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竹初來伺候,提督府規矩又重,深知主子與奴婢是有雲泥之別的,她擺了擺手:“奴婢不敢。”


    陸芍沒有說話,隻是起身將那碗棗湯親自端至二人手裏。


    流夏和她一樣,都是初入府裏,雲竹來了一年,藉著種種緣故,極少碰見廠督。


    “算起來我們都是頭一回在這府上受了驚嚇,自然是要喝些驅寒壓驚的。”


    三人互望了一眼,也不再推讓,彎著眉眼對飲。小小的屋子,洋溢著暖和的熱氣,陸芍喜甜,多喝了幾盞,喝得小臉通紅,像醉酒了一般。


    *


    馬行街上摩肩擦踵、車水馬龍,以北是諸類醫鋪,曹姓的醫官才入回鋪子,還未來得及倒上一盞涼茶,轉眼又被提督府的人帶了過去。


    曹醫官認真相看靳濯元的傷勢,確認他無甚大礙才得以齊全地出府。


    屋內,誠順正將手裏的卷宗呈給靳濯元,靳濯元披著白狐皮子做的鬥篷,寥寥地看了幾眼。


    “不過是幾個無足輕重的等閑之人,您多麽尊貴的人,何至於以身試險,故意教他們傷了去?”


    靳濯元瞥了一眼誠順,繼而轉動拇指上的白玉扳指,陰惻惻地笑道:“等閑之人?怕是不見得。”


    誠順伺候他五年,雖未能徹底摸清他的秉性,對這話裏有話的語氣卻早已見怪不怪。廠督不繼續往下說,他也不再多嘴去問。


    在旁人瞧來,司禮監掌印幾乎到了一手遮天的地步,先是推翻先帝,對蕭氏一脈趕盡殺絕,又挑起兩王之亂,致使整個朝堂混沌不堪,搖搖欲墜,現如今又扶了一個年紀尚輕的外姓王。


    若說他想獨攬朝綱,依他的權勢也未嚐不可謀逆登位,可他偏又對這皇位嗤之以鼻,憑一己之力攪亂渾水,又冷眼看著血水鋪滿禁中的漢白玉石階。


    朝野上下不乏恨他俱他的重臣,亦有不少想取他性命的人。可那些叫囂著想取他性命的,大多是逞口舌之快,誰也不敢當真動起手來。


    反倒是有些不知自己斤兩的草野之人,隔三岔五地便要尋靳濯元的麻煩。


    幾日前刺傷他的人,並非汴州京官的手下,功夫本事也不成體係,像是草野來的無名之人。這樣的人誠順見多了,自然不將他們放在眼裏。


    適才聽了廠督的話,誠順倒是重新審視起這樁案子來了。


    屋外黑雲遮籠,大有風雨欲來之兆。福來率先點了滿屋子的烏桕燭,燭火輝煌,整個屋子都籠罩在橙紅的光亮裏。


    靳濯元瞥見那株竄高的火苗,一時想起晨時伏在榻前的那抹紅色身影。細長的眸子微微眯起。若非他今日傷在肩臂,使不上勁兒,那丫頭雪白的脖頸興許就要折在他手裏了。


    以往不乏往他屋裏送美色的,個個媚骨雪肌,很是勾人,卻不想太後送來的丫頭,姿色是有,同以往在他手上斷命的姑娘相比,卻是差了些火候。


    怯生生的,不堪重托,日後隻怕事沒辦成,小命就先丟了一半。


    不過,他是喜歡瞧這些的。


    誠然她是太後送來的人,打發了抑或殺了都算是個法子,隻是這樣一來,便失了樁樂趣。


    陸芍就像小襖上繡著的小兔子,他高興時,任她蹦來蹦去,不高興了,就將她摁在自己的手心裏。


    能將太後送來的人掌箍在自己手上,反客為主。


    這樣才好玩。


    第9章 廠督,疼


    房園的西南角,升著嫋嫋炊煙,膳廚裏幹柴爆裂,跳躍的火星煨著灶上的爐子,沸水頂爐蓋,冒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好不熱鬧。


    陸芍雙手托著白瓣似的下巴,腦袋一頓一頓,險要磕到地上去。


    雲竹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肩頭:“姑娘何不再睡會兒,這兒有奴婢和流夏姐姐看著,待藥煎好晨食做好,您再起身也不遲的。”


    她睜著惺忪的睡眼,側過身子去瞧屋外仍舊發昏的天色:“不妨事的,昨日我起得晚,又辦砸了事,今日做些事,也好彌補我心裏的愧疚。”


