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琇瑩忙垂下眸子,一時有過羞愧,又不明白小聲問道:“兄長怎麽知道我對太子殿下沒了心思?”


    “你曆來心事藏不住。”武金錫抬手團了團武琇瑩的發頂。


    他將剛才隨手折的山杏花插在武琇瑩的發髻上,緩緩搖著扇子,聲音有些懶洋洋。


    “世事險惡,小妹若是真心想和沈姑娘相交,今日的事以後爛在心裏。”


    “琇瑩自是知曉。”武琇瑩頓住腳步,麵上肅然,重重點了點頭。


    ……


    廂房中。


    蕭鈞煜坐在繡凳上,輕輕為沈筠曦掖了掖被角。


    飲了不到一小盅的酒,沈筠曦卻是微醺了,白潤細膩賽過最上等羊脂白玉的麵頰此時漾著一層淺淺的緋色,卻襯得她麵頰白裏透紅,愈發穠麗如春。


    看著一縷青絲散在沈筠曦麵頰,他抬手,輕輕為沈筠曦將青絲放在耳畔。


    收回手時,沈筠曦睡得不踏實,一個轉身,麵頰擦過蕭鈞煜的指尖。


    沈筠曦麵頰滾燙,蕭鈞煜的指尖溫涼,刹那結束,沈筠曦緊緊蹙著的罥煙眉有些舒開,她無意識抓住蕭鈞煜的玉指,麵頰貼著指背無意識摩裟。


    蕭鈞煜整個身子都僵住了。


    他手懸在半空中,手臂僵如木頭,鳳眸凝在沈筠曦穠豔的麵頰,喉結慢慢滾動了一下,又一下。


    等沈筠曦不動時,蕭鈞煜將手放回身側,他麵上安然若素,耳尖卻微微有些紅。


    手垂在廣袖中,蕭鈞煜食指指腹無意識摩裟,似乎指尖還存在溫華的軟膩。


    蕭鈞煜凝視著沈筠曦,唇角微微翹起,這一幕很是熟悉,夢裏,他無數次這般端看沈筠曦。


    夢裏,他與沈筠曦,情投意合,兩情相悅,沈筠曦嗜睡,他下早朝或午後公幹歸來,沈筠曦許多時候還在安睡。


    念及此,蕭鈞煜眸光愈發柔和,深情脈脈注視沈筠曦,他與她,不想隻是黃粱一夢。


    沈筠曦眉心攸得隆起,兩條罥煙眉似蹙非蹙團皺在一起,突然咬住了她飽滿的丹唇,腦袋輕輕晃動,嘴裏含糊出聲。


    她似乎陷入了夢魘中,手抱住自己的小腹,居然開始簌簌落淚,嘴裏喃喃自語。


    她聲音帶著濃濃的哭腔,睡夢中哭得梨花帶雨,濃翹的眉睫掛著濕潤潤的淚珠,嗓音如訴如泣。


    蕭鈞煜心裏一揪,心髒如被人攥在手心裏擠壓。


    他靠近沈筠曦,輕聲安撫道:“沈姑娘,無事,一切都是夢。”


    沈筠曦聽不到,她蜷縮身子,抱著自己,哭得難以抑製。


    她一直說些什麽,反複重複著。


    蕭鈞煜躬身,耳畔貼著沈筠曦的丹唇,屏氣凝神傾聽。


    “小芍,小芍,我的孩子……”


    小芍?蕭鈞煜擰眉,目光漆黑如墨,帶著審視看著沈筠曦緊緊抱著的小腹。


    夢裏,沈筠曦也喚她的孩子小芍。


    蕭鈞煜唇角抿成直線,眸中暈著濃濃的困惑:沈筠曦偶爾會做夢中沈筠曦才會的言行,卻與夢中沈筠曦對他的態度判若兩人。


    雲山霧罩。


    蕭鈞煜麵如沉水,見沈筠曦又咬自己的唇瓣,毫不猶豫將食指放在沈筠曦的唇邊。


    “沈姑娘,都是夢,別傷害自己。”


    沈筠曦一下咬住了蕭鈞煜的食指,立即殷紅的血跡從貝齒嵌入的指腹流出。


    蕭鈞煜眉頭蹙也沒蹙,他又另一手輕輕撫了撫沈筠曦的柔軟的發頂。


    “有孤在,別怕。”


    他聲音徐徐溫潤,柔若四月天輕緩的春風,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沈筠曦嗚咽聲漸漸便低,眉宇的溝壑慢慢舒展。


    蕭鈞煜看著沈筠曦慢慢恢複平靜,一直懸著的心慢慢放下來,他手掌輕緩珍而重之撫著沈筠曦的發頂,繼續溫聲安慰:


    “別怕,有孤在,誰也無法傷害你。”


    話音剛落,沈筠曦舒開的眉心攸得蹙起,蹙得較剛才更深,密睫撲顫,沈筠曦唰的一下睜開眼睛。


    她眉睫還掛著濕潤的淚珠,眼裏淒肝悲肺的傷痛猶存,她怔怔看著蕭鈞煜,猛得揚手,重重落下。


    “蕭鈞煜,我恨你,”


    一聲響亮的巴掌聲響徹廂房。


    第47章 春搜   不愧是太子殿下,好一個一石二鳥……


    蕭鈞煜正溫情凝視沈筠曦,柔情似水。


    猝不及防一個重影落下,麵頰一疼。


    蕭鈞煜偏過臉,擰眉自上而下斜睨沈筠曦。


    他自幼被立為太子,金尊玉貴,哪曾受過委屈。


    沈筠曦心口劇烈起伏,仍沉浸在悲傷中,冷著臉震聲:“蕭鈞煜,我恨你。”


