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了處寂靜無人的地方,謝珩起先在秋千上坐了下來,微微一笑,輕輕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


    想起方才那一幕,她哪裏還敢靠近。好在秋千位置寬敞,她在另一頭坐了下來,也不看謝珩,目光循著三三兩兩的眷侶看了過去,看著他們一對對恩愛有加的模樣,她的臉上不由自主地浮現了一起豔羨的歡笑。


    這樣的距離,這樣的寧靜還沒保持多久呢,就在她津津有味看得正起勁時,謝珩的聲音不知怎地就落在了自己耳旁,“好看嗎?”


    “好……”她一轉頭才發現不對勁,他的眉眼近在咫尺,觸手可及。可自己已經到了秋千的末端,無路可退,隻好縮了縮身子,盡量和他隔了一掌寬的縫隙,沒有說話。


    趁著四下無人,他不依不饒又靠了過來,看了看另一邊秋千的繩索,一本正經且十分無辜道,“壞了。”


    還是害怕他再提出那樣的請求,她慌忙起身道,“方才掌櫃的說,這園子裏,有許多珍稀的花,我想去瞧瞧。殿下,要一起嗎?”


    眼看就要大功告成,哪想到又被她巧妙逃過一劫。他跟著站起身來,有些不高興道,“自然要去。”


    “好。”她小聲地回了一句,踩著碎步,漫不經心地行走在林蔭小道上。


    也不知怎的,現在的謝珩安靜了許多,並未發話。這樣的安靜讓她有些不習慣,可也更害怕他‘百折不撓’的模樣。


    園子裏花種繁多,爭奇鬥豔,好不俏麗。恍然間,在一遝綠草從中,她的目光被一朵潔白巨大的花朵給吸引了過去。待走近些,她才認出此花,是夜間才綻放的月下美人。雖然園子內繁花無數,唯獨它冰肌玉骨,叫人舍不得挪開眼。


    “好美啊!”她忍不住誇讚了一句。


    謝珩也跟著走了過來,見了這花,卻微微蹙眉,輕歎一氣道,“本王還以為能有什麽新鮮的花,你眼前這一朵,若沒什麽意外的花,應該很快就會枯萎了。”


    她有些厭棄地看了他一眼,認真道,“殿下小聲些,它聽到了會不高興的。”


    謝珩:“......”


    眼前的這朵月下美人雖不是罕見的花,卻也足以叫人賞心悅目。此情此景,讓她想起房中花幾上那株常年不敗的鳶尾,她會心一笑道,“自然,我更加喜歡殿下送的那株鳶尾。”


    謝珩微微蹙眉道,“你如何得知是本王送的,而不是......”


    而不是裴彧,隻是他不敢說出口。


    她笑了,樂道,“殿下那點小伎倆,我哪裏猜不到?許是殿下命人送花的時候,一不小心將房中的花瓶給送了出來,花瓶的底部寫著殿下的名字呢,殿下休再想抵賴。”


    謝珩一愣,細想了想,約莫是很久前的事了,花是謝杳挑的,送是借著裴彧名義送的。那日她冒著春雨來府上提及此事,當時想了好久也想不出緣由,現如今算是明了了。


    “杳杳……”他心道,不禁感慨,這畫蛇添足的本事,怕也隻有她了。


    看著他的神情,蘇木槿忍不住又問,“難道那花?”


    “是,本王一時糊塗竟忘記了,你喜歡就好。”他答,迅速地消除了她心頭的疑慮。


    她沒有多想,把目光轉回會花上,仔細地端詳了起來。而謝珩瞧見花瓣上有一隻小蟲子正在啃咬,便伸手去扇,還沒觸碰到,那花突然悄無聲息地落了下來。


    他二人麵麵相覷,一時間陷入尷尬之中。卻在這裏,突然聽到身後邊有人在大喊,“來人啊!快抓住他們!他們把花給弄死了!”


