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是愛奴麽,”裴觀燭眼瞧著他笑,“聽聞京師雨季,有一處名為清玉台的地方風景頗美,便想著一定要帶她過去看看。”


    “哎呦!”


    蘇廣年揶揄著,擠眼又努嘴,“裴大公子對這小奴甚好,但這小奴怎麽著也是我們府上的,奴自會有奴性,看她那一身氣性罷,見到了我,都不會問個好,不是寵壞了,要麽就是怨怪我們這麽輕易就將她交給了旁人,使小性兒呢!”


    夏蒹皺緊眉,聽他說話都想吐,正要探過身去罵大街,便見倚靠在椅背上的少年歪著身子坐好了,撚著帕子自車窗探出頭去。


    “旁人?”裴觀燭用帕子抵著口鼻,馬車沿角遮掩著落下來的雨,“我麽?”


    “你說甚——裴大公子說的什麽?!”蘇廣年沒聽清,見這令人厭惡極了的晦氣東西徹底沒了笑,著急探出身子去想聽他說了什麽氣話,偏偏眼前的怪人用帕子捂著口鼻,就像嫌棄什麽東西臭一般,你看不見他嘴動,雨滴劈裏啪啦往下落,聲音又雜又密,對上他變得沒了神情的眉目,又給人一種他說了話的錯覺。


    “一群沒眼力見兒的!還不快往旁側近!”蘇廣年著急往前喊了一聲。


    車軲轆往左轉靠近,蘇廣年忙慌探出身子,“裴大公子你說的什麽?!”


    “我說,”掩住口鼻的雪白帕子被移開。


    天色驟然變暗,雲層之中,隱隱有雷電翻湧。


    少年蒼白的臉龐麵無表情,漆黑到暗不見光的眸子隱隱和幼時,蘇廣年曾在金陵裴府見過的孩童重合到毫無二致。


    也是這樣的雨天。


    漆黑的瞳仁兒像凝結成塊的墨,雨水沾染,都好似有墨汁會從中蜿蜒而下。


    但不同的是,少年如今好端端的坐在馬車裏,不似當年,全身沾滿了雨。


    “我要殺了你。”


    少年嘴唇張開又合上。


    蘇廣年瞪大眼,還沒來得及說出一個字,便看到一抹極冷的白伸出來,沾滿了雨的手抓住了他的後頸,一切發生的那麽快,蘇廣年手都沒來得及伸過去阻撓,便覺一陣無法阻攔的力道緊緊掐住了他的後頸,接著視線天旋地轉,他眼睛瞅著青石地,直接摔了下來!


    “啊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車軲轆壓著他極快而過,一切發生的太快,趕車的車夫都還沒反應過來,便聽對麵馬車裏那位清瘦公子揚聲喊,“你們怎的要開這樣快!人都掉下馬車了!還不快下去救你們家大公子!”大家這才極為慌亂的停下了馬車。


    “怎……怎麽回事?”夏蒹捏著鬥笠,雨下的太大,自裴觀燭探出身後,她便再沒聽到裴觀燭的聲音,隻聽到蘇廣年和他方才發出來的不似人會發出的尖叫聲。


    “唔……”少年身子探回車裏,視線還沒收回來,他垂著頭,夏蒹盯著他的側臉,總覺得他的神情像是有一瞬的失望,還沒來得及去拉他的手,便聽少年拍了拍馬車壁,聲音哪怕放大了也顯得格外溫潤,“與咱們無關,不要停,繼續開啊。”


    “到底怎麽回事?”


    “人沒死成,”裴觀燭轉過頭,麵上笑容溫和,“他自己掉下去了,人沒死。”


    “哈?”夏蒹腦袋嗡的一下,聽著他的話怎麽聽怎麽怪,偏偏事發忽然,她大腦都斷了線,“他、他怎麽掉下去的?”


