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們!是試藥人的,自己走出來吧!”


    赫爾莫站在人群前高聲喊道,同時高舉自己的紙條:“為了更多的人!”


    就在他的這兩句話說出口後,桑繆姆和所有非試藥人都讚賞地點了點頭,那兩名青年則默默閉上眼不再去看,手上卻還在攔著悲慟欲絕的斯杜提亞。


    隻不過對於試藥人來說,卻隻有卡非阿提斯甩著肩膀走到他旁邊。更多的人,還在潸然淚下,悲泣命運的不公。


    “如果你們再拖下去,可能就沒時間了!”


    赫爾莫又大聲喊道,然後放下手,無聲地走到麵前的一個跌坐在地的正在垂淚的中年麵前,俯下身:“他們在等待我們,我們當挽救他們。”


    “你說得輕鬆!”


    中年目眥欲裂地大喊,眼中滿是血絲。由於情緒激動,他甚至噴出了一些口水。


    “我的性格是這樣。”


    赫爾莫沉靜地說道,用袖子擦去自己臉上的口水,神情沒有絲毫不悅。


    “我的兒子女兒還在家裏等著我啊,他們才六歲啊!”


    中年人悲憤交加地大喊,然後又低下頭嗚嗚地開始哭起來。


    每個人都覺得,一百多人裏選出最多十四個人,選到自己身上的概率應該是很小的,所以抽簽這個決定便被他們同意;但當他們真的抽到那張簽時,百分之十四的概率就變成了百分之百,使沒做好心理準備的每個人又本能地抗拒事情的發生——不可避免的人之常情。


    “我理解,但是他們的家人也在等他們。”


    赫爾莫也明白這一點,他冷靜地勸解道,然後把手向觀眾一揚:“他們也不想死。”


    “閉嘴!你這個不諳世事的年輕人,沒有經曆過養一家人的艱辛,怎麽會理解我!”


    中年人絕望地咆哮,但卻被赫爾莫強硬地從地上拉起來:“我的父親和兄長也在等著我,他們!呼……我的母親和妹妹也是,還有我的女友和朋友!你以為隻有經曆過那些不易嗎?你怎敢如此以為!給我起來!”


    赫爾莫的突然爆發讓那中年嚇了一跳,他一愣,然後又悲戚而無力地再次跌倒:“可我不想死啊……”


    “沒有人想!”


    赫爾莫麵紅耳赤地大吼道,再次揪著他的領子把他拎起來,硬生生把他拖到藥水桌子前:“給我在這等著!”


    然後,他平複了下心情,便接著走向其他試藥人,一個接一個地或用言語或用武力地把他們領到桌子前。


    至於卡非阿提斯,他也在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地勸著女性試藥人,然後讓哭哭啼啼的她們也走向藥水桌子。


    “一號到九號,先試藥。我既然身為一號,就會第一個來。”


    等到所有人都到齊之後,赫爾莫便張開雙手對所有人宣布道。


    他的右手握著一瓶紅色的藥水,剛好是彩虹七色的第一色。


    然後,他便在斯杜提亞那不欲再生的目光中打開瓶子,把瓶口湊到嘴邊,仰頭一飲而盡。隨後,他便安穩地把空瓶放回桌子,從表演台前、桌子之後走到桌子旁邊,默默地掃視所有人。


    “孩子們在等我回去做飯啊……”


    一位老婦人顫巍巍地說道,她原本在赫爾莫的右手邊第二位,也就是抽到了三號的人。


    但是,她卻沒得選擇,隻能顫顫悠悠地拿起黃色的藥水。


    而接著,每個人都拿起了他們的藥水,每個人拿到的顏色都不一樣,使觀眾們都替他們捏一把汗,連桑繆姆都往前探出了身子,然後又收回。


    除了赫爾莫和卡非阿提斯,每個人都長時間地注視自己麵前的藥水。明明無色無味,在他們眼中卻像是劇毒的毒藥一樣讓人無法下咽——實際上,如果一個人拿到的不是解藥,那麽和毒藥也沒什麽差別。


    他們的臉上冷汗已經大得像黃豆,明明是在晚冬,他們卻像身處於盛夏一樣汗如雨下。


    眼神閃避,呼吸急促,嘴唇翕動。


    是生是死,隻在一線。


    全場靜得萬籟俱寂,沒有一個人敢於打破那沉寂,每個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連心髒跳動一下都覺得吵鬧。


    然而,就在觀眾們全都握緊了拳頭等待他們喝下的同時,卻有一個人突然崩潰,把瓶子甩在地麵,然後轉身尖叫著跑開:“我不試了!”


    仿佛一層石激起千層浪,一時間,又有三個人喊叫著把藥水甩下,然後紛紛跑向不同方向。


    但是,沒等他們跑出多遠,他們就被周圍旁觀的憤怒觀眾一個個抓回,每個人的口中盡是撕心裂肺的哭喊。


    “……”


    看著他們的樣子,赫爾莫的眼神慢慢變得空洞。


    “……抱歉……”


    右臉上,一道淚痕劃過。


    “不是你的錯。”


    一旁,卡非阿提斯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剛才喝下的是一瓶有黑色瓶子的藥水。


    而終於,第一批的所有九個試藥人最終全都要麽在觀眾們的注視下自己喝下藥水,要麽被控製住四肢強行灌下藥水,接著皆是滿臉死灰般的絕望。


    而在他們全部都喝下藥水之後,擦去眼淚,赫爾莫才重整精神。


    然後,他便對台上一臉輕鬆的桑繆姆大聲喊道:“開始計時!等十四又半分鍾後,提醒我們!”