    蕭鈞煜如冠玉的俊顏冷如清霜,周身氣勢淩厲,一對鳳眸凝著沈筠曦幽深如墨,怒氣引而不發。


    沈筠曦眼尾還漾著未消的緋暈,雪腮隱著酡暈,一對明眸瞪得溜圓盈著晶瑩的水光,無端打了一個冷顫。


    蕭鈞煜滿腔的怒意在看到沈筠曦強忍未落的淚光和她顫抖的肩膀時,一時全身卸了力氣。


    蕭鈞煜抿唇深呼一口氣,望著沈筠曦溫聲道:


    “沈姑娘,你夢到了什麽?”


    沈筠曦眨了眨眼睛,眉睫撲閃一下,迷蒙的眸光漸漸聚起星光,轉瞬又有些濛濛。


    她猛得閉上了眼睛,撩起錦被躺下。


    “沈姑娘,小芍是誰?”


    清冽的嗓音,如春日裏的清泉泠泠。


    沈筠曦纖手猛得攥住錦被,指尖隱隱發白,她緊閉著眼睛,放緩呼吸,翻了一個身,麵頰靠著軟枕。


    似乎又陷入了睡夢。


    蕭鈞煜坐在三尺之隔的繡凳上,端看沈筠曦。


    等了半響,室內靜謐無聲,隻餘下沈筠曦輕悄的呼吸聲。


    蕭鈞煜突然站起身。


    沈筠曦察覺一道陰影投下,雅致的鬆竹香侵入口鼻,她指尖掐入手心,脊背不著痕跡繃緊。


    蕭鈞煜看了眼沈筠曦撲顫的眉睫,唇角抿成一抹直線。


    沈筠曦緊閉眼睛,時間無限拉長,她聽到窗外鳥鳴啾啾,室內,沒有任何聲音,仿佛蕭鈞煜不存在。


    但,沈筠曦確認蕭鈞煜沒走。


    她並未聽到蕭鈞煜離開的腳步,麵頰上的目光熾熱,讓她脊背挺直,捏著錦被屏住呼吸。


    倏而,蕭鈞煜歎了一口氣。


    沈筠曦翹密的眉睫一顫,脊背連著肩膀跟著輕顫,如同驚弓之鳥,繼而,眉睫撲顫如雨蝶振翅。


    蕭鈞煜搖了搖頭,眸裏閃過疼惜。


    蕭鈞煜躬身,為沈筠曦掖了掖被角,轉身,離去。


    聽著門扉吱得一聲關上,沈筠曦緊繃如弓的脊背方緩緩放鬆。


    沈筠曦看了眼門扉的方向,仰麵躺在塌上,此時方察覺後背不知何時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幸好,我剛裝睡瞞過了蕭鈞煜。”


    沈筠曦輕輕呼了一口氣,抬眸怔怔開著緋紅色團花帳頂,喃喃自語,聲音裏帶了些劫後餘生的慶幸。


    盛朝民風開明,王公與庶民同樂,可以上犯下,掌摑太子殿下依舊是大罪,重者累及親族。


    門扉外,蕭鈞煜長身玉立,他麵對著門扉,聽著房間裏細微的聲響,眸光沒有一絲一毫的漣漪。


    他又在門口立了一會兒,聽不到房中有其他聲音,蕭鈞煜方抬步離開。


    沈筠曦一身酒意被剛才一驚一乍消退得幹幹淨淨,她睜著眼睛躺在錦被上躺了好久,聽著蕭鈞煜剛才的問話“誰是小芍”,沈筠曦又是心頭一緊。


    以後,她需小心些,怪力亂神的前世萬不可與人提及。


    過了不知多久,沈筠曦平複了心境,她撩開錦被下榻。


    從內拉開門扉,外麵不遠處簷下小凳坐著做女紅的武琇瑩抬眸,盈盈笑道:“沈姑娘,你醒了。對不起,我不知你不勝酒力。”


    雲巧、南晴剛被沈筠曦遣了隨武琇瑩的丫鬟賞花,此時也迎上來,上下打量沈筠曦關切:


    “姑娘,可有哪裏不舒服?”


    沈筠曦衝雲巧、南晴搖了搖頭,又朝一旁望著她的武琇瑩含笑道:“我也曾以為自己善飲酒。”


    沈筠曦以前飲桃花釀,她能飲一小壇,今天隻飲了小半盅的百合釀,就熏熏然睡了。


    沈筠曦抬眸看了看西天。


    夕陽染紅了半邊天,晚霞如絲絲縷縷的如綢帶灑落在天邊,紅橙黃組合成曼妙多姿的顏色。


    看日頭,許是臨近酉時。


    “武姑娘,今日叨擾了。”沈筠曦福禮朝武琇瑩作別。


    武琇瑩想拉著沈筠曦挽留,可看著天色,她纖纖作細步,步至沈筠曦眼前睇著一眼沈筠曦小聲道:“我過幾日還能邀沈姑娘一同玩樂嗎?”


    她聲音柔柔帶著忐忑,麵上也緊張巴巴,特別像沈筠曦養的折耳貓,羞赧又滿懷期待。


    沈筠曦一時失笑:“自是可以。”


    武琇瑩麵上登時粲然,喜笑顏開送沈筠曦出府,又給沈筠曦送了許多西北的特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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