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父說:“不帶人去,人都留家中保護你們,你是女孩兒,看著不好,就往後麵藏去,保住自己性命最要緊。”


    玲瓏說:“我知道,我最是惜命,不會做傻事,父親且去,您也要小心,保住性命才是最要緊之事。”


    顧父看了眼玲瓏,緊了緊衣裳,抹了一把臉就走了。


    誠然,是那裏有比他性命更貴重的東西,這才走的如此義無反顧。


    維樘尋了一圈,也隻尋了些舊棉衣,繩子未尋到,整個人灰頭土臉的。


    玲瓏說:“父親去衙裏了,家裏如今隻你和我主事了,為著活命的生計,你得聽我的,此時之乎者也用不著。這些舊衣裳都剪了,淋上油做火把。繩子去找張大叔拿,石頭也問他拿……”


    維樘整個人都是麻的,聽說顧父走了,他一下子就虛了,又聽玲瓏如此安排,他也不多話,依著安排做事去了。


    玲瓏思量了一下,又叫維桯的書童過來:“你去後麵尋幾個空酒壇來,再讓李嬸子搬一袋子細麵來。”


    小童雖不懂,卻聽話,噔噔噔跑走了。


    沒法子用硝石硫磺做土炸丨彈,隻能用麵粉做了。


    張大叔兩人盡力砍著竹劍,維樘取了繩子過來,玲瓏接過繩子在大門前地下盤繞,後麵的兩頭拴了兩塊大青石,又讓人通力將青石搬到門榬之上,放穩係緊。


    維樘看不出名堂,張大叔卻說:“這是獵戶套子,殺野豬用的。”


    一時空酒壇和麵粉也送來了,同來的還有畫角和賀嫂子,賀嫂子說:“太太姨娘們已藏起了,張大嫂不放姑娘,讓我倆過來幫些忙。姑娘,如今可要做什麽?”


    玲瓏說:“將麵粉裝進酒壇裏,裝瓷實些,再封好口就行。”


    這個容易。


    幾個人雖顫栗著,卻仍將一袋子麵都填進了酒壇。


    玲瓏見兩個小童害怕的利害,就吩咐賀嫂子:“將他們兩個帶回去吧,如今用不到他們了,且藏好就是,你們也想法子藏好。”


    賀嫂子說:“姑娘說什麽話,如今這境況,姑娘一個小娘子都不怕,我們怕什麽,不過是一條命罷了。我們在,興許能幫上些什麽忙……這世道原也不安生,隻是我們進了顧家門才安生下來,若是顧家出了事,我們又該往什麽地方去?外麵賊慌民亂的,出去了也不知能不能活下來,索性大家一起守住家裏,好歹能掙條活路來。”


    畫角泣著點頭。


    玲瓏歎氣:“也好,就守在這裏吧,若無事便罷,若是賊人破了門,你們隻管將麵壇子外麵的油芯點著,再扔到賊人身上去,或者扔在門框上也使得,都是一樣的效用。”


    又叫其他人仔細看緊院牆,怕賊人翻牆進來,若有人翻牆,隻管用竹刺刃叉下去。


    外麵火光四起,哭嚎慘叫聲越來越近,顧府眾人不得不凝緊心神,各自拿了武器,嚴陣以待。


    小童又爬到牆上去瞭望一回,說仍不見官兵的蹤影,一時眾人心裏又沉了幾分。


    這樣大的事,城裏守備軍竟是到現在都不聲不響,今夜這事,詭異的過份。


    沒多久,就聽到外麵有淩亂的腳步聲,玲瓏一把抓住慌亂的小童說:“快去,讓後麵的人藏好,不到天明不許出來,讓你娘找個機會將後院那排不住人的房子點了,再把雞都放開,角門那裏別管了。”


    “啊?燒屋子?這……”


    “啊什麽啊,快去,咱們不燒難道要等著人來燒麽?”


    小童想問小郎,卻見小郎此時也沒了主意,隻能飛也似的向後跑去。


    沒多時,最後排那一溜空屋子果然亮起了火光,附近也有多處宅子亮起了火光,門前踢踏聲和罵罵咧咧的聲音愈近,院裏眾人麵色青白交加,好不難看。


    外麵的賊人在撞門,還恐嚇著,叫罵著,夾著不知哪裏來的口音,大門吱呀響,還沒撞開,畫角身子抖的篩子似的,賀嫂子也牙關響動,玲瓏握著柄火把,緊咬了一下嘴唇,生生咬出一層血來,借著疼痛緩解過度的懼怕緊張。


    見小童實在怕的狠了,就推他一把:“到牆上去,爬在上麵別動,也別出聲兒。”


    小童剛爬上高牆,往外一望,嚇的立時縮了頭,隻能慢慢伏在牆上,大氣都不敢出。


    大門一直撞不開,外麵的人愈急,整個門框子都咚咚響。門裏的人,冷汗直流。


    忽的,小童抬頭一看,頓時溜下牆來,高叫到:“姑娘,守備營的人來了。”


    玲瓏問:“賊人有多少?”


