知後者掙開她的手，順勢就給了他一巴掌。
“你想害死我嗎？也不先看看身後有什麽！”
黑衣小鬼往她指的方向望去，頓時全身一震。地上不知何時已灑滿了小小的鐵荊刺，若不是上官無汲及時阻止，他們兩人恐怕都已經踩了上去。
“你做事之前能不能先過過腦子？”上官無汲沒好氣道，“這麽明顯還有顏色的煙要是有毒的話，韋興就稱不上是用毒高手了。不用腦子也能想到這是個陷阱，真正的殺著一定在我們的退路上。對手越是可怕，我們就越要冷靜，否則九條命也不夠賠！”
“對不起！現在怎麽辦？”
“你隻要集中精神就行了，其他的我會應付。我聽說‘活僵屍’韋興是個用毒奇才，又成名已久，要他來對付我們兩個小鬼已是大材小用，應該不好意思再借他人之力。隻要他敢一個人來，我們就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好聰明的小妮子，”一個陰森詭異的聲音在房內上空響起，“你用這樣的激將法，我就不得不獨自對付你們了。”
聲音飄拂不定，餘音繚繞。
黑衣小鬼握刀的手猛然一緊，警惕地四下張望。
“不用看了，你是找不到他的。”上官無汲微笑道，“聽說韋興不但精於用毒，更是個謹慎之極的人。他若要殺一個人，那麽在那個人斷氣之前是不會露麵的。隻可惜她不該自不量力地找上我上官無汲。”
“原來你這丫頭不僅聰明，還如此狂妄！”那個詭異的聲音又響起，“上官無汲是嗎？就是你偷了飛仙劍？”
聲音忽左忽右，飄忽不定，根本聽不出是從哪裏發出來。他這麽做的目的是想擾亂他們的心神，好趁機下手罷了。下毒手法本就詭譎莫測，時間拖得越久，形勢就對他們越不利。必須盡快找到他！然而她凝聚精神，既感應不到絲毫的殺氣，也聽不見第三人的呼吸和心跳聲，又該如何找尋呢？
上官無汲心神一轉，突然又笑了起來：“韋前輩大意了！一下講這麽長的話，可是很容易露出破綻的。我已經知道你在哪啦！”
既然找不出韋興，那她隻有反過來擾亂他的心神了。
“是嗎？”這道聲音再次響起“那你倒說說看，我藏在哪裏？”
上官無汲看向門外，在屋裏射出的微弱燈光下看到天空開始落起了雨點，突然靈機一動，道：“外麵下雨了，前輩不想進來躲躲嗎？“
黑衣小鬼訝道：“他在外麵？”
“當然。沒想到大名鼎鼎‘毒僵屍’韋興竟然是個膽小鬼，隻會一些裝神弄鬼的把戲。既然不敢進來單挑，隻能埋伏在外麵等著下手了。所以他一定會想方設法引我們出去，千萬不要上當。”
她的話剛剛說完，外麵就隱約傳來了兩個人的對話聲。
“杜金兩位前輩真厲害，這麽快就把葉星輝抓到了。”
“快！裝到這裏麵！”
黑衣小鬼全身一震，提刀便要出去，卻被上官無汲一把扯住。“你忘了我剛才說的話了？別上當！”
外麵突然傳來一聲驚呼，一人喊道：“他還醒著！”
“媽的！給老子放老實點！”
接著是一陣拳打腳踢的聲音和怒罵聲。
上官無汲一邊緊緊拽著黑衣小鬼的衣袖，以防他突然衝出去，一邊沉聲道：“你冷靜點！這是陷……”
她的話還沒說完，外麵就傳來一聲慘叫。叫聲劃破夜空，淒慘無比。這個聲音十分耳熟……
“是葉星輝的聲音！”黑衣小鬼變了臉色。
“不可能！你一定聽錯了！他怎麽可能被……”
她的話再次被外麵的聲音打斷。“救我……快救我……”嘶啞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卻在寂靜地房間裏分外清晰。真的是葉星輝的聲音！
上官無汲的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之色，仍然沒有動。
就在這時，葉星輝又是一聲慘叫！
黑衣小鬼如觸電般彈起，趁她一愣時就從衝了出去。
“不要！”上官無汲這才回過神來，失聲驚呼，急忙追了出去。
那個白癡！
前腳剛剛衝出大門，幾點寒星已朝麵門直射而來。上官無汲一咬牙，身形不變，就這麽直直地迎上去，同時右手一抹，接下所有飛針。同樣是往外衝，黑衣小鬼卻沒有受到任何阻攔，可見敵人的目的是要分散他們二人，好實現各個擊破。如果她往旁邊躲開或者用劍去擋，身形勢必要慢了一拍。而這一拍的代價，可能就是她和黑衣小鬼的兩條命。
所以明知針上可能有毒，她也隻好徒手去接。
黑衣小鬼根本沒有察覺到身後的變化，徑自追趕前方的兩人。兩人一前一後，合力扛著一個麻布袋，袋子裏麵微微抖動，裏麵顯然裝著一個活著。
“鏘!”
