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幸運,在這樣一個多災多難的時代,她們得遇彼此。


    ……


    玉米須幹枯了,但她仍然不知道這樣算不算成熟,她依稀記得,成熟的玉米,葉子是黃色的,從下麵一層層的掉落,露出一節一節如甘蔗般的田杆。但那是在北方見過的場景,生長在南方的玉米,他會不會枯黃了葉子呢?


    土豆的植株已然伏倒,應該能挖了吧?


    婦人們種在牆邊的犁瓜,葉子已然泛白,瓜皮由綠轉為青黃,這應該也是熟了。如今的犁瓜很像後來的南瓜,不過口感著實差了很遠。窮人們習慣在犁頭溝畔不好種莊稼的地方,種一些犁瓜,它耐放,雖然吃多了胃裏燒的慌,但存到來年青黃不接時,它能頂糧吃。


    可惜產量也不高,瓜條又粗又長,卻隻結兩三個茶壺大小的瓜。


    瓜都成熟了,土豆應該能挖了吧?玲瓏急切的不行,來來回回在田裏轉了幾圈,又想挖,又怕挖的太早,急的直咬指甲。


    最後咬了咬食指,找出自己鋤地用的小鋤頭,找了最邊緣的一株,一鋤挖下去……一顆,兩顆,三顆……五顆,五顆,五顆,好吧沒了,就五顆,長的麻麻賴賴,像枯樹皮似的,大的比她拳頭稍大些,小的和雞蛋差不多,還有幾顆鴿子蛋大小的,這些不計入數內。


    五顆加起來大約一斤六兩重。


    這是個好消息吧?應該是吧?


    表皮已經硬了,那就是能挖了。


    玲瓏接著挖下一株,不小心砍破了一顆,最後挖出來四顆,大的比剛才那顆大的略大些,小的也比那顆小的略大……計量,一斤五兩。


    第三株……結了二十三顆鴿子蛋,沒一顆能計入數量。


    玲瓏:……儂懂的啥子叫少生優生吧?啊,二十三顆,哪怕有一顆比鴿子蛋大些呢?呦,頭上還頂著小果果哦。


    明年但凡看見土豆開花後結了小果果的,全給它剪掉,它這個小果果,真是太傷土豆了。


    生氣歸生氣,玲瓏還是得弄明白這些小果果到底是什麽東西,就掐了幾個,種進春天育番茄苗的地裏,想看它到底能不能長出土豆來。


    又挖了兩株,一株結了三顆,一株結了五顆,三顆的那個已長成正常土豆大小,五顆的那些和第一株的大小差不多。


    當時種時是將一顆土豆切了六瓣的,應該再挖一株。於是玲瓏又挖了一株,得四顆。


    六株共得二十一顆,與當初種下的數量相當,也就是說,一顆土豆種下去,可以收十八至二十二顆土豆。


    這回收率……


    玲瓏也不挖了,她隨手弄了個坑,將挖上來的土豆都掩埋進去,免得皮綠掉。


    在外麵洗過手,玲瓏忍住激動,將這一消息寫在信上,讓畫角送去郵寄。


    剩下那一百多株土豆,得等她爹回來,讓他挖,讓他看看自己折騰了半年的成果。


    她父親得激動壞。


    玲瓏又咬著指尖,悶悶笑出聲來。


    顧父將信將疑去了後院,維樘維檢幾個也跟了來,這裏的莊稼,他們比顧父更熟悉,不過因著他們在玉米地裏費過心思,所以更關注玉米多些,對土豆,他們就沒那麽多關注了。


    婦人取了鋤頭過來,怕砍壞了土豆,幾人小心翼翼的開挖……近半個時辰,才將兩塊田裏的土豆都挖出來。


    顧父看著那一堆土豆還沒明白過來,此時誰樘開口問到:“這便是我們從隨園帶回來的那些土實種子種出來的?”


    玲瓏笑眯眯點頭:“是,當初二十三顆土豆,我就種了這些,然後收了這些。一顆土豆切了六瓣種下去,每瓣平均結出四顆,你算一算,每顆土豆種了能收多少顆土豆?二十三顆土豆種子,又總共結了多少土豆?”