    說時遲那時快,趁著人少,謝珩抓起她的手腕就往園子的偏僻處鑽去。不一會兒,各種叫喊聲,隱隱約約,時起彼伏。


    好容易在一處小亭子歇了腳,二人皆大口地喘著氣,汗水微浸。謝珩這時才發現,原本是自己走在前頭,牽著她跑,不知什麽時候,兩人的位置,不知不覺中竟改變了。


    少不得苦中作樂,他搖搖頭,笑道,“沒想到,你跑得挺快的。”


    她臉色一白,很快反應過來,略有些不好意思道,“殿下知道的,一個人若是過於害怕,身體裏的潛力必定會爆發出來。”


    可好像真的跑得太快了些。


    作者有話要說:感覺寫得越來越不滿意了,後期會精修,對不起大家了~


    臨近的時候,她的腳步卻漸漸慢了下來,心中莫名變得緊張,遲疑了一會兒,同茯苓道,“今日的裝扮,會不會有些寒磣啊?還有我的臉色看起來會不會沒有精氣神啊?”


    第52章


    邢謙沒有答話,眼眶通紅,沒有答話,隻是抬頭看著天,是最悄無聲息的默認。


    天青蒙蒙的,黑沉沉的,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怎麽會這樣?我前些日子見他的時候,還是活蹦亂跳的,”她哽咽了一下,隨即想到了與之最為親近的謝珩,謝琛出了這樣事,他定然心痛不已,忙追問道,“殿下呢,他人在哪裏?”


    此言一出,宛若晴天霹靂,她連著往後退了退,險些沒站穩,瞬間淚水在眼眶裏打轉,隻是搖頭,哪裏敢相信。


    “這不是真的,邢將軍你告訴我,這不是真的!”她問。


    “在鸚鵡園,煩請蘇姑娘隨末將去一趟吧,”邢謙看了一眼她身後站著的茯苓,低聲道,“這個時候,也就隻能您能勸勸殿下了。”


    “好。”她應道,心中百感交集。


    原以為所有的事情都會順理成章地走下去,而她自然而然可以繼續追查母親的死因,真相早晚會浮出水麵,她也願意耐心等下去。


    偏偏就在蘇靈兮成婚的第三日,突然就出事了。


    她記得那個清晨,天下著蒙蒙細雨,邢謙第一次單獨出現在她的麵前,臉上是從未有過的陰鬱,“十四皇子歿了。”


    哪裏見過這樣的人,她簡直連腸子都要悔青了,隻當聽不懂他話裏的意思,含糊其辭道,“時候不早了,我該回府了,不然哥哥會擔心的。”


    說著,就像逃命一般匆匆離開。看著她慌慌張張的樣子,謝珩忍不住輕搖搖頭,一臉寵溺地笑笑。


    隻是輕輕一口勿,便覺嘴湧進一絲甘甜的瓊漿玉露,令他忍不住偷咽了咽口水。眼下的自己,並不會比她好半份,渾身滾燙,就連目光也絲毫不受控製,冗長的沉默過後,他道了一句自己也覺得甚是莫名其妙的話,“你難道就沒聽說過,有借有還,再借不難?”


    蘇木槿:“......”


    還在呆呆出神的時候,她已經收回了手,淺淺一笑,清冷的五官在月色下,披上了一層朦朧的麵紗。


    這絲淺笑極為謹小慎微,生怕被他察覺,偏偏他就瞧了個一清二楚。她悄悄抬頭想去偷看他的神情,卻在一瞬間,一個熱口勿就覆蓋了上來,與她軟糯的薄唇完美無瑕地碰撞在了一起。她嚇得花顏失色,身子本能往後傾去,腰間卻纏繞上了一股厚實的力量。


    這番解釋也算是合情合理,好在那幫人並沒有跟上來,二人才算是鬆了口氣。


    謝珩不依不饒,又湊近了些,微微弓腰,側臉朝著她,“要是覺得不劃算,那本王自然也願意吃一點虧。”


    今夜的相遇,簡直是出人意料,回到府邸的時候,她一顆心還砰砰跳,簡直停歇不下來。又生怕被茯苓瞧出什麽破綻來,隻說身子有些疲憊,匆匆上塌歇息去了。


    這個姐姐始終都是那麽善解人意,知道成親當日蘇木槿不便前來,便親自備了一份薄禮,叫人親自送來。猛地想起前一世,裴素在成婚之後就沒過幾天好日子,這樣善良的人,不該被如此對待。


    而自馮姨娘被驅逐出府之後,院子裏倒清淨了許多。而原本擅長哭天喊地的蘇靈兮,也隻是把一個人困鎖在房中,靜待出嫁之日。雖然這門親事對於相國夫人來說並不如人意,卻也無可奈何。


    裴素又十分疼愛這個弟弟,想著法子求了謝瑞,叫欽天監擇了日子,姐弟兩個,一嫁一娶也算是雙喜臨門。鎮北侯府裏終究還是熱鬧了一番,蘇木槿在日落時分收到裴素送來的一份人情禮,雖是最尋常不過,但短短幾字,令人不禁為之動容,是她特意留的。


    她忙輕輕將他推開,一張小臉紅撲撲的,結結巴巴道,“殿下怎能趁人之危?”