黑衣小鬼拔刀出鞘，往兩人撲去。誰知那兩人早有準備，同時用力一甩，將手中的麻布袋往他擲了過來。這一刀若是劈中，袋裏的人非截為兩段不可。
黑衣小鬼刀鋒回轉，改為伸手去接。
“不要！”上官無汲再次脫口驚呼。
就在黑衣小鬼快要接住麻袋之時，袋子突然片片破碎，十幾枚寒星往他的身上飛來。緊接著，一道陰森詭異的笑聲響起，在夜空中分外刺耳。
“活僵屍”韋興竟然就藏在麻袋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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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寒星亮起之時，上官無汲距離黑衣小鬼還有足足兩丈的距離。
腳上的傷勢阻礙了她的身形，但卻無法阻礙她出劍的速度。一股強勁無比的內力自丹田逆轉而上，一人一劍合而為一，化為一道流光射向黑衣小鬼與韋興兩人。劍光閃過，十幾枚飛針全部擊落。與此同時，她的身體臨空倒轉，手中的五枚銀針已經射了出去。
當她的身形落地之時，那兩個扛麻袋的人也同時倒地而亡。
“你跑出來幹什麽？”她氣急敗壞地對黑衣小鬼喊道，“你想找死也不要連累我！我還想再多活兩年！”
“對不起！我以為葉左使他……”黑衣小鬼正在道歉，突然發現她的左手臂正不住顫抖，忙問道，“你的手怎麽了？”
“沒事……”上官無汲一邊回答，一邊飛快地點住左臂幾處要穴，動作還未結束，突然眼前一黑，險些暈厥。
好快的毒性！
方才她心急救人，又是強行提速，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黑衣小鬼的身上，而忘了自己的手中也捏著幾根銀針，一不小心便劃破了皮。此刻她低頭瞧去，掌心隱隱可見一團黑氣，整個手臂都在毒素的作用下又痛又麻，早已失去知覺。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隨著她的每一次心跳，毒素正從手臂一點一點往全身擴散。
“你怎麽了？”黑衣小鬼駭然問。
“別管我！注意韋興！”
黑衣小鬼聞言一震，急忙抬頭看向前方。
近乎漆黑的雨夜中，“活僵屍”韋興一身白衣，散發披肩，猶如來自地獄的惡魔。他的年紀大約五十開外，身段又高又瘦，膚色慘白如死屍。由於太瘦，他的臉頰與眼窩都深深地凹陷進去，使得他原本就渾濁發黃的眼睛更加突出，說不出的醜陋與詭異。
上官無汲一邊暗中調息真氣，將自己心跳降到最慢的速度，以此減慢毒素的擴散，一邊沉聲道：“小心他的飛針，那上麵有劇毒。”
“那你……”
“我中招了。看到剛才扛麻袋兩人了嗎？他們中了飛針之後，連一絲掙紮都沒有，就已毒發身亡。我中的就是跟他們一樣的毒。”
黑衣小鬼臉色驟變。
“哈哈哈……”“活僵屍”韋興發出一陣尖細慘厲的笑聲，在寂靜的雨夜中顯得分外駭人，“中了我的屍毒之後還能屹立不倒，你可是第一個。換作旁人，即便我肯立刻給他解藥，還沒等他咽下去，就已經毒發身亡了。”
上官無汲冷笑道：“這個比喻不太恰當吧？據我所知，你下的毒根本無藥可解。”
“說的不錯，看來你的確聽說過我。”韋興陰森森地一笑，一雙詭異的眼睛在兩人的身上移動，“我瞧你們兩個小娃兒年紀輕輕，身手、反應卻是一等一的高手，想必你們的師父也是來頭不小。如果今日你們死在我手裏，你們的師父豈不是要來找我討命了？”
“你未免太抬舉自己了。像你這種跳梁小醜，他們連看你一眼，都嫌汙了自己的眼睛。”