    “好說。”


    聽到他的大喊,桑繆姆微笑著回道。然後後者便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上的手表,開始記錄時間。


    而在得到了他的應允之後,赫爾莫才走到已經哭啞了嗓子的斯杜提亞麵前,打發走兩名青年,溫柔地撫摸她的長發。


    此時的斯杜提亞已經連話都說不出來,隻是用力地抱著他。她臉上為了約會而化的淡妝都已經被哭花,讓她看上去完全不複一開始的可愛樣子。


    “乖,我回來了。而且,我向你保證:今天,我不會死。”


    看著斯杜提亞這副模樣,赫爾莫帶著心疼地說道。


    他知道,他注定不可能在現在讓斯杜提亞相信她。但除了這樣安慰,他別無他法。


    “你……嗚……你……”


    斯杜提亞哭得連話都說不完整,讓赫爾莫更加歉疚,但他卻沒有什麽好的方法能讓她冷靜下來。


    “睡一會吧。”


    抱著斯杜提亞,他隻能出此下策。


    他的左眼驟然變成紫色,倒映出濃霧中的一輪紫月——正是奈蘭的催眠。


    “別……”


    斯杜提亞知道,一旦她這樣睡去,醒來時再看到的可能隻是赫爾莫的屍體。但盡管她無比抗拒地抵抗著那巨大的困意,最終卻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就隻能沉沉睡去。


    然後,赫爾莫便把昏睡中的斯杜提亞放在觀眾席的第一排靠走道的軟椅上,然後起身走到表演台前拿回自己的杖劍,掃視在場的所有人。


    非試藥人們此刻正稍微放鬆地開始聊天,但卻不敢大聲,怕刺激到周圍的人。而有家人或者伴侶是試藥人的人則和斯杜提亞一樣悲痛地抱著屬於他們的試藥人,話也說不出來。至於試藥人們本身,在喝了藥之後反而慢慢平複下來,反過來安慰他們的家人或者伴侶。


    時間就這樣在詭異的安寧中慢慢度過,而赫爾莫,也孤獨地站在藥水桌子旁,怔怔地發著呆。


    他的心裏,也開始慢慢數起秒,一秒一秒的時間流逝,讓他注意到了以前未曾注意過的事。


    原來,一秒是那麽快,幾乎是心髒跳動一下,一秒就過去了。


    原本,一秒是那麽慢,心髒明明已經跳過一次了,卻還隻過了一秒。


    一片孤寂中,赫爾莫專注地盯著他眼睛所對著的方向,也就是藥水桌子。他不想改變自己的動作,哪怕偏個頭都顯得麻煩。


    隻不過,他也並非完全是在毫無意義地發呆。他知道自己究竟在幹什麽——他在等。


    並非在等其他的什麽東西,也並非是在等藥效發作。實際上,他就是在等他說的十四又半分鍾,


    隻要等到那個時候,一切都能水落石出。


    而在等待的過程中,赫爾莫的腦海中驟然自己蹦出許多想法。


    “十五分鍾……”


    “似乎是一段挺長的時間,足夠以前的我到達平凡陸地上的任何一個角落。”


    “我好像,從來沒有試著保持無所事事這麽長一段時間。”


    “我有幾個十五分鍾?”


    “如果除去睡眠的時間,再除去飲食和如廁之類的時間,我一天下來的自由時間,應該隻有十四個小時。”


    “如果每天都有十四個小時,如果我能再活十五年,十四乘以四,乘以三百六十五,乘以十五,那麽……我還有三十萬個十五分鍾啊。”


    “這樣一想,其實我還能活挺久的。”


    赫爾莫不斷數著時間,一個個數字如白駒過隙般從他的腦海中出現又消失。而終於,隨著桑繆姆的聲音響起,他從發呆的虛無狀態回到了現實。


    “到了!”


    桑繆姆大喊道,一下子驚到了場內所有人。一時間,第一批試藥者又開始低低地啜泣起來。


    “就是現在!”


    而赫爾莫,他的眼神卻驟然從無神變得堅決——是生是死,在此一舉!


    他立刻從桌子上抓起一瓶黑色藥水並且直接灌進嘴裏,甚至沒等他喝完,他就把還剩半瓶藥水的瓶子用力釘在桌上!


    “各位!黑色就是解藥!”


    他顧不得抹去嘴角的水漬,一邊瘋狂地大喊,一邊抓起一瓶瓶黑色藥水大力扔到之前的試藥者那邊,讓所有人全都不明所以。


    但是,在求生的本能之下,他們卻馬上在眾目睽睽之下從地上抓起扔到自己麵前的藥水,然後一口喝了個幹淨——有三個人身上已經開始起紅疹,體溫不正常地升高,而且意識也開始模糊——反正也是個死,不如拚死一搏。


    “你幹什麽!”


    而其他觀眾則驚慌地大喊,但赫爾莫卻沒理他們,而是一下抽劍指向桑繆姆,咬牙切齒地宣布:“我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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