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裴觀燭手扯住裴雲錦肩膀處的衣料,“走罷,雲錦,我隨你一同去拜會父親。”


    明日便是裴家長子的成婚之日。


    裴府上下,早已經換上了紅色燈籠,這麽晚了,還有小廝正往裴觀燭寢居的方向搬東西,這都是為了布置明日的成婚喜宴,就連裴府的院子裏都已經擺滿了桌子。


    下人們見到裴觀燭拽著滿臉是血的裴雲錦快步走過,一時之間都不動了。


    但裴觀燭好似並未注意到任何人的視線,大步往前,直將裴雲錦扯到偏堂前,往裏屋高喊了聲,“父親。”


    屋內,燈火通明。


    半晌,門被推開,裴玉成站在門檻前,落下視線,對上裴雲錦的麵孔時,瞳仁兒微微頓住。


    裴雲錦這才敢出聲了。


    “鬆開我!”


    他身子扭動,一下掙脫開裴觀燭沒用力的手,幾步走到裴玉成的身邊。


    但裴玉成卻沒問他,“鏡奴。”


    “兒給父親請好,”裴觀燭彎下腰行禮,秋風凜冽,吹過他墨發上紅色發帶,他抬起臉,直起腰,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雲錦今日午時破門去了雲山間,萬幸我在那裏,但小暑也不免被他衝撞,驚了一跳,我送雲錦回來,路上稍作調解,如今想來雲錦以不敢再犯,兒便先將雲錦送回來。”


    “稍作調解!”裴雲錦猛喊一聲,腳步前傾正要下台階去,卻被裴玉成一個眼神定住。


    “我知道了,明日便是你大婚之日,你也快回院去歇了吧。”


    他手指著的方向是裴府裴觀燭的居處。


    裴觀燭隨他手指的方向轉過頭,紅燈籠搖搖晃晃,他居處的方向人最多,也最亮,全府上下還在忙著布置。


    “多謝父親擔憂,但今夜兒還是打算回雲山間去,”裴觀燭麵上笑容澄明若朗月,“小暑讓雲錦衝撞,今夜若是一個人在那雲山間,怕是會思念兒,兒不讓她一個人。”


    “好,那你去吧,別忘了規矩就成。”


    “嗯,那兒先告退了。”


    裴觀燭行禮,轉身回去。


    裴玉成轉身便走,裴雲錦忙跟在他身後,待屋門一關,裴雲錦趕忙攔到裴玉成麵前,指著自己的臉喊,“父親!你快些看長兄給我打的!這是他親手打得我!他掐我的脖子!差點沒把我活活掐死!還!還找他那個賤!那個夏姑娘!扇我的嘴巴!虧他不要臉麵能說得出一句稍作調解!他那哪是稍作調解!那是想殺了我!他把我的臉磕上桌子!一下一下的砸啊父親!我這臉若是好不了了!若是好不了了!等之後我還拿什麽入殿試!聖上若是瞧見了我!怕是看見我就要把我給打出去!”


    裴玉成坐下來,聽見他這最後兩句,端著茶盞的殘缺手指猛地將茶盞磕上桌!


    “殿試,你還真當自己能入殿試,憑什麽?憑你這一身髒血麽?”裴玉成從下往上抬眼瞥他,眼神裏除去厭惡,便是嫌惡,像是看世間最肮髒的東西般,哪怕是從下往上,也透著股高高在上的意味,“流出來的血都是髒的,你自然入不了什麽殿試,你覺得你有什麽?”


    裴雲錦站著。


    緊緊攥著手掌心,看著裴玉成挑起眼睛,笑容輕蔑。


    “豬驢不如的東西,剁了當盤子下酒菜都沒人吃。”


    ……


    頭磕上馬車壁。


    裴觀燭垂下眼,原本鮮血淋漓的茶桌之上,早已經一片幹淨。


    他指尖探過去,剛要落到茶桌麵上輕拂而過,忽然頓住,猛地抬起手,拿出衣襟裏的棉帕用手能使出的最大力氣去狠狠地擦自己方才攥過裴雲錦頭發的手。


    髒死了。


    沾上了髒血,髒頭發,那還怎麽見夏蒹?


