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唐裳拿出魚符,馮敬文才放下了敵意。


    “幾位大人見諒!在下見幾位衣著光鮮,不像是買農具的人,又開口就喊出了馮某名字,實在是多心了……”


    馮敬文剛剛正在爐前忙碌,急急把幾位讓進院裏,這才想起自己還光著膀子,告了個罪就回屋穿衣服去了。


    蘇和不經意間留意到一個細節,其實這個馮敬文剛剛在門口處時,隱藏在門後的手裏,還握著打鐵的鐵錘,有這種防範意識,這線人有點不簡單。


    他環視了一下院子裏的環境,一方麵門,三麵起屋,堂屋應該是居住場所,西邊一間房子是倉庫所用,眼下這件東屋,是半敞開的棚子,裏邊一方爐火燒得正旺,打鐵用具齊全,是一處工作場地。


    馮敬文套了件衫子匆忙出來,打鐵的棚子旁邊有張石桌,這地方離著爐火也近,雖是露天,但也不冷,馮敬文讓大家就近坐下,開口道:


    “恕罪恕罪!在下糙漢子一個,屋裏雜亂,連個插腳的地方都沒有,讓幾位大人見笑了!”


    這才坐下呢,那馮馥鬱小丫頭,便就近在爐火角上提過一壺一直滾沸的開水,在石桌上為眾人倒上茶。


    她個子還小,這活幹的吃力,但卻有板有眼,拒絕了客人的幫忙,倔強地把每個人的茶杯裏都添滿。


    馮敬文寵溺的摸了摸她的頭發,小丫頭咧嘴一笑,顯然對父親的這種親昵很是受用。


    “各位大人,院裏應該是受到在下的線報了吧?”


    馮敬文誇獎了閨女,抬起頭來說道:


    “其實這幾年,通天河的河水一年比一年桀驁,要不是外來人口居安思危,每年都加固河防,要是放在十幾年前那種天然的河堤,怕不早就發生水患了!”


    蘇和聽他用了“桀驁”這等擬人的形容,好奇的問道:


    “馮大哥,聽說以前縣裏以死囚為祭,這種方式,還在一直持續嗎?”


    “那自然是不敢斷的!就在前些日子,河裏才剛剛放了兩個人……”


    馮敬文澀聲道:“這裏邊其實說來話長,本地人對於神靈的敬畏深入骨髓,特別是一些上年紀的遺老,更是把怠慢神靈當成一種罪過!不滿各位大人說,眼下通義縣的情勢可能比想象的還要糟糕,幾位到來前,在下正想著要不要再傳信一封,講一講這些事。”


    唐裳打從聽見“死囚為祭”開始,臉色就不大對,到馮敬文說道“遺老”之類的字眼,麵色已經一片鐵青,她袖子裏的手隱隱在顫抖,不發一言。


    蘇和心有所感,伸出手拍了拍她交疊放在腿上的掌背,朝著馮敬文說道:


    “難道縣內日前還發生過其他不尋常的事情?”


    “最明顯的自然是通天河的反季異常了,天寒地凍,今年甚至比往年還冷一些,到現在河裏還不見半點冰淩。這點不需再下多言,等會兒各位自己到河堤上看一看也就知道了!”


    馮敬文端起茶碗豪邁的一飲而盡,擦了擦嘴,接著說道:


    “其次便是巴莫烏大師。”


    聽到這個名字,唐裳身軀一動,秒目流轉,卻是把注意力也放了過來。


    “在下軍伍出身,因為受了點暗傷這才解甲歸田,馥鬱她娘是嶺南本地人,在下在老家已無牽掛,早年便遷居此處。後來被院裏選為線人,除了監測報告縣裏的異常事情之外,留意巴莫烏大師的行止也是職責之一。”


    馮敬文摸著閨女的頭,眼神裏泛起回憶神色:


    “這些年,我和他一直有所交往。自打十多年前那件事後,他在河邊搭了一個棚子,獨自一人居住,一直沒有出過什麽狀況。隻是……”


    蘇和立刻豎起了耳朵,就聽對方繼續說道:


    “從幾個月前開始,我去見他的時候,就已經明顯感覺到他狀態不好身體消瘦,麵色枯黃,交談中偶爾會露出驚疑、害怕、糾結等複雜的神情。他說修行中道心不穩,過上一段時間就好,在下不懂其中奧妙也就信了。”


    馮敬文歎了口氣,帶著後悔語氣說道:


    “如果早點向院裏匯報這種情況就好了!大半個月前,在下再去河邊時,發現人去棚空,巴莫烏大師已經不知所蹤,到現在還沒有任何消息。”


    “他都和你說過什麽?”


    “大師知道我堪院線人的身份,自然也知道我和他往來有監視的意味。但就算這樣,他和我交談中也沒有顯露過戒備。他雖是寡居之人,卻不是不與其他人來往,縣裏很多人都對他的平和心生好感。也許是不想凡人牽扯太多隱秘,包括我在內,他從來不會和人提及神明相關的東西,隻一心勸人向善。”


    蘇和知道這個巴莫烏就是通天河河神一係的煉神者,作為使者,卻能夠理智的不去讚同生祭之類的野蠻行徑,已經證明這是個心懷悲憫的人物。


    他開口問道:


    “這兩件事,馮大哥在給院裏的警訊裏已經提到過,那還有其他不同尋常的地方沒有提及?”


    “沒錯,通義縣裏外來人和本地人混雜,這些年來看似平和,其實內裏的矛盾一直沒有消弭。反而隨著通天河一年比一年不安分,開始變得更加尖銳。這裏邊的關係不是一句兩句說得清的,稍後再給幾位大人慢慢解釋。”


    馮敬文一臉嚴肅地說道:


    “這大半個月來,通義縣已經發生了好幾起外來客商的失蹤事件!縣衙的官老爺們,不知道是不是猜到些什麽,竟然壓下不提。十幾條人命,稀裏糊塗不知所蹤,民間流言四起,其中的一些猜測令人毛骨悚然!


    大人初到可能沒有直觀感受,通義縣作為嶺南入口處的要道,往來客商一向車馬如龍,現在可是稀稀落落不成氣候了,聽到風聲的客商們,寧願多走上百裏的路,也不願路過這裏!”


    蘇和悚然一驚,卻聽馮敬文繼續說道:


    “有人說是本地的通天河信眾,畏懼之下開始那外地人祭神;又有人說有外來神靈使者聚魂奪魄;還有人在縣城郊外的密林邊聽到不可名狀的嘶吼,他們說這是山精水怪要出世……總之官府投鼠忌器,竟是無計可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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