“口氣倒是不小！那我就先殺了你們兩個，看你們師父到底會不會來！”
上官無汲向黑衣小鬼使個眼色，後者立即衝了上去。
刀氣如虹，劃破長空。
韋興的眼中難掩震驚之色，顯然沒有料到一個少年的刀法會厲害至此。對麵這驚天動地的攻勢，即便是鋼鐵之軀也不敢硬擋，隻得憑借鬼魅般的身法左右閃避，一時間被黑衣小鬼逼得連連後退。趁此空隙，上官無汲又飛速點住了左肩的幾處穴位，防止毒液擴散至軀幹，同時集中精神，用全部真氣護住心脈。
對於黑衣小鬼的刀法，她是絕對有信心的。隻要他的攻勢不斷，韋興就隻能全力自保，根本無暇發射暗器。作為一個用毒高手，一旦他的□□無法發揮作用，那他也就沒什麽可怕了。
不過她還是要盡快找出毒針的位置，以絕後患。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滴無情地拍打著身體，她的衣服、頭發都已濕透。上官無汲緊緊地盯著韋興，頭從到腳地觀察著他的裝束，也警惕著他的一舉一動，最後將目光鎖定在他左手的手腕上。這麽大的雨，再厲害的□□也要被衝刷幹淨，所以他的毒針一定會藏在某個雨水淋不到的地方，而最可疑的就是他手腕上的皮套了。手套的外層似乎做了防水的處理，雨滴一落到上麵，便直直地滑落了下來。
她還發現，在此期間韋興幾次想要抬起手腕，都被黑衣小鬼的刀勢阻攔。漸漸地，他閃避的速度慢了下來，顯然是內力和體力急劇消耗，即將難以為繼。然而她擔心的是，一旦到避無可避之時，韋興大有可能拚著受傷的風險硬擋黑衣小鬼一刀，同時發射他的致命暗器。
正當她要出聲提醒黑衣小鬼時，雨中突然傳來了一道女子的驚呼聲。
聲音是從她所在的位置發出的，音質與她的聲音幾乎一模一樣！
上官無汲全身劇震。
——原來“毒僵屍”韋興除了用毒之外，口技更是一絕。最可怕的是，他能完全自如地控製聲音的音質還有方位，聽起來就像真的是她發出的一般。
“不是……”
她剛要大聲辯解這不是自己的聲音，耳邊破空聲至，數十支利箭已經直刷刷地朝她背後射來。麵對迫切的死亡危險，她再也顧不住護住心脈，隻好猛提一口真氣，飛速地轉過身軀，揮劍去斬利箭。
她頓時又是一震。
身後空空蕩蕩，哪裏來的利箭？
她所聽見的利箭破空聲，不過是韋興的口技罷了！目的就是為了阻止她發出聲音，讓黑衣小鬼以為她真的有風險。
上官無汲又閃電般回頭，隻見幾枚飛針正朝她的胸口飛來。
雙腳的疼痛以及右臂的麻痹嚴重影響她的行動速度，想要避開飛針是不可能的。然而真正讓她感到恐懼的卻不是它們。在她轉身的一瞬間，她清楚地看到這幾枚銀針來自韋興的右手指尖，而非左手腕的皮套。——就如她方才所猜測的，韋興在大雨中停留這麽久，即便右手指縫真的藏了毒針，上麵的劇毒也早已被雨水洗刷幹淨。
既然他用無毒的飛針攻擊她，那有毒的針又留給誰呢？
當黑衣小鬼一刀擊落銀針，用他的身體擋在她麵前時，上官無汲的淚突然落了下來。
“哈哈哈……”
隨時韋興那刺耳的笑聲再次響起，上官無汲的心已經沉入了穀底。
五枚寸餘長的銀針，整齊地排成一排，釘在黑衣小鬼的左臂上。
銀光耀眼，刺痛她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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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了。
一切都結束了。
黑衣小鬼不像她這般對毒物有極強的抵抗力，也沒有服過能解百毒的“杜月丸”，隻要被一枚毒針射中，他就必死無疑。
