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很輕,呢喃一般,越來越輕。


    視線中男孩的影子越來越淡,像是隨風飛起來的細沙一般逐漸消散,隻剩下男孩的聲音,不斷地,不斷地湧進她耳畔。


    “夏姑娘!”


    響亮真切的聲音傳進耳朵裏,夏蒹感覺有人在不停的拍她胳膊跟臉,掙紮著睜開眼,便對上了柳若藤擔憂的眼睛。


    “夏姑娘怎又被噩夢魘住了?”柳若藤擔憂地看著她道,“是不是身子過虛,需要看醫調理啊?”


    “柳姐姐,”夏蒹抓住柳若藤的衣袖,“快點幫我找紙筆!”


    “哎……哎?”柳若藤愣了一下,趕忙回頭去給她翻找紙筆。


    炭筆和宣紙塞到夏蒹手裏,夏蒹頭也不抬將自己在夢中見到的一幕幕場景捋成一條條線索,寫出關鍵字到紙上。


    童年玩伴。


    穿著光鮮。


    緊攥的手。


    瘸了腿。


    巴掌。


    裴觀燭……


    夏蒹在裴觀燭的名字上畫了一個圈,腦袋終於從混沌的思緒中轉過彎來了。


    就是夢中的那位秦媽媽跟她兒子明明是下人,卻一直都收著裴觀燭很多好處,但是裴觀燭討厭秦媽媽的兒子,傷害了他。


    真是……


    夏蒹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


    這次共夢與上次不同,她一直都很不清醒的被裝進殼子裏,不像上次甚至會感覺那就是她的身體一樣。


    大概是裴觀燭夜裏也並沒有睡好吧。


    夏蒹頭疼欲裂,躺回床榻上,耳畔好像還回蕩著男孩輕且小的聲音。


    第41章 噩夢影響


    接下來的幾日,夏蒹都沒怎麽見到裴觀燭的身影。


    她知道少年睡在客棧二樓,卻不知道他具體在哪個房間,陰雨一連下了數日,夏蒹每日都會去懸賞司逛一圈,但就是一無所獲,就好像老天執意要將她們一行人困在申城一樣。


    夏蒹第一次這樣厭惡下雨。


    她想,裴觀燭可能也不會喜歡這樣纏綿不斷的雨天。


    共夢偶爾還會繼續,但都是一些殺人的畫麵,醒來便忘的差不多了,但不可避免的會讓人感覺頭疼。


    她知道,夢中所見到的,大概都是裴觀燭的夢境。


    他如今大概在整夜整夜做著噩夢吧,但是噩夢這種東西,在他的眼中大概也並不算‘噩夢’,而是美夢,可以放肆殺人的美夢。


    但她還是選了一個雨不大的日子去臨近的醫館開了靜心安神的湯藥,放在匣子裏裝著,沒有送出去。


    她如今莫名不太想與裴觀燭私下單獨見麵。


    轉機隨著這場雨的結束而到來。


    一直分頭行動的柳若藤與許致在天空初晴的日子裏帶回來了一條新線索。


    雖然大家並沒有擺在明麵說,但是主角團早已經將夏蒹定義為了同伴,柳若藤一進來,夏蒹就聞到她身上沾染了一股非常重的的豆腥味。


    “夏姑娘你聽我說,”


    她進屋先摘下半張麵具喝了杯涼茶,“咱們住著的客棧東邊不是有一家豆腐坊嗎?”


    “是啊,”夏蒹記得那戶豆腐坊,每日早上拉開客棧的窗子都能聞到那邊傳來的豆腐腥味,“怎麽了?”


    “就是那家豆腐坊的主人,說見我們拿的畫像有些眼熟,想請我們傍晚一起去她們那裏詳談。”


    “真的?”夏蒹對這則新線索的到來不可謂不喜。


    “對,到時候不如夏姑娘跟我們……額,”她話語停頓,“到時候夏姑娘帶著裴公子,跟我們一同去吧?”


    柳若藤明顯經常忘記還有裴觀燭這個人存在。


    “好,”夏蒹點頭,心中還在想著一會兒該怎麽跟裴觀燭提這個事,到了下午大家匯合時便見裴觀燭已經在了。


    “我見裴兄一個人穿過走廊,便將他也一起喊過來了。”許致道。


    “這樣。”夏蒹站在柳若藤身邊,視線落在少年身上,僵緩的點了兩下頭。


    裴觀燭的狀態有些不對勁。


    少年麵上一如既往帶著笑,麵色比往日還要蒼白,讓她想起以前瀏覽網頁不小心瞥到的,被海水泡漲的屍體,蒼白又冰冷,觸摸上去定還像蛇身一般透著股難言的膩,眼下添了一點青,漆黑的眼睛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直直打量他們,而是垂下來看著空無一物的桌麵。


    上午還算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時又暗了下來,透著股棕黃的陰沉怪色,


    四人從客棧出發,柳若藤在前麵與許致說著話,夏蒹走在最後麵。


    少年右腳腕上的金環一下不停的晃動磕碰著,雪色的衣衫穿在他身上顯得有些空蕩,夏蒹抬頭看著少年半束發上紅色的發帶,他全身上下如今隻有紅白黑這三種顏色,若不是還有影子,走在天色陰沉的路上簡直就像個鬼一樣。


