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蘭苑


    沈筠曦麵頰掩了一層玉蘭紋繡錦帕,正躺在美人榻下曬太陽。


    初春臨近響午,日光暖融融,溫而不燙,肆意的陽光盡數撒身上,全身暖烘烘,極其熨帖,沈筠曦有些昏昏欲睡。


    “姑娘,太子殿下來探望您。”雲巧輕手輕腳步至塌前,將她身上搭著的蠶絲薄被蓋住腳腕,小聲道。


    “不見。”沈筠曦眼皮撩也沒撩,身子不自覺向蠶絲被中縮了縮。


    雲巧點了點頭,麵上無一絲意外,又將被沈筠曦身邊的被角細細掖在沈筠曦身下。


    “石伯按您昨日的吩咐回了太子殿下,不過太子殿下剛又要拜見老爺,老爺同意了。”


    “他想去拜見父親就去,與我無關。”沈筠曦淡淡道,渾不在意,聲音又懶又軟,似乎快要睡著了。


    沈父剛出海歸來,途中宣揚盛朝國威,朝裏來人到沈府皆屬正常。


    雲巧咬了咬唇,想著小七剛才的描述,心中有些忐忑,看了眼沈筠曦懶洋洋打了一個哈欠,猶豫再三出聲:


    “就是有些奇怪,太子殿下原都要走了,突然又折回拜訪老爺,不似為公事而來。”


    沈筠曦眉心一蹙,抬手將麵上覆著的錦帕拿開,纖柳秀氣的蛾眉擰在一起,杏瞳閃過深思。


    ……


    沈府,正院。


    沈父聽聞太子殿下至,麵滿春風在正廳外,朝蕭鈞煜行禮作揖:“太子殿下親至,沈某榮幸之至。”


    沈父將蕭鈞煜迎至正廳內,丫鬟將托盤上的器具擺在桌上,悄步立在一側。


    沈父執壺,手腕高抬,一彎一收,水流傾斜而下,三點頭。


    嫋嫋茶香騰空而上,氤氳的熱氣卷著沁人心脾的清香一時盈滿整個廳堂,翠綠澄明的茶湯令人見之欣喜。


    沈父親自為蕭鈞煜奉上一盞茶,俊朗的麵龐帶著和煦的笑意:


    “不知太子殿下今日可是為南洋諸國而來?”


    蕭鈞煜手指動了動,喉結微微滾動。


    他放下茶盞,望著沈父炯炯有神的眼眸,聲音溫潤如水:“沈伯父,今日孤前來不為公事,是有私事想同沈伯父相商。”


    “私事?”


    沈父唇角噙著笑意,微微挑了挑眉梢,不著痕跡朝屏風後看了一眼。


    屏風後,沈筠曦猛得蹙眉,心中有個不好的預感。


    果真下一瞬,蕭鈞煜突然起身,對沈父長長作揖,溫聲道:


    “沈伯父,前些日子孤身受重傷,幸蒙沈姑娘舍身相救。救命之恩無以為報,而,孤。”他頓了一下,似乎再思忖如何措辭:


    “孤當時無狀,汙了……”


    沈筠曦隻覺腦袋轟得一下,整個人汗毛都要炸了!


    她竟不知蕭鈞煜是如此無禮之人!


    他怎麽能對她的父親直接說這話,自己一切都還瞞著父親,這要她以後如何自處。


    沈筠曦心口劇烈起伏,氣得整個人呼吸都不均,手猛得捶在屏風上,驚得沈父與蕭鈞煜齊齊步至屏風後。


    “曦曦,你這是怎麽了?”沈父目光擔憂得看著沈筠曦,聲音都有些顫。


    沈筠曦雙手緊握成拳,壓抑著自己有些重的呼吸,抿唇忍著眼眶的潮熱,朝沈父柔聲道:


    “爹爹,我有些事需同太子殿下道,還請您行個方便?”


    沈父點頭,萬事沒有女兒重要。


    他目光在沈筠曦與蕭鈞煜身上回來幾轉,眉頭緊鎖,額角幾道狠狠的溝壑,同蕭鈞煜道:“殿下,我們來日再敘。”


    蕭鈞煜輕輕頷首,目光灼在沈筠曦麵上。


    沈父走了,廳內的丫鬟仆從眾人也躡手躡腳退下。


    一時間,正廳隻餘下蕭鈞煜同沈筠曦二人,萬籟俱寂,隻餘下沈筠曦一輕一重的呼吸。


    蕭鈞煜想去安慰沈筠曦,可看著沈筠曦怒視他的目光,心房不自覺一縮。


    沈筠曦雙目通紅,眼眶盈滿清淚,蕭鈞煜心疼,猶豫一瞬,從袖中拿出了一方軟帕,遞至沈筠曦眼前:“沈姑娘請用。”


    沈筠曦直接抬手拂了那礙眼的帕子,卻眼睛一頓,帕腳繡著一朵銀絲妃線的玉蘭花。


    這是她曾送蕭鈞煜的帕子。


    沈筠曦纖纖玉手一轉,直接將蕭鈞煜手裏的錦帕拿過,手一鬆,錦帕悠悠然落下。


    蕭鈞煜剛想去撿,卻見沈筠曦墜著流蘇的繡鞋一抬,直接將錦帕踩到了腳下。


    蕭鈞煜眉心一蹙,抿唇攸抿,正要開口,卻聽頭頂傳來一聲:


    “我不曾救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以後休要說些讓人誤會的話,汙了我的清白。”