所以，在黑衣小鬼奮不顧身地撲來救她之時，她就明白一切都完了；所以，她的心突然被一根無形的鞭子狠狠地抽打了一下，疼得她幾乎昏厥；所以，一種萬念俱滅的絕望將她緊緊籠罩，軟弱的淚水未經同意就滋潤了她的麵頰。
然而當她真真切切、清清楚楚地看清這五枚毒針時，先前所有的感覺又消失無蹤了。
這一刻，她沒有恐懼，沒有悲傷、沒有遲疑。
她一把奪過黑衣小鬼的寶刀，就朝他的手臂砍了下去。
刀光劃破黑暗，滾燙的鮮血濺到了她的臉上。
毒液甚至還來不及傳到心髒，整隻手臂已經落了下來。
也直到這一刀落下之後，上官無汲才發覺自己竟能如此果斷。
果斷到她的心都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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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臂落下，濺起一朵水花。
上官無汲終於支撐不住，雙膝一軟便跪倒在地。她的左手已完全失去了知覺，因為毒素的擴散，全身都疲軟不堪、頭痛欲裂，雨點打在她的身上、腿上，就像一把銼刀在慢慢地摩擦著腳上的傷口。
她突然微微顫抖。
不是因為腳傷，也不是悲傷，而是興奮。
興奮的厲害！
在她血紅的眼眸中，紛紛落下的雨點就像一滴滴的鮮血，紅地耀眼，燙地灼人。
血……
是血……
“不要！”
一個嘶啞的聲音將她從地獄拉回，她看到黑衣小鬼那雙真摯、執著、純真的眼睛。“不要……”他的聲音沙啞並顫抖著，“不要……死並不可怕，千萬不要被心魔吞噬……”
話一說完，他就倒了下去。
上官無汲呆呆地看著他。
她很清楚若不盡快止血，黑衣小鬼就會有生命危險。但她更清楚，“毒僵屍”韋興正在一旁虎視眈眈，她一旦分神，就可能死得比黑衣小鬼更快。所以她隻能這樣眼睜睜地看著，一動也不敢動。
“心魔？”韋興的注意力卻被其他的事吸引，驚詫地打量著她，“你就是他們說的那個‘妖女’？就是你打傷曹征的？”
上官無汲冷笑道：“我不但打傷了曹征，還殺了很多人！你也想試試？”
“我不必試。”韋興嘿嘿一笑，“既然你就是那個小妖女，那你的命就不屬於我了。自會有人收拾你。”
他說著往黑暗種看去。
就在他目光移開的那一瞬間，上官無汲趁機往地上的黑衣小鬼撲去。泥土濺了她一臉，但她沒有時間去理會，伸手就重重一指點在他的膛中穴上。黑衣小鬼立即暈死過去。接著她又快速地點住斷肢處的幾處穴位，正當她要撕下衣裳紮住傷口時，眼角突然有寒光閃過，一撮秀發已經飄了下來。
上官無汲的手僵住。
頭發是在脖頸處斷開的，如果這道寒光再往內移動半分，此刻落下的就不是頭發，而是她的頭顱！
“快殺了她！”韋興催促道。
聲音不似先前鎮定，可見他對隨時會入魔的上官無汲心生忌憚。
“天某雖違背本意替他們殺人，但還沒下賤到在背後出手的地步。”
一個冰冷的聲音做了回答。
“你是‘義刀’天仇？”上官無汲沒有抬頭，但眼中卻隱約多了一絲希望，“可以讓我先包紮傷口嗎？這樣下去他會死的。”
韋興冷笑道：“今晚你們誰也不可能活著離開，止不止血又有什麽意義？”
“好。”天仇緩緩道。
得到他肯定的回答之後，上官無汲便一把撕下自己的衣角，緊緊地紮住黑衣小鬼的斷臂上方。如此大麵積的傷口，失血並非唯一的致命因素，倘若不能盡快進行治療，傷者隨時會有生命危險。
她必須盡快離開這裏！
“聽說你是專程來殺我的？”她握著黑衣小鬼的刀緩緩站起，轉身看著這個高瘦的身影，以及他手中的鏈子刀，“你就不怕我突然發瘋，把你也給殺了嗎？換做是我，還是選擇下毒更穩妥些。”