    夏蒹不舒服極了,碎步跟上去扯住他衣袖。


    “做什麽?”他身子一晃,視線竟有些怔鬆,話語極輕顯得溫柔極了。


    “裴公子,你最近是沒睡好吧?”夏蒹隻恨自己沒快點把藥給他,她明明能推算出來的,每次她若是做了夢便一定會半夜兩三點的時候醒過來,之後再睡便不會做夢了,這證明裴觀燭每夜基本都是睡到兩三點就會醒,而且醒過來還不會睡回籠覺。


    “嗯……”他眼珠轉動到一側,唇角始終都是彎的,“夏蒹好聰明,你是我肚子裏的蛔蟲,是我的知心人呢。”


    夏蒹:……


    真行,睡不好覺就連說話都變得更古怪了。


    “我最近是睡得好差,”他笑容像是縫在了臉上,可夏蒹知道他可能根本就是懶得擺表情了,“對了,我這幾日一直想要找你,但是一想到你屋子裏有其他人在,我又不想去……”


    他忽然湊過來,蒼白冰冷的手拽住她的手腕,眼睛彎嘴角也彎,“那個燈籠,夏蒹你扔掉了嗎?”


    夏蒹被他這猛然湊近嚇得一抖,對上他黑漆漆的眼睛大腦空白幾秒,才點了下頭。


    上次在客棧一樓分別時,裴觀燭便讓她將桌角的燈籠拿走。


    “太難聞了。”他當時說。


    夏蒹將燈籠提回去放在窗下,卻不小心濺上了雨,便直接扔掉了。


    “這樣麽?”他眼睛還是彎的,看不出任何情緒,抓住她胳膊的手卻收了回去。


    “嗯。”夏蒹心髒跳的莫名有些快,不是心動,單純被嚇得。


    之後二人一路同行,互相再沒有說上一句話。


    經營著豆腐坊的人家住的離客棧並不遠,大家繞進一條小巷,便來到了經營著豆腐坊的陳家。


    還算中規中矩的農家小院,院裏有兩個紮著小揪的孩童正蹲在花壇邊玩泥巴,奇怪的是院裏還擺了兩張大桌子,飯香菜味彌漫,竟像是要好生招待誰一樣。


    柳若藤跟許致對視一眼,師兄妹二人明顯都受不了這種熱情招待的人家,登時眉心一個比一個蹙的緊。


    兩個小兒聽見他們進門打招呼,吱哇大叫起來,從屋裏聞聲跑出來一個麵容樸素的中年女人,看到她們非常高興,“大俠們可算來了!快點兒進來的快點兒進來的!”


    夏蒹微微皺起眉,心裏犯嘀咕,一進屋坐上土炕便覺出不對勁來了。


    方才迎接她們的陳王氏帶著自己一家子都擠進了屋。


    裴觀燭顯然也沒見過這架勢,坐在她身邊,像個不會說話的娃娃一樣看著她們一大家子過來。


    “大俠給我們一家子人瞅瞅手相吧!”陳王氏抱著自己的小兒子將兒子的手攤到了柳若藤麵前。


    夏蒹:……


    “不好意思,我們不會看手相。”柳若藤像是早就習慣了,微笑拒絕。


    許致點頭,“我們隻是行走江湖的江湖人士,並不精通五行算命之術,夫人告訴我們您知道的消息,我們之後會給您酬金的。”


    “這樣……”陳王氏抱著孩子收回孩子的手,看他們的眼神明顯沒方才那麽尊敬了,但是聽見酬金也明顯高興,“大俠們等個小會兒的吧,一會兒擱我家吃完飯再說。”


    “啊……”柳若藤站起來,正要說不用,陳王氏便抱著孩子走了。


    一大家子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四人坐在塌上,柳若藤與許致相視一眼。


    “做這行,也真辛苦了……”夏蒹看向柳若藤。


    “我們都習慣了,”柳若藤搖頭苦笑,“之前還有將我們叫去,非要我們給他們家死去的人招魂的呢。”


    “這也太——”


    “噗。”


    夏蒹的回話被打斷,坐在她另一側的裴觀燭忽然輕輕笑了起來。


    “總是有這種人呢,”他探出頭,眼睛彎的像隻成了妖的狐狸,讓人極為不舒服,“若是人死後真的有魂魄那就好了!”


    “是啊,”柳若藤像是想起過往,看著前方有些感慨,並沒有注意到裴觀燭麵上古怪的神情,“他們也僅僅隻是,想要見一見死去的親人罷了。”


    “哈哈哈哈……”他點了好多下頭,“是啊!是啊!”


    天色越來越暗,很快便黑到視線看不清前方的程度。


    屋裏沒有點蠟燭,飯菜香味濃鬱,屋外的院子裏開始點上一盞又一盞小燈籠,搖搖晃晃倒映進屋內。


    很快,外麵開始傳來人聲吵雜的聲音。


    三人往外看去,隔著窗戶紙,隻能看到一個接一個的,被拉成細長的人影進了院子。


    “這是……在請客?”夏蒹皺起眉。


    “看來是。”柳若藤歎了口氣。


    沒一會兒,一個看上去剛及笄的少女腦袋探進簾子,“大俠哥哥姐姐們,我娘親說要你們出來吃飯呢。”


    三人對視一眼,夏蒹從炕上坐起身,見裴觀燭自始至終都坐在角落裏,看著地上晃動的倒影不動,有些納悶,“裴公子?”


    “嗯。”他應聲,卻沒抬頭,好半晌,才掀起眼簾看過來。


    “一起去吃飯吧?”夏蒹拽了拽他衣袖。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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