    維樘苦下臉開始捏著指頭計算,維檢維棦也沉思著計算,唯維梓想都不想就答:“能得五百五十二顆。”


    幾個人訝燃抬頭瞧維梓,玲瓏撫掌而歎:“四堂兄果然是術算天才。”


    顧父沒管幾個子侄為何計算不出,也沒問侄子為何能算這麽快,他是直接被這個數字驚住了。他又想起去歲徐知安說這幾樣作物產量低下的話……若這是產量低下,那又有哪一種糧食敢說是豐產之物呢?


    他看向玲瓏,玲瓏從衣袖裏掏出種植手冊給他:“這是我的種植記錄,他家說這種糧食不高產的原因是,他家是整顆種進地裏,我隻剜了它們的芽口,一顆種子至少有八個芽口,我隻挑著切了六個,隻要肥力足夠,水也跟的上,它們就成長成正常苗株,並且正常的結出子實。”


    顧父:“這些能否……”


    玲瓏搖頭:“暫時不行,我要留它們做種,種在今年買的那塊地上,再次篩選出強壯的植株作種……這東西,最少需要三年才能長出足夠給予官府做試驗的種苗來。父親若有心思,不如去徐家再取些種子來,正巧徐伯父快回來了,與他商議著賃了他家田地做試田,徐伯父必是答應的。或是你再買幾畝地來做試田也使得。不過女兒建議,您還是與徐家合作試田較好。”


    顧父就……措不及防的哽了一下。


    幾個小郎也目瞪口呆的看她:……這還未嫁到別家去,胳膊肘兒就學會向外拐了?


    玲瓏瞪他們:“看我做什麽?父親在這裏一無權二無勢,他若種了試田,不成功則罷,最多怡笑一場,若成功了……這功勞能不能計入不提,隻怕幾方因著這事要狠鬧一場的,到時父親被夾於其中……咱家怕是再無寧日了。徐郎君輕名利,他必不會與父親爭這功勞,徐郎君雖無功名權利,但他在仕林中的聲望極高,有他相護一二,父親的日子也能過的輕省些。”


    幾個小郎尤自目瞪口呆著,顧父卻斥玲瓏:“又胡言亂語,諸位大人一心為民,你一個小娘子,如何能說出這般危言聳聽的話來?為父一身清正,何曾懼過那些魑魅魍魎之輩,這事成不成功勞,為父並不在乎,為父隻願天下百姓少些饑餒,這才是為父的為官之道。府尊大人管一方百姓民生經濟,保一方百姓安康,此事我自會與府尊知會報備,有府尊大人在,誰敢置喙?”


    玲瓏:……你抱大腿就抱大腿麽,說的那麽慷慨激昂一腔正氣做什麽?


    當下也不與他辨,點頭說:“父親即是定了主意,隻管去徐家多要些種實就是了,料徐家是不會小氣的。”


    顧父:“……緣何一直提於徐家,你即知徐郎君淡泊名利,如何又要將他牽扯進來?”


    玲瓏:“徐郎君淡泊名利不假,他自是不需這些榮譽的,但隨娘子卻需要這項聲譽,她一介婦人行商不易,土豆玉米都是她出海九死一生帶回來的,即便她不能受功,也能受些官府庇護,再不必受人“白眼相看”。


    還真是一腔熱忱與懷憂。


    偏顧父不喜玲瓏為徐家費心費力,就說:“我兒果真是用心良苦。”


    玲瓏似沒聽出父親話裏的意思,很恭謹回道:“比不得父親深明大義。”


    第42章 實踐的重要性   意氣遙淩與穩健保全……


    土豆其實沒有五百五十二顆, 大家起了心思數了一遍,五百三十七顆,因為這些苗株也有幾株結了一大串小土豆, 沒結一個大的。撿過大的, 又將鴿子蛋撿了,還不少,有大半盆。


    夠今天的一頓土豆餅的量了。


    這些土豆先讓晾曬著, 玲瓏洗了手,讓畫角端著小土豆,兩人去廚房, 準備做吃食。


    洗幹淨, 搓去去, 上蒸籠蒸兩刻鍾, 然後倒出來,用擀麵杖杵成泥,少兌些細麵, 再放些鹽未蔥葉, 捏成巴掌大的小餅,放油鍋裏炸。


    炸土豆特有的香氣, 讓人聞了心矜搖曳, 幾個廚上的人聞著這種香氣說:“可了不得,這竟比麵餜子還香些。”