“我會給你的公平決戰的機會。”
“公平？”上官無汲微一苦笑，“我同時身中兩種劇毒，雙腳受傷，左臂無法動彈，這可真夠公平的！”
“一隻手還不夠嗎？我看你方才那一刀可是又快又準啊！”韋興冷笑道。
天仇有些厭惡地看了他一眼，漠然道：“她是我的對手，用不著旁人多話。”
“不！”上官無汲搖頭道，“我不是你的對手。因為我知道，你不會殺我。”
“我會的。”
“你不會。因為你曾經放過我一次，就會有第二次。”
天仇疑惑地看著她：“我們以前見過嗎？”
“你真的不認得我了？”上官無汲平靜地與他對視，“算起來你還是我的恩人呢！那是十年前的事了，當時你才二十出頭，而我則是個街頭的小扒手。我們在揚州城門相遇，我想偷你的錢袋，卻被你當場抓住。然後你給我買了包子和衣服，還說要帶我浪跡天涯的。”
天仇全身一震，剛毅的臉龐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情。
“你想起來了？”
“是你？”
“怎麽？”韋興嘲諷地一笑，“堂堂‘義刀’天仇，還跟一個小丫頭有交情嗎？隻是現在不是敘舊的時候。你若再不動手，韋某隻好代勞……”
話音未落，一把鏈子刀已經插在他的腳前。
韋興臉色一變：“你這是什麽意思？你不會真的被這個妖女說動了吧？別瞧她年紀小，她可狡猾地很！”
“她是什麽樣的人，我自會判斷。此刻她是我的對手，你若輕舉妄動，休怪我不客氣。”
“好大的口氣！”韋興不由地惱羞成怒，冷笑道，“你有這個本事嗎？”
天仇似乎沒有聽見，目光仍然注視著上官無汲，問道：“既然你早就認出了我，為何現在才說？”
“早一刻說和晚一刻說又有什麽區別？”上官無汲反問道，“你不過是別人叫來的幫手，跟曹征、韋興一樣，都是別人的殺人工具。別說我們隻是萍水相逢，即便今日遇難的是你的至親手足，隻怕你也不敢為了他們而違背主子的命令吧？與其到頭來失望之極，我倒寧願相信自己一開始就認錯了人。還記得十年前的天仇嗎？那時你才剛出江湖，意氣風發，憑著一身武藝遊俠天下、懲奸除惡。可如今你卻成了別人的打手，與這些跳梁小醜一起追殺兩個身受重傷的人，而其中一個就是我。這就是緣分的奇妙之處，不是嗎？”
天仇沉默不語。
“我說這些並不是為了讓你出手幫我，我相信你也不可能幫我。”上官無汲接著道，“不過……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是希望你能袖手旁觀。如果我今天一定要死，至少我也得拉個墊背的吧！我希望這個人不是你。”
天仇依然沉默。
但上官無汲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他深藏在眼底的一絲波動，顯示她方才的一番話已經起了作用，但還遠不足於達成她最終的目的。所以，她一邊真誠而又懇求地注視著天仇的眼睛，一邊在腦中飛速閃過所有與他有關的回憶，企圖從中找出有用的線索，進一步動搖對方的決心。
就在這時，耳邊傳來一聲輕笑，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已經從黑夜中走出，進入了她的視線。
一看到此人，上官無汲的心就涼了下來。
來的是韓文博。這個她恨不得將其千刀萬剮的“混蛋”，就這麽邁著他優雅自信的步伐向她走來，悠然笑道：“聽了姑娘的這番話，他如何還能袖手旁觀呢？在下可不是第一次見識姑娘的好口才了。”
“你來得正好！我正愁找不到人陪葬！”