    “不知呢,”裴觀燭拂過帕子,一點一點細致擦過右手上濺滿的雨滴,“他貌似想要聽我說話,身子一直往外探,我還想扶他,誰知道他偏偏自己掉下去了,好像斷了線的風箏一般,真是恐怖,”


    “可能他是知道方才說的話惹我不快了,”裴觀燭收起帕子,微微皺起眉心,“想要看清楚我不悅的樣子吧,真是人心險惡,總是說這樣的挑釁的話,罷了,大抵是老天看不下去,想讓他吃些苦頭。”


    少年話語輕慢,語速一如既往,行為舉止極為自然。


    但偏偏就是這詭異的自然與合理,讓夏蒹有些難回神。


    “夏蒹,”檀香味混著雨水氣,少年的冰涼的手貼到她麵頰,夏蒹身子一抖,抬眼看過去。


    裴觀燭不知何時離她極近。


    “你怎麽了?”他微微蹙起眉,“臉色都不好看了,可真是令我憂心,夏蒹不必害怕哦,”冰涼指尖捋著夏蒹零散的發絲至耳後,裴觀燭歎了口氣,傾過身將她攏進自己懷裏,一下一下,像是安撫著孩童一般輕輕撫摸著她的手背,“不怕,不怕,夏蒹,有我在呢。”


    “嗯……”夏蒹勉強鬆下心,但接下來的一路,心底依舊壓著莫名的淺慮。


    裴觀燭給她的話極為合理。


    蘇廣年罪有應得,他從馬車裏摔下去,裴觀燭說也是因為蘇廣年想要看他的笑話,他在欺負裴觀燭,並且大抵是想要在自己弟弟麵前樹立威信,他一直都表現得極為看不起裴觀燭的樣子,會這樣摔下去,這是十分合理,且罪有應得的事。


    但偏偏就是這合理,讓她感覺憂慮又奇怪,偏偏她又說不清道不明,最後,隻能匆忙歸結於那沒什麽用的第六感。


    至於為何說是“匆忙”。


    夏蒹搴開車簾,看著馬車駛入那熟悉的無名森林,本就是雨天,路段又極為偏僻,一路上別說是車馬行人,就是一隻貓狗都不見,夏蒹呼出口氣,視線往外,心無旁騖觀察著森林中的一切。


    絲毫沒注意到少年視線自簡策上抬起。


    他坐在一片昏暗裏,隔著車簾,緊緊盯著自單薄車簾透出來的,屬於少女側臉的輪廓,垂下頭不自覺將指尖咬進嘴裏,一點一點用牙齒啃著指甲。


    啃指甲的細微聲響融進雨裏,裴觀燭眼睛睜的很大,瞳仁兒一片濃黑。


    發現了。


    懷疑了。


    又懷疑了。


    怎麽懷疑的?


    怎麽懷疑的?


    怎麽懷疑的?


    明明他表現得這樣好。


    為何又要懷疑他?


    總是這樣,總是這樣,總是這樣,就好像一切都是他的錯一樣。


    “夏蒹。”


    夏蒹眼睛一定,馬車途經小路,她看到了路邊的石刻像,耳邊聽見裴觀燭喊她,睜圓眼睛回過頭,“嗯?怎麽啦?”


    裴觀燭牙齒輕磕,與少女莫名十分有神采的目光對上視線,好半晌,才牽扯著皮膚彎起了眼睛。


    “無事,夏蒹是發現了什麽嗎?”


    “嗯!”夏蒹點了下頭,“你又知道了,快過來過來,”夏蒹傾過身拉起裴觀燭的胳膊,“你看外麵。”


    裴觀燭被她手牽著拉著,指尖微頓,半晌,才順著少女指著的方向看過去。


    雨水早已淋濕了一片地。


    前頭車夫行的極慢,想必是對繼續往森林裏駛行這件事較為躊躇,正方便了她們看清林中兩路虛虛藏在樹叢裏的石刻像。


    “跟蘇府的一樣,”夏蒹道,“就是小了些。”


    “嗯,”裴觀燭視線停頓,片晌,拍了拍夏蒹的胳膊,“隨我下來,夏蒹,把後麵的傘給我。”