    他一下一下,擦著指縫,掰扯著指甲,去擦指甲裏的每一條縫隙,直到無名指原本咬出來的傷口重新破損,泛出血絲,又緊緊壓住四根指頭,用力裹住,攥著一下一下的擦拭。


    但是。


    裴觀燭的眼睛睜得很大。


    我也很髒。


    手上的動作停了。


    裴觀燭鬆下肩膀,目光虛無。


    但是,我也很髒。


    “好想夏蒹。”


    他呆坐著,麵上的表情,像是一層麵無表情的人皮,罩在人的骨骼上。


    隻要有夏蒹在,隻要能擁抱夏蒹,他就覺得自己也跟著幹淨了。


    但是如今,他又覺得自己髒了。


    “好想夏蒹。”


    如果夏蒹能在就好了。


    如果夏蒹,此時此刻,能在他的身邊就好了。


    空虛的感覺,從內心深處蔓延而開,裴觀燭覺得自己的身體,不知道是什麽地方,空了,正在往外,嘩啦啦的漏著風。


    “太好了,”裴觀燭將手放到心口的位置,那裏,再往下一些,有他的石刻娃娃,“太好了,我忍住沒有殺他,等回去,我要夏蒹誇誇我才行。”


    “嘩啦啦”的聲音。


    石刻娃娃不說話。


    卻有風聲,從他的心口冒出來,他的心口像是漏了一個洞,正在,“嘩啦啦”的,冒著風。


    “這些日子,我一直和夏蒹一起吃飯,每一餐都吃了,回去,也要讓夏蒹誇誇我才行。”


    “嘩啦啦”的聲音。


    石刻娃娃不說話。


    “好想要聽夏蒹的聲音。”


    他閉上眼睛。


    明明撫摸著石刻娃娃的輪廓。


    明明,從小,隻要是撫摸著石刻娃娃的輪廓,他就覺得,心中有物,身邊有物,他並非孤身一人。


    但如今。


    孤獨的恐懼,像是一道漆黑的影子,存在於他的身體裏,將他的身體,將他的心,開出一個裂縫。


    【你害怕,她離開嗎?】


    石刻娃娃的聲音。


    石刻娃娃的聲音,越來越小了。


    “嗯,”裴觀燭閉著眼,“我好怕啊。”


    “我……”他一點點彎下腰,緊緊的抱住自己,指尖在發顫,恐懼在蔓延,“我好怕啊。”


    “我好怕啊。”


    若是有能讓她無法離開的方法。


    明明,他什麽都願意做。


    “我……我好怕啊。”


    馬車不知何時停了下來。


    裴觀燭聽到人的腳步聲,接著,一隻手拉開了簾子,夏蒹的臉探進來,她麵上帶著笑,一下一下喘著細氣,“裴觀——哎?”


    “你怎麽啦!”


    夏蒹看著他,裴觀燭彎著身子,緊緊抱著胳膊,蒼白的麵上,看過來的是眼底猩紅的鳳眸,將哭未哭,帶著無盡哀傷。


    馬車裏點著暗淡宮燈。


    裴觀燭,一點點笑了起來,卻笑得比哭還難看。


    “因為,想要快些回來做晴天娃娃,”他低下頭,雙手捂住臉,“不想明日是夏蒹討厭的雨天。”


    “不會的,都說了就算是雨天我都不怪你什麽,本來讓你做晴天娃娃就是為了讓你靜心的!我沒這麽想要大晴天!雖然我是喜歡晴天!但是不是晴天又和你沒什麽關係!”


    夏蒹牽著裴觀燭下馬車,碎碎念道,“知道沒?你不用把我的想法看的這麽重,你又不是神仙,說晴天就晴天,說雨天就雨天,這有什麽的呀!對吧?”


    但裴觀燭沒有回話。


    這天晚上,夏蒹入睡時,都看著裴觀燭坐在他的纏枝木椅裏,做他的晴天娃娃。


    他手好看,做晴天娃娃時從不會摸魚,速度勻稱又一致,夏蒹看著,感覺純粹就像是再看助眠視頻,沒一會兒眼皮便打起了架來。


    兩條線一拉,一個圓臉娃娃做了出來,裴觀燭手拿著晴天娃娃回過頭。


    床榻上,少女呼吸綿長,明黃的宮燈落在她柔和的五官上,泛著棕的長發像綢緞壓在身後,少女早已經閉眼睡著了。


    裴觀燭一動不動,宮燈將他漆黑的眸子映亮,他的眼睛裏卻隻盛著那麽一個人影。


    拖曳聲輕輕,裴觀燭手搬著凳子,將纏枝木椅搬到夏蒹的床榻旁,對著床榻旁桌上的宮燈,繼續做自己的晴天娃娃。


    直到將最後一個晴天娃娃做好。


    裴觀燭將晴天娃娃堆到角落,吹滅了桌上的宮燈,在一片漆黑裏,摸索進床幔,指尖撫過少女柔軟的發,最後輕輕親吻過她額頭,才起身離去。


    孤獨的黑,融進他的身體裏,成了他的影子,跟在他的身邊。


    月色投影下,裴觀燭看著自己落在門牆上孤零零的影子。


    離開夏蒹,便會想念夏蒹。


    在夏蒹身邊,便感到恐懼。


    若是能解脫,那該有多好。


    若是能就此解脫。


    帶夏蒹,一起前往黃泉地獄。


    那該有多好。


    裴觀燭躺在床榻上,閉上了眼睛。


    思緒陷入一片漆黑之間。


    卻和——


    卻和往常,並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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