    “不足二十人,我見別家門口也有。”


    “守備營的人離這裏多遠?多少人?”


    “就在對麵那條街,有一隊人,看不清多少。”


    玲瓏壓了壓心跳,想了一瞬,看向維樘:“我想關門打狗。”


    維樘氣息一滯:“胡鬧。”


    玲瓏繼續說:“父親那裏,朝中的問責是難免了,唯今,隻能盡力攬下一份功勞來減少父親的罪責……”


    “不成”


    “當下,隻能聽我的。”


    維樘仍然堅持:“不成。”


    玲瓏不看他,轉頭吩咐:“張大叔,開門。”


    張大叔想了想,提著一把砍刀,一刀將門鞘打落,大門轟然而開,撞門的賊人冷不丁撲了進來,踩上繩套,前麵絆倒一排,後麵的人不提防,也帶倒一片……


    “扔——”


    點了火引子的麵壇子盡數砸在門前懸空的青石上,麵粉四散,然後——


    “轟——”飛揚的麵粉頓時炸開來。


    ……


    待守備營趕到,便看到幾十個賊人痛苦嚎淘在地,身上血肉模糊,一進門就聞到了燒焦的皮肉的味道,一群人拿著竹削將他們圍著,正中站了兩個人,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一個十三四的少女。


    少年目色有些呆愣,少女見了許多人,立刻躲在少年身後,推了一下少年,而後半掩著身子,悄悄退出院裏……


    守備營一時愣住。


    張大叔引著維樘上前報備事項,維樘似是才醒悟過來,往後一瞧,見不見玲瓏的身影,又見畫角和賀嫂子也不見了,心知玲瓏是悄然離開了,眼下隻他一個人了,想到這個,才強打起精神和來人報備家中信息。


    他還木著,張大叔卻說:“有一夥人闖了後院,燒了一排屋子又搶了些東西走了,我家大人早在事端初起就去了衙裏,留我等守在家裏,如今,我家大人那裏如何,諸位可知道?”


    其中一人說:“顧大人也帶著衙吏護衛著府衙,這時許是安全了的,你們不必擔憂。”


    “如此就好。隻是這些賊人……”


    “自是府上的功勞,我等記了人數,便拘了去。”


    “有勞諸位。”


    “不敢,隻是,這些人這傷……”


    “哦,是用酒壇燒的。”


    “是用酒燒的吧?”


    張大叔躬身:“小人慌亂,說錯了。”


    “無妨”


    倒有一項難事,這些賊人燒的嚴重,連走都不大會走了,要怎麽拘?


    最後扯死狗似的,扯著出了顧府。


    守備營的人還疑惑:“用酒燒的?也沒聞見酒味兒啊?”


    另一人叱他:“管他是用什麽燒的,橫豎這是顧大人的功勞,記下就了事,何必多探問。”


    張大叔重新關了門,擦了擦臉上的冷汗,一屁股坐地下,再起不來。


    那一夜,顧父一直沒回來,家裏大門也沒開過。


    玲瓏接了顧母並幾個姨娘回屋,人心慌亂,又冷又怕,都打著顫,玲瓏也在顫抖,腿也發軟,不過還是硬撐住了。


    見大家還是無措的很,玲瓏說:“若睡不著,就去廚房拾掇一下,煮兩鍋麵條子,大家熱熱的吃上兩碗,胃裏暖了,心也就安了。別的事,等天亮之後再說,放心,咱們家現下是安全的,不會再有賊進來了。”