    蕭鈞煜一愣。


    他看向沈筠曦,沈筠曦神色清冷,眼角漾著一層薄紅,看著他的目光凜冽如刀。


    蕭鈞煜眉心高高隆起。


    他看著沈筠曦的目光,眸色幽邃,眼底暈著濃稠的疑惑。


    他從懷中拿出了一枚玉佩,上好的羊脂白玉玉佩,一麵雙麵浮雕,一麵是栩栩如生的螭龍雲雷紋,一麵龍飛鳳舞刻著“鈞”。


    玉佩攤在他的掌心,正正放在沈筠曦的正前方。


    蕭鈞煜目光注視著沈筠曦,果不其然玉佩亮出的時候,沈筠曦眉心一條,眸底閃過一絲熟悉,又閃過震驚,瞪著圓溜溜的杏瞳看蕭鈞煜。


    蕭鈞煜心頭的大石頭終於重重落地。


    他不著痕跡深呼一口氣,隻覺一直壓著心頭、卡在喉嚨的重物終於消失,心胸一時開闊了幾分。


    沈筠曦果真是他的救命恩人。


    蕭鈞煜眼睛不知為何有些潮,心髒怦怦怦跳個不停,隻覺這是遇刺重傷以來最好的消息。


    沈筠曦目光隨著蕭鈞煜的掌心移動,看著蕭鈞煜將玉佩重新放在袖中,杏瞳低垂,凝視屏風底部的紋刻。


    這個玉佩她不是讓南晴扔了,怎麽會到蕭鈞煜手中?沈筠曦眸中困惑。


    蕭鈞煜看著沈筠曦低垂的眼簾,眸光燦亮,唇角不由得翹起一個極細微的弧度,眸光又柔和了幾分。


    他唇角緩緩勾出了一個淺淺的弧度,聲音沉潤溫柔,如同涓涓細流滋潤心田:


    “沈姑娘救了孤,孤銘記肺腑,沈姑娘大恩,孤無以回報。”


    蕭鈞煜停頓一瞬,喉結滾動,握了握拳頭,耳根有些發燒,他輕聲道:“但終究是孤對不起沈姑娘,孤想迎娶——”


    沈筠曦打斷蕭鈞煜,清淩淩的目光直視他:“聽聞前段時間禮部侍郎庶女孫霞薇也救了太子殿下?”


    “嗯。”蕭鈞煜一愣,輕輕點了點頭。


    沈筠曦清嗤一聲,看著蕭鈞煜的目光冷了幾分,丹唇緩緩勾起,嗤道:


    “我沒有救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的一腔謝意不用尋我,找你該找的救命恩人去。”


    “沈姑娘便是孤的救命恩人。”蕭鈞煜眨了眨眼睛,突口而出。


    沈筠曦卻嗤之以鼻,勾著唇角笑問:“那孫姑娘呢?”


    “沈姑娘與孫姑娘不同。”蕭鈞煜抿唇,輕聲解釋。


    又是這句話,沈筠曦心口又劇烈起伏,又酸又澀猝然襲上心頭,她手指緊緊捏著掌心,才能讓眼中的熱淚不流下。


    前世也是這樣,她問蕭鈞煜為何待孫霞薇那般好,處處讓她讓著孫霞薇,蕭鈞煜總是目光晦澀攬著她,在她額心輕輕落下一吻,含糊道:


    “你與孫姑娘不同。”


    是不同,同是救命恩人,孫霞薇是他日日掛著唇邊的心頭好,是他尊著敬著順著的人,而自己就該被辜負。


    就該一腔赤誠喂了狗!


    沈筠曦緊緊咬著牙根,看向蕭鈞煜的目光又怨又恨:“民女上次說過,民女與太子殿下再無關係,殿下以後休要再來尋民女。”


    聽她疏離又故作謙卑的語氣,蕭鈞煜心頭萬分不自在,如被一個鈍刀子磨著心頭。


    “沈姑娘救了孤,為何不承認?”蕭鈞煜擰眉問道。


    “我沒有救太子殿下,如果可以,我恨不得太子殿下……”沈筠曦猛得抬頭,頓了一下,瀲灩秋波的目光冷如冰淩。


    沈筠曦這世隻有一個遺憾,那便是重生的太晚,前世的自己已經救了蕭鈞煜。


    但於她重生的她而言,她沒有救蕭鈞煜,當時若不是念著父兄,她甚至恨不得一簪刺了蕭鈞煜。


    蕭鈞煜被她疏冷似是帶著恨意的目光看的又是心口一滯,險些喘不過氣。


    如同一把寒冬數九凝了數日的冰刺直插心髒,又痛又冷。


    沈筠曦一把推開他,抬步朝前走。


    蕭鈞煜看著她決絕的背影,心中慌亂,不依不饒追問:“沈姑娘救了孤,合該孤報答你的救命之恩,怎能說再無關係?”


    沈筠曦轉身,目光掃在蕭鈞煜芝蘭玉樹的臉上,挑了挑眼角,嗤笑一聲:“太子殿下真是好教養。”


    “殿下口口聲聲說報答,是不是合該問問我想要什麽?”


    沈筠曦平日裏聲音又軟又嬌,此時卻是一字一頓,聲音清脆,帶著初春未消的寒意。


    蕭鈞煜點了點頭。


    他垂下眸子,耳根發紅,麵色窘迫,一時有些無措。


    是合該問問恩人需要什麽,可他當時汙了恩人清白,他便以為……


    蕭鈞煜握了握手心,深呼一口氣,朝沈筠曦行了一禮,目光帶著歉意注視沈筠曦,聲音緩而有力:


    “合該如此,救命之恩理當銜環結草,不知沈姑娘可有所求所需?”


    “有。”沈筠曦開口斷然道。


    “既當我說了算,我隻願與太子殿下再無關係。”


    蕭鈞煜鳳眸一縮,萬不能想沈筠曦竟所求如此。


    他一時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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