    玲瓏嗅著這似曾相識的味道, 將歎息壓在心底, 笑顏浮在臉上。


    土豆餅最宜配西紅柿醬吃,也宜配孜然辣椒麵吃,也宜配黑胡椒鹽吃,不過在這裏, 隻有西紅柿醬。


    炸了半盆土豆餅,玲瓏給廚上的人留了小一半,讓她們給大家夥兒分了嚐嚐味道,其他的,就做為今日晚食端上餐桌。


    外皮酥脆,內裏綿軟,鹹度適中,有微微的沙粒感,就這麽吃著也香,塗上西紅柿醬,又是一番味道。


    於是大家讚道:“果然好物。”


    可惜如今隻能吃這麽一頓了,再想吃卻是不能了,那些大些的土豆都要留種。


    遙想一遍,五百顆種實切做三千份,三千株苗植能結一萬多顆,如此反複,數栽下年,則可得無窮盡之種實也……以它裹腹,確是比野菜犁瓜更佳。


    大家不由對玉米又抱了幾分說不得的期待。


    玲瓏也挺期待,期待玉米多產一些,期待徐郎君夫婦早日歸來。


    ……


    京城的六月也不好受,烈陽如爐,不過從遠方吹來的風是涼的,早晚也涼爽,這倒比蘇北更舒服些。


    最好的消息莫過於,蚊子也遠比蘇北少,個頭還小,夜裏入睡時隻需點燃一支驅蚊香,就能一夜安枕到天明。


    徐郎君夫婦兩人雖覺京城住著涼爽,但實在忍不了那許多烏煙瘴氣之事,往東渠塘觀了一場荷花,便拾掇了諸多行禮利利索索往通州登船回家去了。


    留了些銀錢與徐知安修楫屋子,畢竟這屋子已近百年,陳舊是真陳舊,腐朽也是真腐朽,屋頂許多地方已露了天光,實是不能住人了。


    徐知安前腳送走父母,後腳便從巷裏找了泥瓦匠將房屋重新修楫了一番,拆了舊屋梁,換了根新的榆木梁,以前的柳木小椽被蟲蛀了許多,又朽了許多,承重力不好,怕下了大雪後塌下來,所以,揭開舊瓦,將屋頂全部揭掉,重新訂了榆木小椽,買了些細柳枝並幹蒲草,將屋頂重新壓了一番,覆上厚土層,最後又將舊瓦鋪上去。


    五間屋子整修楫了二十天,花出十幾兩銀子,再換了門窗,又花了幾日,新家具還在打製中……


    所幸如今是六月裏,夜裏睡在外麵也不覺得涼,隻是要提防夜裏下雨。京中一貫的少雨,若是真在夜裏下一場,說不得人們要互相慶賀一番,總歸,京城乃至北方一帶,今年的雨水又不豐沛。


    官舍人多,暑氣盛時,住在一起總免不了要受些鼻子罪,不講究的人甚多,踩著一雙汗腳來來去去,舍裏薰臭的蒼蠅都不來一隻。


    徐知安雖是看著極溫和極好相處,從來不說一句讓人聽了不舒服的話,但這個氣味,他也是忍受不了,於是借口修楫房子,搬出了官舍。


    就在院裏搭了兩張木板,和平湖兩個對付著住,清風明月夜蟲鳴叫,倒也舒服自在。


    後來魏守重也受不了官舍的味道,硬是搬了鋪蓋與徐知安擠著住了,他這人好交友,為人也爽快意氣,聽別的友人發了幾次牢騷,心裏便生出主意來。


    於是找徐知安商量:“你這些屋子空著也是空著,莫不如賃與別人來住,我仔細算了一回,你這裏至少能招七個人,加上各自的隨侍,一共十四個人,每人每月的賃資三百錢,你每月便能多得四千錢。若雇個煮飯的婦人,每日提供餐食,則又能多進些,如此算來,你隻管收賃資,不需多長時間,就能將修楫花費都賺回來了。”


    徐知安回他:“你且消停些,這境況,我若招攬許多仕子來住,大家的秉性又各自不同,若來一個義憤填膺之士,在這裏說了什麽不妥當的話,咱們大家都落不了個好處。我知你交友甚廣,不過平日裏還是謹慎處事說話,隻與仲華兄幾個多相處,與素昧平生之友,還是三思而交,亦需三思而言,不可往交過密。”


    魏守重便覺的有些掃興,埋怨道:“你從前是個多伶俐一個人,自來了京城之後就平庸了起來,整日裏隱著藏著,也不與大家一起論理了,隻管埋下頭去苦讀抄錄那些不得用的書冊……徐伯父的一身筋骨,在你這裏竟是半截不見。我等讀了聖人之言,做了天子門生,就該一腔忠誠獻於天子,如今奸宦橫行,朝綱式微,我等就該奮進餘力勸誡天子,等他肅清朝綱,振奮宇內,四海升平,方不負我等所學聖賢之道。徐行舟啊徐行舟,你自來比我明事理,怎麽如今卻縮著一言不肯出呢?”