    然後各自回屋,玲瓏沒回自己屋,就和顧母在上房裏對付著睡了。


    再次醒來,天光大亮,顧母不在,屋裏就隻她一個,起身時發現頭暈的很,摸了一下,果然有些發熱。


    這倒不礙,摸了衣裳穿好,向後院尋去,卻見家裏所有人都在燒掉了的那溜屋子那裏,清理著餘燼和未燒盡的椽子。


    關關娘一改昨日的慌張,煞有其事的跟大家夥講燒房子的經過:“……這火一起來,唬的我愣是出了一身冷汗,還想著,好端端的屋子說燒就燒了,姑娘這心裏怎麽想的?正心疼呢,就聽外麵鬧起來了,左右兩家裏鬧團團的,哭的哭嚎的嚎,可滲人哩,那夥人見了咱們屋子燒著了,又見了雞從角門逃出去,走到門口了,竟是沒進來,去了別家……阿彌陀佛,那一時,我真真要嚇死了……”


    李家小子接過話說:“那算得了什麽,姑娘在前院……”


    正說著,就被人打了頭,轉身一看,是他爹。又想著昨日張大伯的交待,李家小子也不敢說了,隻含糊著說:“姑娘讓我們用竹子做刺刃。”


    婦人們不知前院發生的事,隻歎道“姑娘真是好膽量”,唯賀嫂子隻附合著,卻一句別的話都說不出來。


    姑娘豈隻是好膽量,她還殺伐果斷,說殺人就殺人。


    顧母不喜歡眾人議論玲瓏,就說:“姑娘是去前院看望兄長的,她一個女孩兒家的,能做得了什麽?以後不可再說這樣的話,傳出去,家裏女孩子的名聲都別要了。”


    眾人應喏,丟開玲瓏,又說起別的事。


    總有人眼尖,往外一掃,就看見玲瓏走來了,便打招呼:“姑娘來了?”


    顧母看見玲瓏,嗔怨道:“何不再多睡一會兒?”


    玲瓏笑:“睡足了就醒了,瞧這裏熱鬧,過來看看。可使人看過父親了?”


    “你張大叔一早就去了,說是沒傷著,不過要多忙幾日了。”


    “可看望過街坊四鄰?”


    顧母一怔:“如今這個模樣,人家裏都亂著,咱們也不好冒冒然登門去,且等一兩日再說罷。”


    一兩日可遲了。


    玲瓏吩咐關關娘:“嬸子,你帶些能吃食去這四周家裏走一走,問別人家有什麽難處,要是能辦的,咱們寧辛苦些,也能幫著辦。賀嫂子你帶兄長去父親同僚家裏走一走,還是一樣的話,有咱們能幫的,也是要幫的。家裏這些屋子且不急著清理,等事了再清理也是不遲的。李大叔,你和你家小子就守在門口,誰家有事就幫著支應一下,這幾天,要累你多勞動了。”


    幾人看了顧母一眼,見顧母沒反對,就應聲出去了。


    顧母其實氣玲瓏自作主張,但這麽些人在,不好說她,帶她回了上屋才說:“你一個小娘子,問都不問我一聲就做了這個決定,規矩都不講了麽?我說過別人家正是亂糟糟時候,這時候不好上門,要不讓人家怎麽看?遲個一兩日,等人家收拾齊整些再上門,這才是正經禮數。”


    玲瓏扶她做好:“如今哪能講什麽禮數,隻管講人情才是,別人亂著,正需要幫助的時候,咱們上了門幫扶她一把,這才能結下交情……父親此時舉步維艱,就怕沒人肯幫襯一把,咱們做這些事,縱是結不下善緣,但凡父親那裏有人肯多說兩句話,少些人落井下石,這就是咱們最大的善緣了。”


    顧母未曾想玲瓏竟想的這麽長遠,知她這種行為是僭越,又不忍說她,隻好歎氣:“罷了,你主意大,我是說不過你的,橫豎這些事我不會處置,就由你拿主意吧。我夜裏摸你有些熱,怕是夜裏驚著了,如今可還好?”


    “略有些頭暈,一會兒吃上一丸藥,再蒙個被子睡一覺就不妨事了。你身子沒什麽大礙吧?”


    顧母苦笑:“我能有什麽大礙,一早就躲的好好的,隻讓一雙年幼的兒女去麵對賊人,想起來就羞慚的不得了,偏我又沒多少見識,縱想幫你們也是幫不上的。”


    玲瓏默然,這也是沒法子的事,內宅女人喜怒哀樂都不由已,自然也沒多大能耐,不獨顧母一個沒了主見,多的是沒主見的婦人,像昨天那種事,若賊人進了家門,婦人們了不得就一刀抹了脖子,哪個想著要拚一拚的?


    這世道從沒教過她們長見識、有主見、去拚命。


    頭有些暈沉,安慰了顧母幾句,玲瓏就回自己屋找了一丸藥,就著冷水吃了,然後就爬上床,蒙了被子又睡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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