上官無汲冷冷說完，猛地將手中的寶刀擲了過去。身中劇毒，真氣無法凝聚，雙腿和左手又行動不便，她隻能盡量避免近身作戰。幸而她的基本功十分紮實，即便沒有內力支持，單靠她的手勁與技巧也是也是不容小覷。
刀光破空，強勁的力道之中更帶著一股巧勁，旋轉著斬向韓文博與韋興兩人。
她當然知道這一刀殺不了兩人，她隻是想暫時分散他們的注意力並阻擋他們的行動罷了。一刀擲出之後，她立刻朝地上的黑衣小鬼撲了過去，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縱身往黑夜中投去。
誰知身體剛剛離地，一個沉重的鐵錘就砸在了她的背上。
上官無汲本就是強弩之末，後背又遭此重擊，頓時失去平衡，被打得飛了出去，抱著黑衣小鬼滾落在地。汙泥濺到她的臉上，汙水流進了她的口中，她咬著牙想要爬起來，卻被人一腳踩在後背。腳上的力道壓來，她的心口又痛又悶，頓時吐出一口鮮血。
“韓公子，這賤人不識抬舉。”這隻腳的主人正是方才偷襲她的大漢，此人身高九尺，手持雙錘，十分高大威武。他一邊踩得上官無汲動彈不得，一邊回頭問韓文博，“是殺了她還是捆起來？”
韓文博微微皺眉，沒有立即回答。
“放開她！”天仇的聲音響起。
“不用你管！”上官無汲咬緊牙關，竭力地在重壓之下保存清醒，“我本來就是利用你，用不著你可憐我們……”
說到“我們”兩字，她抬眼尋找黑衣小鬼的身影。他就躺在離她不遠的地方，經過連番撞擊，他的傷口又開始流血。鮮血從斷肢處狂湧而出，順著雨水流到低處，形成一道詭異的血溝。
一種從未有過的絕望湧上心頭。
這一刻，她突然發現天地如此安靜、如此廣闊。安靜到她能透過雨聲聽到血液流出的聲音，廣闊到她再怎麽努力無法觸碰眼前的同伴。
水，全是水。
漫天的水，無所不在，讓她睜不開眼，讓她透不過氣。她竭力地張開嘴巴，想要喊一聲黑衣小鬼，但她的眼瞼卻不爭氣地垂了下來。
雨聲越來越輕，最終歸於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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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這位男子一定是除葉孤城與寒楓之外，第一個對上官無汲如此體貼的人了。他就這樣蹲在她的麵前，用一條柔軟雪白的絲巾拭擦她臉上的血跡和汙泥，動作緩慢而溫柔。看到這雙美麗的眼睛緩緩睜開，他清俊的臉龐不由露出了一絲喜悅的笑容，柔聲道：“你醒了？”
上官無汲呆呆地看著他，原本明亮的眼神顯得有些空洞，似乎還沒有恢複神智。
“這是解毒丸，”男子展開手心，將一顆小小的藥丸拿到她的麵前，“韋興的屍毒並無特定解藥，這顆解毒丸隻能緩解部分毒性。不過對你來說，應該已經夠了。”
上官無汲還是看著他。
“怎麽？你擔心我在解藥裏下毒嗎？我若真想毒死你，直接不給你解藥就是，何必多此一舉？”
“你-想-幹-什-麽？”
“看不出來嗎？我在救你啊！”
“你要救我？”上官無汲冷笑，那表情似乎聽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話，“我沒有聽錯吧，你韓文博想要救我？”
——一個剛剛經曆過生死的少女，在她睜開眼睛的時候就發現自己靠著牆壁坐著，眼前還蹲著一個年輕的男子細心地為她擦洗，這樣溫馨的場麵我們都不難想象。可如果這個男子就是剛剛要殺她的人，那這種感受就隻有當事人自己能理解了。
“你沒聽清我的話。”韓文博微笑道，“我說的是‘我在救你’，而不是‘我想救你’。真正想救你的是少主，我不過是奉命行事罷了。”
