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婦人可伶俐,伸手就拉玲瓏的手,笑道:“哎喲,到底是江南長大的女孩子,瞧這一身通透靈巧,可是稀罕人。”


    玲瓏笑著說:“大堂嫂誇讚了。”不露痕跡的將手收回來。


    又認了二堂嫂三堂嫂,玲瓏也隻客氣的喚了一聲,笑著聽她們誇讚,卻一句熟絡話都沒說。


    最後還是淩大嫂說讓眾人散了,留人家姐妹倆說說體己話,幾個嫂子才都散了。


    二娘子帶玲瓏去自已院裏,這院子可不如她在冀中時住的院子大。


    二娘子說:“家裏人多,院子就隔的小巧,倒也省了許多事,打理起來也方便。”


    進了屋,也是緊湊的很,才坐下,已是婦人裝扮的紅綾端茶進來說:“二娘子喝茶。”


    玲瓏接過茶就打發她說:“我與二姐姐說說話,你與黃絹去將我們帶來的東西歸置好,都有單子,你們比對著收拾。”


    紅綾下去了。


    玲瓏說:“紅綾姐姐也嫁人了?”


    二娘子神色平靜說:“我讓你姐夫收房裏了。”


    玲瓏就……有些膈應。


    二娘子又說:“我身邊隻這一個貼心人,不舍得將她嫁出去,留在我身邊,我也算有個能依靠的人。”


    玲瓏:……腦瓜子都木了。


    見玲瓏如此,二娘子反笑說:“看你神態,倒似聽了什麽不得了的話一樣,這原就是尋常事。她跟了我一場,若將她嫁給家裏下人就是糟蹋了她,我又離不了她,索性讓你姐夫收房裏,我們也好相扶持著過日子。”


    玲瓏一言難盡的問:“你們倆相扶持著過日子,那姐夫呢?難道你不是應該與姐夫相持著過嗎?”


    二娘子說:“你姐夫是男子,他整日忙外事,內宅的事,他是等閑不操心的,老爺太太那裏也不許他操心內宅瑣事,他自己也不耐煩理這些,根本不知道內宅的難事。這幾年,我有難事,身邊也隻有個紅綾,我們倆戰戰兢兢熬到如今,若沒有她,我一個人都不知道該怎麽過了。”


    玲瓏就氣她這性子,便質問她:“你過的不好,如何不與家裏說?寧是咽著苦水說一切都好,這又是何苦?姐夫再是個男子,他也該了解些內事,夫妻為一體,你的難事就是他的難事,他合該與你分擔的。你若一直不與他說,他隻當你做事份外容易,如此才分不出心思體諒你。但凡你肯示弱一些,與他多說說自己的難事,何苦走到如今夫妻離心的田地?”


    二娘子反駁:“妹妹這話忒的沒道理,我隻是留了紅綾在身邊,如何就說我與你姐夫離了心?”


    玲瓏說:“原是該夫妻間才相扶持著過活的,你都拋過他去與旁人相扶持了,還不是夫妻離心?舊日你的心思就比姐妹們都細些,大家都說你是妥貼人,隻祖母暗地裏擔心你這品性,去了夫家怕是要受累,這話不好與大伯母說,隻她自已擔心了許久。你隻管要周全妥貼,這世上千般樣人有千般樣心腸,你若隻求他人事事滿意,怕是要將心思分成千份才行,如此,恐或有千般樣的滿意來。隻是一個人,生出幾份心思尚且累的顧不過來,又怎麽能有法子分出更多的心思呢?你如今,隻管你們夫妻倆的事才是正經道理,淩家這麽多人,不缺你一個替她們操心,反倒累的家裏人全為你操心了。”


    二娘子聽著玲瓏的話就哭了,用帕子遮了臉問:“家裏可都好?”


    “都好,祖母還胖了些,伯父伯母與幾年前並無二致,四姐姐要嫁人了,幾個妹妹們也長大了。大姐姐有了身孕,精神還好。”


    “如此就好,我做了糊塗事,讓他們為我擔心了。”


    “阿彌陀佛,你可算醒悟過來了,我是真怕你一頭紮進牛角裏出不來。昨天大嫂特意囑咐我,讓我一定好生勸你,萬般事都不如你的身體貴重,少花些心思,多將養些身子,這才是最要緊之事。說句不中聽的話,你但凡少操些旁的心,身體也不至瘦成這樣子。”


    “讓妹妹憂心了……”


    “我能憂多少心呢,真正關心你的人憂的心才多呢。我原是來看你的,倒叫你弄的生了好大一場氣,叫你更傷心幾分……罷了,你隻管養好身體,紅綾的事,我也不說了,這原是你的日子,我替不了你過,就不說些無用話了。我看你心結鬱鬱,改日送來幾丸逍遙丸,能舒肝解鬱平心靜氣,你先用幾丸試試,若有用,我再製一些送來。”


    “多謝二妹妹了,我做姐姐的,倒叫妹妹為我操心了。真是……怪讓人難為情的。”