    “哦。”二人方才換了位置,夏蒹彎下腰,拿了放在椅側的油紙傘,少年接過,叫停了車夫,帶著夏蒹共撐一把傘下了馬車。


    雨水劈啪打在傘麵,濺濕了腳下土地,木履感受到腳下泥濘,裴觀燭微微蹙起眉,回過身。


    夏蒹正要下馬車,手牽著他的,見他忽然回頭,微微歪了下頭。


    “你不必下來了,回去罷。”


    他轉身抽回夏蒹手裏的油紙傘,夏蒹抬眼,便見少年以踏下馬車往路邊去了。


    雨水混雜了氣息。


    裴觀燭撐著油紙傘,停在一尊小巧的石刻像前蹲下,抬起視線,隔著雨幕靜靜看著。


    石刻像早已被雨水淋濕,露出雕刻而出的眉毛,眼睛,和嘴。


    夏蒹坐在馬車裏,有些不安往外看。


    少年撐著油紙傘在一片雨幕中蹲下來,也不知在做什麽,忽然直起身四下尋找,最後從樹叢裏搬出一塊較大的石塊。


    “哎——!”夏蒹短促喊了一聲,眼睜睜看著裴觀燭單手高高舉起,重重落下,石刻像的腦袋被砸碎,少年扔了手裏的石頭,腳步往前去,拾起地上方才飛砸而出的,石刻像腦袋的部分。


    “怪味。”


    他撐著傘,站起來把玩手裏的石塊,細細的灰土落滿指尖,少年指腹壓著石塊尖銳,正要轉身回去馬車裏,視線平轉而過,忽見遠處怪異。


    ……


    “這是?”夏蒹皺眉看著茶桌上擱著的,屬於石刻像的一部分,和石刻像旁邊一片青綠色的衣裳布料。


    “從石刻像後麵的草叢裏發現的,”裴觀燭彎著腰,一點一點用昨日的帕子擦木履,“這片衣角斷的不對。”


    第73章 籠中是誰


    “晚明你把這片衣角拿給我是為了……”夏蒹皺緊眉,一個恐怖的想法在腦海中油然而生。


    “嗯,”裴觀燭起眼,與她對上視線,“我懷疑蘇府中有人殺了人,目的是為了用人的屍灰造這些石刻像。”


    “但她們為何要這——!”夏蒹瞪大眼,忽然想起些什麽。


    “怎麽了?”


    “我想起來一件事,”夏蒹起眼,“是之前和我同住一屋的女子告訴我的。”


    “說來聽聽?”


    夏蒹將龔秋兒告訴她的,蘇府曾有過一個懷有身孕的妾室被葉夫人逼到自盡的事告訴了裴觀燭。


    這個故事實在有些沉重,夏蒹講完,歎出口氣,起眼,少年還是一如往常的溫潤模樣。


    “這樣,”他拿過茶桌上棱角尖銳的碎石塊,“雖毫無風聲,但這確實像他們會做出來的事情。”


    “什麽?”


    “因為蘇家人十分愛慕女色呢,但蘇府出來的男子生性又都十分謹小慎微,”裴觀燭以袖子遮唇,輕輕嗤笑出聲,“蘇循年如今的大夫人讓人十分不喜,我也覺得她會做出那種事情來並不奇怪,但真相又是如何呢?”


    “夏蒹不會覺得這個故事有幾分怪異麽?”


    “怪異?”


    “嗯,”尖銳抵住指腹,裴觀燭起眼,“若這個故事是真的,那麽蘇循年在裏麵又是怎樣的角色?”


    “這很重要嗎?”


    “嗯,”裴觀燭將石塊擱回桌上,“他是知情,還是不知情?夏蒹覺得呢?”


    “我覺得……”夏蒹想起之前看的那些宮鬥劇,“我覺得他不知情吧?”


    “噗,”裴觀燭笑出聲來,好半晌,才直起腰來,“夏蒹為何會這樣想。”


    “有什麽不對的嗎?”


    “嗯,”裴觀燭彎起眼角,“若這故事是真的,那他除非是瞎了,否則一定是知道的。”


    “女人的勾心鬥角,”裴觀燭微垂下視線,“小伎倆,眼角眉梢中透出來的所有算計,男子全都對此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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