    說著又緊了緊身上的鬥篷,撚著柄蒲扇,緩緩搖了起來。


    陸芍猜不透靳濯元的喜好,問起他身側伺候的人,也隻道是每日吃食不定,全依著他的心情。橫豎她會做的也不多,且大致都是南食,一盅白糖粥配著各類幹果,蒸餅、灌湯包、小米糕並著用籠屜蒸熟,還煮了兩顆白煮蛋,聞著熱氣,也知是些清淡寡味的。


    雲竹有些發愁:“姑娘,往日布食,底下的人不論葷腥甜鹹、辛辣爽口,都會備些,便是清晨,也有燒雞棒骨,不管廠督吃與不吃,一件兒都不敢少的。這些會不會太素淡了?”


    陸芍照顧祖母的習慣猶在,幾乎脫口而出:“他昨日才轉醒,身子尚未複原,燒雞棒骨盡是些油膩黏口的東西,他如何能吃?”


    說完才細想了雲竹的那番話。


    靳濯元不是她祖母,想必也不承她的好意,有備無患,多備些大抵是出不了錯的。


    甫一想起那位祖宗赤紅的眼尾,她到底還是著人去西右掖門外街巷的瓠羹店買了些羊肉灌肺。


    臨近辰時,一切都準備妥當,陸芍領著流夏雲竹,穿過木作廊廡。這條路也算走了幾回,不至尋不著路。


    她瞧了一眼手上端著的幾件晨食,不禁有些慶幸,虧得雲竹提醒了她,否則今日回去怕是又得喝上一碗甘麥大棗湯了。


    到了主院,格扇門緊闔,屋外站著佩刀的錦衣衛,瞧見她們,也不作聲,隻是麵無神色地伸手將人攔下。


    陸芍是個識趣的,大致猜著裏頭正商議要事,便往後退了兩步,乖覺地侯在一側。


    寒冬臘月的天兒,實在是冷,地上薄霜未消,日頭也隻是低低地隱在屋簷後頭,小姑娘隻站了一會兒,白嫩的手背便被凍得僵紅。


    反觀屋裏頭,銀骨碳燒得正旺,幾個官員齊坐在兩側,說得麵色脹紅。


    說完,抬眸去瞧坐在熱炕上的靳濯元,隻見他一身月白色的錦衣,一言不發地轉著手上的玉扳指,眼神落在半開的明瓦窗上。


    有膽大的順著他的眼神一並望去,透過半掩的窗子,瞧見一雙稍稍泛紅的纖手。


    再回頭,卻見靳濯元的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督主?”有人試探性地喊了一聲,以為他全然沒將方才的話聽進去。


    靳濯元垂眸抿了口茶,麵上頓時染了層寒意:“幾個作亂的人都辦不好,不若咱家先將你們給辦了?”


    前一秒還掛著笑意,下一秒就跟換了個人似的。屋內噤若寒蟬,誰也不敢去觸黴頭。


    “是自己滾還是咱家尋人給你們抬出去?”


    話音甫落,幾人便撩著衣袍,逃命似的出了屋子。


    出屋門時,還忍不住頓足瞧了一眼陸芍。早聽聞前幾日太後賞了恩賜,將魏國公府的嫡次女送來衝喜,這屋外站著的,恐怕就是那短命的小對食。


    小姑娘底子不錯,往後還能再長開些,隻可惜入了靳濯元的屋子,日後大約是活不久的。


    這些人出於好奇倉促地瞥了一眼,卻不知明瓦窗那頭,靳濯元的眉頭緊緊攏在了一塊兒。


    他著實不喜歡旁人打量他的人。


    靳濯元渾是戾氣,煩躁地低喝道:“叫她進來!”


    誠順嘴上應了聲,心裏暗道:您既知曉她在屋外吹著寒風,怎也不傳話讓她去耳房侯著。


    屋門被拉開,一股子冷風順勢往屋內鑽,陸芍端著合蓋嚴實的晨食走了進來,繞過那座屏風,就瞧見了目光凝然的廠督。


    陸芍將手上的晨食一一擺好,柔聲喚他:“廠督,可以用早膳了。”


    靳濯元盯著她凍紅的鼻尖,開口問道:“在外頭站多久了?”


    陸芍生怕他覺得自己賣慘,也不敢往實了說:“沒多久,前後腳的功夫。”


    他抬了抬眉,眼神一路往下,落在她纖細僵紅的手指上。


    陸芍瑟縮了一下,默默將手藏入寬大的袖口中。


    靳濯元見慣了紅得醒目的鮮紅,對任何與鮮血相近的顏色都會勾起他的人貪嗜和興奮。陸芍的手很好看,鼻尖也很精巧,被冷風吹後,白裏透紅,很是惹人疼惜。


    隻是這些再如何好看,也抵不上她那雙嚇得通紅的眸子。


    真如玲瓏的小兔子一般。


    他這人就是這樣,自己喜歡,便要想方設法的得到。


    “可有聽到甚麽不該聽的?”