    “說那場麵話做什麽,如今還有一個要緊事,你找個時間與姐夫好好說一說話,推心置腹的說,剖心剖肺的說,這樣,他能理解你的苦楚,你也能過的輕鬆些。”


    “……我,盡量。”


    “唉,也行,循序漸進也有用,你自己斟酌分寸便是。”


    二娘子覺的臊的慌,長了玲瓏幾歲,這時竟還要玲瓏來點撥她。


    第61章 京裏生活   至寶


    從淩家回來後, 玲瓏不必再出去了,徐知安的舊友們,送來了帖子, 邀他明日去鴻賓樓小聚。


    這倒又省了一遭事, 原還計劃著邀那些人來家裏的,徐知安既去外麵與朋友們聚會,玲瓏就讓平湖將家裏農具收拾出來, 她們留家裏,正好將園子拾掇一番。


    早菜也該種了。


    平湖收拾出了四件農具,一把钁頭, 一條鏟子, 一把鋤頭, 一把木耙。


    然後就沒了, 家裏全部農具就這些了。


    玲瓏就很好奇問徐知安:“你去年是怎麽種的菜?”


    徐知安說:“種菜不必犁地,钁個坑,灑上種子, 再澆一瓢水, 菜苗兒就長出來了。種菜比種田簡單。”


    玲瓏就恍惚想著:這麽種是挺簡單的。


    打發走了徐知安,玲瓏讓賀嫂子先把園子大致收拾一下, 雜草鋤掉, 野菜掐回來,留著做菜團子吃。


    她自己去了書房, 找了紙和細筆, 研了些墨,畫了些常用農具的圖樣,等平湖回來,讓他拿著圖樣去鐵匠鋪打這些農具來。


    黃絹去街上買菜, 最後隻買回一把水蒿芽並半兜兒新柳葉,一刀豆腐。


    “賣柳葉的是個小姑娘,八九歲模樣,衣裳髒破的厲害,手上都是全血子,有劃破的,也有冬天凍了以後沒好的,我看了她可憐,也沒人買她的柳葉兒,就用五個錢買了來。街裏也有賣菘菜蘿卜的,隻我想著,存了一冬,這些必是都絮了,就沒買,見人賣新長出的水蒿芽,就買了一把。”


    賀嫂子看了那把水蒿芽卻是極高興,說:“今兒就做一道嫩柳葉拌豆腐,蒸一碟子臘鴨塊兒,再煎個水蒿粑,去年開春,我們在蘇北就常這麽吃。園子裏掐了些蒲公英,再打個湯,今日的飯就得了。”


    院子裏的動靜,玲瓏一抬頭就能看見,書房的窗子支著,能聽到隔壁院裏婉轉輕鳴的黃鸝兒,高牆屋簷阻隔,看不見那家院子的光景,卻能聽到那兩家人的動靜。


    玲瓏隔著窗吩咐賀嫂子:“嫂子,你昨天做的南點可有剩?”


    “剩了些。”


    “那一會兒包兩包,我抽空去拜訪一下兩家鄰居。”


    “哎,曉得了,是得拜訪一回的。”


    畫了幾樣方便使用的農具,玲瓏就洗了筆硯,回屋換了身八成新的家常春衫,讓畫角提著點心並一小罐茶葉,準備去右邊那戶人家。


    這戶人家有個老人,所以才先去這家。


    畫角敲了門,來開門的是個小子,八九歲的模樣。


    “我們是隔壁住的徐家人,今日來拜訪你們家的主人家,你們家裏大人可在?”


    小子呐呐說:“在的在的,你們進來吧。”


    玲瓏掏了幾塊兒梅子糖給他,他接過之後,也不吃,隻將手往後麵藏了藏。


    “你們家姓哪家?”


    “趙,趙家。你們,先等等,我去裏院知會一聲。”


    拔腿往後院跑了。


    玲瓏畫角兩個剛進到二門處,裏麵的人就迎出來了,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婦人與一個二十上下的小媳婦兒。


    “趙家嬸子好,我是左邊的徐家媳婦兒,前幾日才來京,今日特地來嬸子家裏拜會一趟,冒昧來訪,嬸子勿怪。”


    趙嬸子招呼玲瓏入內院,說:“哪裏的話,能門挨門住著,就是一場緣份,你能來,我隻有高興的份兒。徐大人我們家也是熟識的,去年春裏,還來與我學種菜呢。我以前還道,他一個人冷鍋冷灶住著,也怪清冷,如今你來了,他這日子就該好好過了。”


    說著就進了內院,格局大小都與徐府差不多,隻是陳舊敗落,許多屋都空著。院子不如那邊大,也留了一小畦菜田,種了一株柳樹,柳枝上掛了個鳥籠,黃鸝兒就在籠裏跳來跳去。


    趙嬸子見玲瓏打量,就說:“院裏亂的很,不要笑話。”


    玲瓏說:“一戶人家,哪有十分幹淨整潔的,煙火裏住著,要勤儉持家時,都這樣,之前我家裏也是這樣。”


    趙嬸子就笑:“你也是個會說話的,跟徐大人配的很。咱回屋裏坐坐。”


    玲瓏說:“我聽說家裏還有個老嬸子,合該去問候一聲的。”


    趙嬸子說:“就在這屋裏呢,是我婆婆,她身子不好,天氣好的時候就在屋裏做些針線。”


    “老人家高壽?”