“什麽少主？”
“你不知道他是誰嗎？”
“我應該知道嗎？”
“這個問題應該你來回答才對，畢竟有死亡帖的人不是我。”
“死亡帖？這是什麽東西？”
“既然你不認得死亡帖，更不知道它是做什麽的，又為何要將它隨身攜帶呢？”
上官無汲聞言一愣，下意識地伸手摸向衣襟，但她的手才伸到一半，突然明白過來，不由地又驚又怒，猛地抓向韓文博的喉嚨。後者反應迅速，一下便退到三步之外，而她卻撲了個空，重重摔倒在地。她這才發現自己四肢酸軟、真氣虛浮，全身上下竟沒有半點力氣。
“你修煉的是什麽內功？”韓文博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居然能能在睡夢之中自動化解毒性，實在玄妙之極。不過你的內力消耗過巨，一時間恐怕難以恢複。”
“你竟敢……”上官無汲一邊按著胸口，一邊狠狠地瞪著他，眼睛幾乎冒出火來，“竟敢……我要殺了你！”
“你想殺我也不是第一次了。”韓文博微笑道，“隻不過這次的理由未免可笑了些，我看起來像隨時要非禮別人的色魔嗎？”
上官無汲的臉紅了：“那你怎麽知道……”
“知道你隨身帶著死亡帖？當然是有人告訴我的。”
“是那個戴麵具的灰衣人？他是誰？”
“你覺得他是誰？”
上官無汲陷入了沉思。所謂的“死亡帖”，就是在錢塘小巷裏灰衣人給她的十張燙金黑帖，作為她殺死元澤林的酬勞。雖然不知道這些帖子的具體用途，但本著便宜不占白不占的心態，這幾天來她一直帶在身上。在她打傷曹征之前，灰衣人又出現了一次。從曹征對他的態度看來，他在組織中的地位絕對不低。
難道……
“難道他就是你口中的少主？”短暫的遲疑之後，她終於說出了她的疑問。
韓文博點頭。
“真的是他？”他回答的越幹脆，上官無汲反而越懷疑，“既然他是你們的少主，又何必親自到小巷殺人？沒人替他代勞嗎？”
“這個問題你應該問少主，我無法回答。”
“他在那？”
“這個問題我同樣無法回答。”
“那你能回答什麽？”
“我能回答的是，我的確在救你。但不是為了你本人，而是為了你身上的死亡帖。”
“什麽意思？”
“死亡帖是冥王座少主的專用帖子。既然他送你死亡帖，就代表他想給你一個活命機會。這樣吧，隻要你能在半個時辰內殺掉一個人，我就放了你和隔壁的小夥子。”
“黑衣小鬼！”上官無汲全身一顫，“他還活著？”
“暫時還活著。”韓文博微笑道，“至於半個時辰之後如何，這取決於你。”
“半個時辰？”上官無汲低頭看著雙手，怒道，“我現在連拳頭都握不緊，怎麽替你殺人？”
“你用不著親自動手。我們的組織叫‘冥王座’，顧名思義是專門送人下地獄的。任何人隻要出得起價錢，我們就可以幫他解決他想解決的人。而死亡帖就信物，隻要少主在上麵寫上一個人的名字，那個人就必死無疑。既然你身上就有死亡帖，你也可以照做。”
“你到底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已經說的很清楚了。現在我唯一可以告訴你的，就是這個人的名字。”
“誰？”
“韋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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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無汲閉上雙目，緩緩地調整氣息。
在她和黑衣小鬼重傷被擒之後，那個戴麵具的灰衣人，也就是他們口中的少主居然肯放她一馬，條件是她用他所贈送的“死亡帖”殺死一個人。而這個人就是他的手下之一——“活僵屍”韋興？