    這個口勿實在太過意外了些,就連謝珩也覺得這是上天饋贈的。當時的確隻是看她柔軟綿小地站在自己麵前,想在她額頭上刻下印記。哪裏想到,她會突然抬起頭來?


    諸多的皇子中,謝珩同謝琛的感情最好。謝琛尚且年幼,性子又貪玩,稍不留神犯了錯,都是由謝珩一人擔下,替他擋去永慶帝的責罰。去的路上,邢謙一言未發,她也一句沒問,強忍淚水,雙手死死擰在一起。明明是沒有多遠的路,一顆心焦慮不已,盼能早些見到謝珩。鸚鵡園並不在皇城內,當初是永慶帝親自為謝琛選址建造的,園內的一草一木皆是從禦花園移植過來的,可謂是浸透了一個父親所有的愛意。


    馬車在園子門口緩緩停了下來,邢謙走上前,憂心忡忡道,“蘇姑娘自行進去吧,方才殿下把所有人通通都給趕出來了。”


    她點點頭,下了馬車,徑直往園子裏走了進去。春末夏初,園子裏的綠植也長滿了新葉,遠遠望去生機盎然。而煙雨長廊下,懸掛著一排排的小巧精致,模樣各異的鳥籠,裏麵喂養著許許多多,五顏六色的鳥兒,它們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已經失去了主人,隻是嘰嘰喳喳地亂叫著,喧鬧中透露出一種詭異的淒涼。園子四處能聽見一陣陣撕心裂肺的啼哭聲,幾個丫頭婆子緊緊抱在一起痛哭流涕。有人在四處清掃灰塵,纏捆上素白色的綢綾和絹花。


    鸚鵡園突然就死寂了下來,黑雲壓城,幾聲悶雷過後,風馳電掣,濺了一身的斜雨,一顆心莫名地變得沉重了起來。


    見到謝珩時候,他正癱坐在謝琛的棺槨旁,臉上隱約可見斑駁的淚痕,眼眶紅腫,神情呆滯,正一杯接一杯地喝著悶酒,酒壺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


    小小的棺槨停在園子的中央,正對著荷花池。路上來的時候,總以為是老天開的玩笑,但看此種情形,她也不得不相信,這是真真切切的。從前生龍活虎的十四皇子,就那樣冷冰冰地躺在那裏。


    她也跟著默默坐下身去,滿眼心疼地看著謝珩。她更加清楚,眼下任何勸慰的話,都太過蒼白無力,本想伸手奪下謝珩心中的酒杯,可想了想,也遲遲沒有動手。


    如若借酒澆愁,能洗去他一半的傷痛,多喝幾杯又何妨,總比悶在心裏要好。在她燒了幾枚紙錢之後,謝珩卻開口了,嗓子是沙啞的,“是本王的錯,沒能好好保護他


    她不忍去看謝珩的神情,收回目光,淚水落在地下,身子微微發顫,幾度哽咽,始終不知道該說什麽。


    謝珩永遠不會忘記那晚的情形,謝琛的近侍孫信匆匆前來,說是謝琛於午夜落水而亡,第二日的時候才被園內的人發現,從荷花池裏拖上來的時候,已經是一具冰冷僵硬的屍體。


    “你說,他一個人孤零零地在荷花池裏躺了一晚上,又該多冷?”他紅著眼眶喃喃自語。


    卻在這時,隻聽見外頭響起一陣沉悶的腳步聲,永慶帝倉促而至,在他的身後邊,有幾個宮女攙扶著顫巍巍的皇太後,緩緩前行,已是悲痛欲絕。在見到棺槨的一刹那,皇太後雙腿一軟,當場昏厥了過去。


    永慶帝強忍悲痛對著身後的宮人道,“把這園子裏的所有人,清點出來,一個也不能遺漏,統統陪葬!”


    此話一出,那後頭的宮人少不得捏了把冷汗,麵如土灰,聲音哆嗦道,“是,奴才遵旨。”


    他看了謝珩一眼精神渙散的模樣,長歎一口氣道,“朕知道你難過,可......”