    “虛數著,一甲子又五年。”


    “我家裏祖母也是這樣的年紀。”


    說著就進了屋,屋裏有張大炕,一個白頭發老太太坐窗前,手裏拿著針線,脖子卻抬起往門外探。還有兩個小娘子,也是跪坐在窗前做針線。


    “春兒他娘,是誰來了?”老太太問。


    趙嬸子答:“是隔壁徐小郎的新媳婦兒來拜訪咱們家了。”


    老太太就看玲瓏,然後揉眼睛:“我眼花了,看的不清,像是個白白臉兒的姑娘?哎喲,是真白淨,我就沒見過這麽白淨的小媳婦兒。”


    玲瓏欠欠身問候:“問您老人家安。”


    老太太笑的開懷,幫拔拉了幾下炕,將針頭線腦的都捋一邊,拍著炕說:“安呢安呢,他徐家嫂子,你上炕坐。”


    又推兩個孫女:“快叫人。”


    喊孫媳婦:“春兒媳婦兒,你給客人倒些茶來。”


    小媳婦默默去了,兩個小娘子溫喏喏的喊了聲“徐家嫂子”。


    玲瓏應了一聲,然後半捎坐在炕上,拉了趙嬸子也坐下。


    畫角將東西給玲瓏,玲瓏遞給老太太:“剛來,也不知道要備些什麽禮,家裏正好做了些點心,油酥的,想著老人吃著正好,我就帶了一些來。您老人家嚐嚐,江南的口味兒。”


    老太太倒沒推辭,說:“他徐家嫂子有心了,既來了,今日就家裏吃飯。”


    玲瓏推辭:“飯就不吃了,家裏正做呢,咱們坐著說說話就好。還要往左邊那一家去呢,我才來,這四鄰都不認識,今兒先走你們兩家,來日得閑,再去別家認認人兒。也想問問嬸子,這條巷裏有什麽規矩禁忌沒有。”


    茶來了,趙嬸子接了茶水,先端給老太太一碗,後端給玲瓏,玲瓏接了茶,她才開口:“你家左戶那家,姓李,也是老住戶,祖上做過官,宅子就是那時買的,後來再沒個做官的,不過還是讀過書的,李夫子,就是那家男人,是個老舉人,如今在一家塾裏教書。他家裏人多,三代人在一起,將近二十人,每日裏鬧的很。別的鄰居,也都好相處,就是從我家往右數第三戶那家,姓孫,一家子都不好相與,我們不願意和他家來往。規矩麽,就是這巷裏有人家要辦紅白喜喪事,鄰裏間,常會互相搭把手,別的倒沒有,也沒甚禁忌。”


    玲瓏謝過趙嬸子,喝了手裏的茶,就辭了她家。


    又往李家去了一趟,李家的住所更雜亂,家裏有兩三個幾歲大的孩子,正是哭嚎鬧騰的時候,幾個女人都穿著半新不舊的粗布衫子,神色都不好看。玲瓏放下點心,與李家太太說了幾句客氣話就回來了。


    回家來,飯正好得了,幾個人也不分桌了,就擱院裏吃了。


    吃完沒事做,玲瓏去書房看書,賀嫂子又喊兩個丫頭在院裏翻土,钁頭沉重不趁手,三個女人手上沒甚力道,每钁十來下就換人钁,一晌午也沒钁出一分地來,人倒累的夠嗆。


    賀嫂子此時,甚是想念顧家那幾個婦人,若她們在,這些地,一天就能翻開。


    玲瓏放下手說:“今日就翻這些,育種的地方是夠了,剩下的等平湖買回來趁手的農具,咱們再翻。要種菜,這地還得進些肥,黃絹,你明日去街上買菜的時候,順便打聽打聽哪裏有賣塘泥的。”


    “哎,知道了。”


    辣椒和西紅柿都要育種,放在蘇北,年一過就能育種了,這時候苗子早己移栽進地裏了,今年來的遲了,隻能現在育苗,遲些移栽了。


    翻開的地先晾著,晾的土塊半幹時,再用耙子耙開,耙平。


    種子用溫熱水泡半個時辰,撈出來用濕布包了,用銅盆扣在向陽的窗台上,一夜裏,種芽就能出來,明日就能將芽種灑地裏了。


    下午,日頭移過了牆,徐知安才回來,一身的酒氣,醉的不厲害,還曉得給玲瓏帶鴻賓樓的烤鴨。


    烤鴨像是早買好的,已經涼掉了,一直在油紙裏包著,脆皮都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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