上官無汲無法思考這其中的邏輯。
她此刻所在屋子，正是假元澤林被殺的地方，隻不過床上的屍體已經被人搬走。假如韓文博沒有騙她，黑衣小鬼就在她的隔壁。
她牽掛他，擔心他，卻無能為力。
幸而在昏迷之前，她點了黑衣小鬼的膛中穴。這是人體的三十六個死穴之一，一旦遭受重擊，就連健康的人都可能有性命之危，何況是重傷的黑衣小鬼。此舉是受元澤林“假死之術”的啟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突擊他的死穴，再暗中輸入內力封閉心脈，讓全身血液流動的速度減緩至最慢，以達到暫時保命的目的。在這個過程中，她的力道和時間都不能有絲毫偏差，一旦太輕或者太慢，就無法封閉心脈，可若太重或者太快，黑衣小鬼便會當場斃命。
她無從選擇，隻能冒險。
所以她現在根本無法推斷黑衣小鬼的狀況，更無法判斷韓文博的話是真是假，她隻能選擇相信，相信黑衣小鬼還活著。
當然，是暫時還活著。
半個時辰很快過去，緊接著房門打開，韓文博施施然走了進來。在他的身後還跟著一個身高九尺的大漢，除了一對醒目的大鐵錘外，手中還提著一個血淋淋的包袱。
“時間到了，”韓文博悠然道，“想必你的死亡帖也準備好了。”
上官無汲沒有睜眼，淡淡道：“你忘了幫我準備朱砂。”
“朱砂？”
“沒有朱砂，我如何寫字？即便用鮮血，也無法在黑色的帖子上呈現字跡。”
“這的確是個小難題。少主平日是用一種特殊的白色墨水，不過你的辦法更有趣些。直接用刀在黑紙上刻字，再把字體鏤空，貼到雪白的牆上。如此一來，黑紙白字，一清二楚。”
“原來你看到了。那你想必也看到我貼了兩張死亡帖吧？”
“當然，我還很榮幸地看到其中一張刻著我的名字。”
“你說過，隻要在死亡帖上寫下一個人的名字，這個人就必死無疑。”
“不錯。”
“可你還活著。”
“是啊！我也好奇我怎麽還活著呢！也許是因為你寫的不夠好？你實在應該多寫幾張試試。”
上官無汲的嘴角泛起一絲冷笑，終於緩緩睜開眼睛，看著韓文博：“寫再多也沒用，因為我知道會有人替你去死！”
話音剛落，他身後的大漢就倒了下來。
在他的喉嚨正中，赫然插著一片鐵荊刺。這原本是“毒僵屍”韋興的東西，是他用來對付她和黑衣小鬼的，上麵喂有見血封喉的劇毒。大漢的身軀與雙錘一起落地，而手中的包袱卻不偏不倚地滾到了她的腳前。包袱的活結散開，露出了一個血淋淋的人頭。
灰白的亂發，凹陷的臉頰，赫然是“活僵屍”韋興！
“他也是你們少主要殺的人嗎？”上官無汲就這麽冷冷地看著地上的人頭，但話卻是對韓文博說的：“我的功力還未恢複，你要接下方才的暗器並不難，可你卻寧願看著他去死。難道這也是你們少主的意思？”
“你可以猜猜。”
“我不想猜。韋興已經死了，我的朋友呢？”
“他就在隔壁，有你封住他的心脈，要撐到寒楓來應該不難。”
上官無汲心中一顫，終於抬頭看著韓文博，臉上的表情十分複雜。
“為何這麽驚訝？”韓文博微笑道，“我不是說過，隻要你殺死韋興，我就放了你們？難道在你眼中，我就是這麽言而無信的人？”
“你真的肯放過我？”
“不然我通知寒楓做什麽？”
“為什麽？你知道我恨你。隻要有機會，我一定會殺了你。”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韓文博微微一笑，轉身便走了出去。隨著他的離開，上官無汲強行提聚的真氣頓時渙散，再次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