    可他也心疼啊,這孩子平日裏野慣了,甚少待在自己的身邊,而他作為一國之主,國事繁忙,平日裏更是抽不出半分空子去陪陪他。而今再想彌補已經為時晚矣。


    話音未落,起先落了淚,不忍再看,隻是悄然無息地走了出去。有宮人們備了軟轎子,將皇太後抬了出去。待四周寂靜下來之後,她悄悄將帕子遞給了謝珩,柔聲道,“殿下,節哀吧!十四皇子一定不願看到殿下如此難過。”


    這樣的話,雖然讓謝珩的心頭暖和了不少,可終究是杯水車薪,謝琛的死對他來說無疑是一個致命的打擊。


    他緩緩轉過頭來,就像一個無助的孩子,“槿兒,本王應該多留個心眼的,他還那麽小。”


    此情此景,令她心如刀絞,淚水不爭氣地流了下來,“人各有命,殿下不要再自責了……”


    她輕輕牽過他的手,安放在掌心,頓了頓道,“我會一直陪著殿下的。”


    謝珩的目光落在她小巧的臉龐上,卻在下一刻,緊緊地將她擁抱在懷裏,緊緊地,生怕下一刻連她也消失不見了。


    他是真的害怕了,害怕錯過,害怕失去,害怕所有的分離。


    盡管背對著他的臉龐,她也知道此時的他定是痛哭流涕,於是伸出手來,在他的後背輕輕拍了拍,輕輕安撫。


    許久之後,他才緩緩地坐直了身子,麵容悲戚,語氣卻是寵到骨子裏的溫柔,“是本王失態了,本王真的不能接受這個事實。”


    她拚命點點頭,伸手替他理了理額前的一縷碎發,“我都知道的。殿下若是覺得難受,就哭出來,千萬不要憋在心裏。”


    邢謙這時從外頭走了進來,手中還提著一個物件,外頭用黑布包著,看不出裏頭是什麽東西,見謝珩比先前平靜了不少,這才上前將東西擱在桌案上,低聲道,“殿下,孫信說這是十四皇子留下的,原想著在殿下成婚之日送上。”


    邢謙說罷,低下頭去,默默地站到一旁,謝珩緩緩起了身,伸手猛地將那黑布一揭,卻是隻小葉紫檀的鳥籠,與別的不同,這隻鳥籠並沒有密密麻麻框架,隻有四根骨架做了個雛形,四麵八方皆敞開著。一對乖巧的鳥人站在木架子上,斜歪著頭,見了謝珩立馬開口喚道,“九哥九嫂,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往事曆曆在目,就像一把尖刀絞地他皮開肉綻,鮮血淋漓。


    邢謙道,“十四皇子說,雖然身在宮廷,卻也不能失去自由,所以這隻鳥籠沒有圍欄。”


    “本王記得他曾經說過,會在成親之日,送上賀禮,”謝珩轉過身來,麵向黑沉沉的棺槨,緩緩道,“十四弟你怎麽能言而無信呢?你還沒有親口喊一聲九皇嫂啊!”


    忽然間,他有些情緒失控,拔了邢謙的長劍,就要往外走。


    “殿下要去哪?”動作之快,令邢謙也嚇出了一聲冷汗,慌忙上前攔住,謝珩卻把長劍擱在他的脖子上,咬牙切齒道,“讓開!”


    蘇木槿見狀忙上前,朝那柄長劍緩緩伸出手去,見謝珩沒有反應,便飛速奪下,扔在地上,心快要跳出了嗓子眼。方才明明還是好好的,怎突然就這般模樣了?


    “殿下不要這樣......”她道,淚眼滂沱。


    她也害怕啊!方才那柄長劍險些刺傷邢謙,可是再怕又有什麽辦法,現在也隻有自己能安撫他了。若連她也置之不理,轉身離去,他怕是會真的崩潰吧!


    邢謙心一橫,趁著謝珩不注意,抬手直接將他打暈在蘇木槿的懷裏,冷聲道,“殿下已經一天一夜沒合眼了。”


    將謝珩挪上軟塌,又蓋上被子,看著他沉沉睡去,才算安心了些。二人悄悄地退了出來,又輕輕地關上了門。


    一路行至荷花池邊,她突然開口問道,“邢將軍,有一事我不知當不當問?”


    邢謙答:“蘇姑娘請講。”


    她問:“十四皇子他,因何而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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