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躬身福禮,儀態端莊,卻悄悄漏了一道瑩白秀美的天鵝頸。


    蕭鈞煜壓了壓眉睫,遮住眸底一閃而過的失落,抬步朝前。


    蕭鈞煜眼前再次浮現第一次遇見沈筠曦那日。


    沈筠曦亦是穿了一襲鵝黃色裙裳,是一件鵝黃色牡丹繡錦曳地窄袖留仙裙,層層疊疊的裙擺逶迤散開,襯得桃羞杏讓的沈筠曦霞明玉映。


    她宛若國色天香的姚黃牡丹,光彩照人,冠絕群芳。


    蕭鈞煜唇角倏得抿直,眸沉如墨。


    他以為不曾在意,不會記得,卻不知為何沈筠曦的音容和笑貌躍然腦海,曆曆在目。


    他竟連她裙角的牡丹繡紋都記得。


    福明跟在蕭鈞煜身後,斜斜覷得,平日蕭蘇清舉的太子殿下緊蹙眉頭,拖著步子,心中又是一陣低歎:


    他一早便發覺太子殿下待沈姑娘不同。


    偏生不經情愛的太子殿下沒有絲毫察覺。


    當時隻道是尋常。


    如今沈姑娘不知為何與太子殿下置了氣,不願搭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似乎終於後知後覺有些失意。


    福明搖了搖頭,又無聲歎了一聲。


    正歎著,一抬頭,看見了遠處綽約多姿的茜色身影,那不正是沈家姑娘沈筠曦!


    “殿下,是沈姑娘。”福明忙拉了拉蕭鈞煜的袖角,低聲道。


    蕭鈞煜陡然抬頭,卻在看到對麵成雙成對的兩人時,唇角的笑意僵在。


    隻見遠遠走來一行人,打頭的正是沈筠曦與二皇子蕭和澤,兩人並行,言笑晏晏。


    不知二皇子說了什麽,沈筠曦掩唇而笑。


    雖然離得遠,蕭鈞煜卻清楚得看見,沈筠曦一對杏瞳彎成淺淺的月牙,丹唇逐笑分,如琬似花的麵頰漾起淺淺的梨渦。


    蕭鈞煜眉心猛得一跳,隻覺眼睛刺痛,刺得他忙閉上眼睛。


    不敢再看。


    蕭鈞煜手心緊握,他一直都知曉,淑妃娘娘時不時喚沈筠曦進宮,說是與沈筠曦母親有舊,心思左右不過是想撮合沈筠曦與二皇子蕭和澤。


    可,曾經,沈筠曦隻對他巧笑倩兮,對二皇子態度疏離。


    第19章 無話可說   太子一怔,痛得眼角發澀……


    沈筠曦悄悄呼出一口氣,慢慢鬆了鬆僵直的脊背。


    今日淑妃娘娘分外熱情,拉著她談天說地,從胭脂水粉說到西湖龍井,又從春光明媚講到稻香樓新出的點心,看著熱乎,其實沒話找話。


    沈筠曦早上隻匆匆用了幾口點心,陪著淑妃聊了約莫一個多時辰,早已饑腸轆轆。


    沈筠曦不著痕跡摸了下腹部,行禮朝淑妃娘娘告別。


    淑妃娘娘似是恍然大悟,柔笑著又拉著沈筠曦飲茶、用點心,說是禦膳房新研發了新點心,請她一同品鑒。


    等沈筠曦用了半碟點心,一個小宮女貼在淑妃娘娘耳畔說了什麽,淑妃娘娘方放了沈筠曦。


    一出淑妃娘娘的殿門,便看到了立在門前的二皇子蕭和澤。


    沈筠曦回眸瞥了一眼淑妃娘娘的朱紅的殿門,又凝睇眼前明顯等她的二皇子,緩步下了台階,忍不住笑道:


    “二皇子好心思,今日可是讓我陪淑妃娘娘聊得暢快。”


    “對不起,沈姑娘,我不曾想今日朝會這麽久。”二皇子蕭和澤眉目輕緩,麵頰有些微紅,輕聲道歉。


    看著一笑傾城的沈筠曦,蕭和澤抿了抿唇,小聲解釋道:


    “沈姑娘這幾日拒了我的帖子,我無法,隻能在此候著沈姑娘,還望沈姑娘見諒。”


    自隆福寺一別後,蕭和澤邀沈筠曦出遊,皆被沈筠曦娘拒絕,他不知哪裏得罪了沈筠曦,輾轉反側,隻能尋求娘親淑妃娘娘幫助。


    他昨日給淑妃請安時,特意請淑妃今日邀沈筠曦敘舊,並幫他拖上一二,等他下朝會。


    蕭和澤直白坦誠的話讓沈筠曦詫異一瞬,她抬目,望進蕭和澤澄澈見底的清眸中。


    蕭和澤眸中浮著愧疚,眼底沉沉,似是藏著她看不懂的東西,黑壓壓。


    沈筠曦不敢去探,忙收回了目光,輕輕搖了搖頭,軟笑道:“殿下誤會,我不是有意,近日有些忙。”


    蕭和澤直視著沈筠曦,目不轉睛。


    沈筠曦被他看得麵頰有些熱,不自在扭開了臉,沈筠曦捏著指尖思忖如何如何解釋,便聽蕭和澤輕輕緩緩道了一聲:“那就好。”


    沈筠曦纖翹的眉睫撲朔一下,小手慢慢鬆開,微微舒了一口氣。


    其實,沈筠曦確實有意拒了蕭和澤。


    那日隆福寺,蕭和澤送她回廂房時,托著外袍,雙目凝視她,同她道:“沈姑娘與我,無需道謝。”


    那一瞬,她從蕭和澤眼眸裏看到了情意。


    她陡然想起,前世她被曝未婚先育,蕭和澤曾攔著她對他說想要娶她。


    沈筠曦重來一世,下定決心絕不再在太子蕭鈞煜那棵樹上吊著,她也在隆福寺心願樹曾許願“覓得佳婿”,卻一時沒有立馬尋一佳婿的想法。


    蕭和澤陪著沈筠曦一同走在長長的青石甬道上,他望著沈筠曦靡顏膩理的側顏,輕聲問道:“沈姑娘,明日可否邀您一同出遊?”


    盛朝,上巳節定於三月的第一個巳日,今歲較往歲晚了幾日,恰在明日。


    沈筠曦愣了一瞬,正要隨口尋了一個理由拒絕,便見蕭和澤兀得停住了腳步,轉身直直望著她:


    “明日是上巳節,我想邀沈姑娘西山同遊,沈姑娘倘若拒絕我,定要與我說明緣由。”


    上巳節,在盛朝是極為隆重的節日,這日文武百官休沐,與民同樂,舉家齊歡,尋春踏春。


    他一字一落,直直凝視沈筠曦,麵上鄭重,似要等沈筠曦一個回複。


    沈筠曦一怔,她以前雖常拜會淑妃娘娘,卻同二皇子蕭和澤並無多少接觸,以前但凡有時間,她便討個由頭去尋蕭鈞煜,與蕭和澤總是匆匆擦肩而過。


    上世與這世寥寥幾次相處,沈筠曦以為蕭和澤是個溫文爾雅、端莊守禮之人,卻不想他會說如此帶著孩子氣的話。


    沈筠曦美目睇去,在蕭和澤眼眸中看到了執著和堅定。


    “我可是哪裏做得不對,惹了沈姑娘不開心。”蕭和澤菱唇緊抿,眉宇輕輕蹙起。


    他手掌拳了鬆,鬆了拳,耳尖明眼可見帶了些薄紅,強作鎮定,柔聲道:“沈姑娘說了,我改。”


    他說得嚴肅,沈筠曦眸光閃了閃,眉睫撲閃一下,遮住了眸中的慌亂。


    她突然掩唇而笑,眸光流轉,再抬眸時,她唇角彎彎,笑盈盈嬌聲婉轉:“改什麽改?”