    徐知安歎息再歎息,他是真怕魏守重一個熱血上頭,做了不理智之事。可自己又不能將事情掰開來與他細說,說了就是疑君,怕是魏守重更不願相信。


    自小所的便是忠君之道,沒人教過他,若是君王不值得敬忠時,他該何去何從。魏守重如今依然沒看清事態,依然覺的君王是被權宦蒙蔽了,若他能上達天聽指出奸宦的罪行,君王便會力掃汙濁,滌蕩宇內,做一個盛世名君。


    金殿上的那位,可不是盛世名君,亦沒有盛世名君的胸懷,隻怕晚俞是要失望了呀!


    這樣天真純粹的人,是不適合在官場混籍的。


    於是徐知安勸他:“事已至此,非一人之功,亦非一人之過,縱你陳疏於聖前,亦不能改變此時之境況。我等讀的聖賢書,教的是“仁”與“理”,此時“理”念不能通達時,再不得已,也要保重此身,施仁道於下,使淹於水火之萬民得一休生喘息之機。意氣遙淩乃是佳事,卻不能不合時宜,若你折戟於此,便是辜負了你的誌向。我與你不同,我自幼便學了一身夾縫中偷生的本能,若遇著危機,我便能隱下來,先奔活著,然後才圖以後……晚俞,若你身邊的魚躍(人名,魏守重的隨侍)做了許多惡事,你做為他的主人,你會不會察覺?其他的人會不會來與你告狀?”


    魏守重不假思索道:“自然是能察覺的,縱是沒人與我告他的狀,憑我對他的了解,他也是瞞不過我的。”


    徐知安又問:“君上與你比如何?”


    魏守重抱拳道:“我怎麽能與君上相比?著實的大不敬了。”


    “那你不妨猜一猜,君上能否察覺身邊之人所做之事?內閣是否與君上說過此事?”


    魏守重一時語塞:“……”


    徐知安又追問:“你既知魚躍做了惡事,定是要處置他的,那麽,那人一直未被處置……是何原因?內閣都奈何不得他們又是何因?晚俞你可曾想過這件事?”


    “……不……怎麽……?”


    魏守重宛若被雷擊了一般,麵色灰白,幾乎站不穩,想是從前□□了十幾年的信念,被人從內裏重重擊了一下,幾欲崩潰。


    他緊緊抓住徐知安的手,看向那雙眼睛,卻見那裏盡是了然的悲憫。


    他說:“我不信,不能信,不敢信。”


    徐知安點頭:“我知道你定是不信的。那便不信吧,隻是你不能再這麽意氣用事了,我同你知交,可以與你同患難,但你若是知道我因你而受牽過,定是萬般難過不能釋懷的。”


    魏守重苦笑:“……你果真是最了解我,竟比我自己都了解的透徹。”


    徐知安溫聲說道:“我自是不懼與你同擔罪責的,隻現在不能,我答應過二娘子,要保重此軀,不使她為我擔憂。她此生已諸多坎坷,我不能用自己的性命為她再添一道坎坷。”


    魏守重擺手道:“你不必多說,你知我,我也知你,我會……三思而後行的。”


    徐知安歎氣道:“這些話原不該我來說的,我亦不知與你知曉這些事是好是壞,隻我不能看著你以卵擊石,蒼天之下,生民何辜,你我且留著這副身軀,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吧。官場之眾,爭權奪利者多,解民疾苦者寥,你與我,與大家,能做多少便做多少,此道才是真正的聖賢之道。所謂避其鋒芒,韜光養晦,忍百辱而後知天理,天理之下,報應不爽,我們慢等著就是了。”


    魏守重愈發頹然喪氣,點點頭也不說話,垂著肩告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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