    陸芍布菜的手一頓,銀筷子差些碰到瓷盞。


    她是太後送來的人,或多或少會惹人猜忌。同在一個院子,縱使她方才甚麽也沒聽著,隻要靳濯元不信,她便沒有任何辯駁的機會。


    “上回有人聽了不該聽的,咱家要了他的耳朵。他同咱家說,用自己的耳朵下酒,可比腳店賣的鹵豬耳新鮮多了。”


    膝間一軟,她緩緩跪在地麵:“沒有...我甚麽也沒聽見。我...我隻是想給廠督送藥,送些晨食,沒有旁的念頭。”


    靳濯元起身,慢慢走向她,那雙黑色的皂靴,步步逼近,一步一步像踏在她的心口,壓得她踹不過氣來。


    銀色雲紋滾邊的衣緣遮蓋住皂靴,他蹲下身子,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一雙圈著眼淚的眸子被迫直視著他。


    嘖,不禁嚇的丫頭,果然又紅了眼。


    這姑娘單瞧是瘦了些,隻一哭,她的名字倒是應了那句“媚欺桃李色,香奪綺羅風”[1]。


    靳濯元心情舒暢,也不再為難她。本也沒有甚麽不能聽的話,近日朝中說來說去,無非還是賦役改革的事,但凡朝中有些變動,總有人喜歡冒頭做文章,刺傷他的那群人如此,朝中幾位老臣也是如此。


    可那些老臣個個老奸巨猾,一摸一手的狐狸毛,他們自己躲在人後,反倒教底下的門生出來辯駁,圍聚的人一多,朝中便亂作一團。


    今日來提督府的幾位在早朝時捆了人,捆了之後心裏拿不定主意,不知如何處置,這才過來請示他。


    靳濯元起身,不小心牽動傷勢,連著咳了兩聲。瓷白的麵上因這兩聲咳嗽,紅潤了些許,愈是襯出他清雋的容貌。


    “廠督,您慢些。”


    陸芍是有些怕他,但見他起身吃力,仍是意識地抬手想去攙扶。


    一人站著一人跪著,礙於二人身量的差異,最後就連他的手肘都未碰到。


    靳濯元盯著那雙虛扶的手,都嚇成這副模樣了,還不忘去攙扶他,倒是個秉性純良的丫頭。


    可純良有甚麽用呢,八歲之前,他也曾是這樣的人,最後換來了甚麽,換來斷頭台前二十口人逆流成河的血水,換來了混著母親骨灰的滔天火光。


    八歲往後,他除了荒涼的自身外,甚麽都沒有了。


    仇恨翻滾而來,一寸寸咬齧著跳動的心髒,每一次呼吸都是痛的,加上身上舊傷未愈,很快便有些喘不上氣來。


    “廠督,您怎麽了?”陸芍察覺異樣,磕磕絆絆地起身,伸手觸及他的手背,才發覺他渾身冰冷,呼吸急促,唇色發白。


    陸芍伸手去捂:“快拿個手爐、倒些溫水來!馬行街有哪些個藥鋪,快著人去請呀!”


    她邊說,邊掉眼淚,去歲親眼瞧見祖母撒手人寰,任是用盡法子也沒能讓她對撐一日。如今瞧見廠督這副模樣,無力感陡然而生,生怕一條鮮活的生命從她指縫溜走,圈不住的淚珠子溫溫熱熱地落在他的手背。


    誠順也瞧傻了,手忙腳亂地倒水,陸芍見他動作過慢,直接搶來:“廠督,您喝一口吧,喝一口就好了。”


    靳濯元蹙著眉頭,雙唇緊抿,腦海裏都是哭天搶地的喊叫聲,陸芍的聲音擴散開來,就像紛灑的冬雪,悄無聲息地沒入蒼茫天地中。


    陸芍不知他的狀況,想問誠順,誠順也滿臉茫然,她沒法子,隻知人之將死,意念潰散,需得清醒之人一遍遍地喚他的名字。


    若他對這人世間還有眷念,這麽一喊,也就不走了。


    陸芍的手撫著靳濯元的脊背,邊順氣邊喊著:“廠督,您瞧瞧我呀!我在這兒呢,打我罵我嚇我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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