    蕭和澤自是沒有惹她不開心,不過她自己心懷愧疚。


    沈筠曦翦水明眸波光瀲灩,彎成淺淺的月牙,睇了一眼蕭和澤,柔聲補充道:“殿下謙和,多處幫我,自沒有惹我不開心之處,明日我與家人亦正打算西山踏春。”


    “那我們就這樣說定了。”蕭和澤清眸閃著隱隱的亮光,臉上綻開一抹明媚的笑容,朗聲道。


    沈筠曦思忖一瞬,輕輕點了點頭:“好。”


    上巳節,左右她同家人要出遊,青天白日,百姓同遊,她與蕭和澤不約,也會明日西山遇著。


    見沈筠曦應下,蕭和澤甚是歡欣鼓舞,又挑了一個話頭,說著近日遇見的趣事。


    兩人正說著,迎麵見了一行人。


    正是蕭鈞煜和福明。


    沈筠曦眉宇漾著淺笑消失,和蕭和澤停止說笑,隨著蕭和澤同朝著蕭鈞煜躬身行禮:“太子殿下。”“皇兄。”


    蕭鈞煜眼睜睜看見沈筠曦麵上的淺笑在看到他後,刹那退得幹幹淨淨。


    他凝視沈筠曦,沈筠曦低著頭,躬身行禮,她姿態端莊,禮儀挑不出一絲一毫的不是,可蕭鈞煜卻蹙起了眉頭。


    沈筠曦不該這樣,她以前對自己行禮不會這般死硬,疏離。


    “免禮。”蕭鈞煜輕輕應了一聲。


    蕭鈞煜麵上疏疏淡淡,冷若高山雪,眸光卻不由得凝在沈筠曦身上。


    以往,若是他道了“免禮”,沈筠曦必定早已抬眸對他含喜微笑,而不是如今這般依舊垂著腦袋,不看他。


    沈筠曦纖白的下巴內斂,纖密卷翹如蝶翼的眉睫遮住了眼簾,蕭鈞煜一絲一毫窺探不得她的情緒。


    當時,隻道是尋常。


    蕭鈞煜心裏空落落的,胸膛如同塞了一團棉花,憋悶憋悶。


    他再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沈筠曦對他的疏離和淡漠,前幾次他還能安慰自己,許是沈筠曦使了小性子,許是沈筠曦欲擒故縱。


    可是現在,蕭鈞煜不得不承認,是自己想多了。


    羞澀與疏離再好分不好。


    剛才轉角遇見的姑娘,雖是低著頭,一對眸子卻羞羞怯怯瞄著他,雖看不見麵龐,卻眼尾蕩著緋暈。


    沈筠曦以前見了他,也是這般,秋波瀲灩的媚眼隨羞合,嬌豔欲滴的丹唇逐笑分,澄澈如泉的瞳仁印著小小的他。


    她性子明媚張揚,喜歡時不加掩飾,不喜歡時也懶得裝模作樣。蕭鈞煜握拳,圓潤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蕭和澤看蕭鈞煜一直眸光盯著沈筠曦,清潤的眸子極快滑過一抹暗沉,無人察覺。


    倏得,蕭和澤開口朝蕭鈞煜道:“皇兄,若無事,我與沈姑娘先行告退。”


    沈筠曦早就不耐,蕭鈞煜沉甸甸的目光,讓她心浮氣躁,若不是如今是在皇宮裏,又有二皇子和宮裏太監宮女圍著,她早就耍了性子。


    不過,有外人在,沈筠曦不想給父兄惹禍,一時不敢造次。


    聽見蕭和澤告退,沈筠曦忙跟著敷衍服了一禮,淡聲道:“民女先行告退。”


    說著,她茜色的裙擺微微搖蕩,如半空中騰起的花朵,卷著若隱若現的清雅幽香。


    沈筠曦與蕭和澤一同起身,一同抬步,步履一致,兩人離得很近,搖曳的裳裙一不小心交疊相錯。


    蕭鈞煜心裏一慌,吐口而出:“且慢。”


    動作先心緒一步,沈筠曦擦肩而過時,他抬手去抓沈筠曦的衣袖,沈筠曦躲過了。


    雲錦緞子擦過蕭鈞煜的手背,涼意沁人,如沈筠曦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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