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棟心裏清楚,無論是自己,還是在邊關擺陣的大魏將士,不過是那些主和派在談判桌上討價還價的籌碼而已。為此上將軍私下裏也沒少鬱悶難平,借酒消愁。


    現在韓臨風聲稱對鐵麵軍毫不知情,趙棟也不再追問,隻是悵然與韓臨風道:“你我挑著將軍的名頭,卻不如一個帶麵具的山野之人,最起碼他可以光明正大的保衛大魏的子民國土,與鐵弗狼騎真刀真槍地對峙……”


    韓臨風倒是明白上將軍話裏的無力憤懣之感,不過他並沒有說什麽,隻是斟酒敬了趙棟一杯。


    不然還能怎麽樣,告知他那個山野之人正坐在他的對麵,跟趙將軍一同飲酒嗎?


    於是二人都不再發一言,坐在城頭飲酒,頭頂清月,眼望城池之外的漫漫疆土。


    一時壯誌滿腔無人敘,唯有殘酒催發白……


    跟大魏官兵的束手束腳不同,那異軍突起的鐵麵軍成長迅速,大批先前曹盛的舊部紛紛投奔。


    雖然鐵麵軍有幾個頭領偶爾會摘得麵具,以真麵目展示給屬下,不過那位鐵戰神為誰,始終成謎。


    這些能擊退鐵弗虎狼之師的神兵,總歸給百姓帶去了無盡希望。


    之前義軍因為裘振的狼子野心而被損耗殆盡的名聲,也迅速地得到了修複。


    梁州城內的茶館裏,又開始講述關於義士曹家父女的種種書段了。


    落雲帶著韓瑤出門逛街買東西的時候,還在茶樓裏聽了一段曹盛之女俠心義膽,以色迷惑裘賊,將他引入營帳灌醉斬首的段子。


    “隻見那曹俠女輕蹙柳葉彎眉,故作嬌羞,櫻唇微微那麽一抿,真好似那含苞待放的嬌花一朵!看得裘反賊是心頭熱起,騷動難耐,隻恨不得立刻抱起佳人入了床幃,酣戰三百回合……可他怎知,這佳人乃是帶刺的野花,纖柳般的細腰裏別著匕首一把……”


    韓瑤覺得這段子有些不好,聽得人怪不好意思的,可偏偏又還想聽。


    於是小郡主隻能假裝認真地吃東西,再偷支楞著耳朵聽。


    可惜入了床幃後,沒等旖旎開來,就是手起刀落的凶案現場了。這等酣暢的除害橋段引得聽書的茶客紛紛拍手叫好,又有些遺憾俠女拔刀太早了!


    待得意猶未盡聽了一段後,韓瑤從茶樓裏出來,對嫂嫂小聲道:“這些說書先生也怪缺德的,居然這麽糟蹋女兒家的名聲!那曹家的姑娘犧牲女兒名節斬殺了叛軍頭子,卻被這些男人拿來說嘴換錢。我若是她,說不定要氣得手起刀落,血濺五步!”


    嗯……落雲覺得倒不一定,依著她對那位曹大姑娘的了解,光是“含苞待放的嬌花”這一段,那說書的就能得賞銀十兩!


    她可聽慶陽提起過,曹佩兒跟父親回了北地後,沒事就喜歡喬裝入城聽書。


    而且小姐出手闊綽,最愛聽裘賊如何被曹俠女迷得神魂顛倒一類的,若是講得好,當場就撒銀子。


    這也是梁州城裏,曹俠女嬌媚如花的橋段盛行的緣由。


    不過護衛兩位女眷的慶陽卻頻頻搖頭,低聲抱怨道:“由此看來,這書裏講的大約都是胡說八道。難道那下凡的七仙女其實是貌醜如夜叉,在天上睡不著神仙,才下凡故意賴上窮小子的?”


    韓瑤聽了,都忍不住失笑:“慶侍衛,你在胡說些什麽呢!”


    慶陽用一副滄桑眼神看著蒼天,悵然歎息了一聲。他經曆的那些,不諳世事的小郡主又如何能懂?


    隨著義軍的口碑逐漸好轉,鐵麵軍也在不斷擴招,隊伍不斷壯大。


    最奇怪的是,這批新崛起的義軍錢銀照比以往更加充足,似乎有富甲天下的豪紳背後撐腰,擴軍充營,武器也源源不斷。


    北地疆土之上,儼然生出一隻蟄伏而不知其凶猛程度的野獸。


    趙棟思量再三,卻不能不向朝廷稟報此事。不過他的這一份奏折報到了朝廷時,群臣對此事的評定議論,卻比梁城說書的還要離譜!


    “如此彪悍的軍隊,豈不是又生出一個裘振?定是有人暗中扶持,定要徹查到底!”


    “趙棟將軍原本是去剿匪!怎麽這反賊的匪頭,反而越剿越多?什麽鐵麵軍?會突然憑空冒起?我看怕不是趙將軍陽奉陰違,養虎為患吧?”


    一時間,群臣的聲討在王家人的引導下,不自覺地又往趙棟的方向牽引。


    魏惠帝聽了一會後,覺得有些越說越離譜,便出聲道:“如今趙將軍在前線浴血殺敵,諸位在後方如此非議他有些不妥吧?”


    眾臣一看風向不對,紛紛收斂,不再言。畢竟趙棟是魏惠帝的女婿,有些話,若是不能入得聖心,還是少說為妙。


    不過退朝之後,陛下將兵部的幾位要員都留了下來,在禦書房裏閉門談了甚久。


    而過了些時日,一道聖旨再次發往邊關。


    聖旨的內容認定那鐵麵軍乃是叛軍餘孽,上將軍趙棟需要早早將這夥匪徒剿滅,再早日凱旋歸朝。


    這道聖旨與其說是給趙棟的,倒不如說是給那些鐵弗人看的。


    魏惠帝不想要戰線拉得太長,更不想讓鐵弗人誤會這個鐵麵軍是大魏朝暗中派去的軍隊。


    所以陛下的意思是,先靜待鐵麵軍將那鐵弗人打得老實點,再正式頒布聖旨與鐵麵軍割裂。


    而讓趙棟剿滅鐵麵軍,自然也是以正視聽,給趙棟自證其身的機會,免得朝中臣子懷疑他玩忽職守。


    隻要他剿滅了鐵麵軍,關於趙棟暗中扶持鐵麵軍的謠言不攻自破,也就不會給王家人討要軍權的機會。


    這些日子,王皇後不動聲色,卻不斷支使人小動作不斷。


    陛下愈加惱恨皇後,卻礙著王家的權勢,不能與她扯破臉,自然要權衡著來。


    不愧是一代帝王,如此算盤滿滿。


    當聖旨傳到嘉勇州趙棟的手裏時,趙棟半晌無言。


    他無力地揉了揉頭穴,若是有可能,他真想將京城裏的一眾貴人拉到邊關的城頭村寨,讓他們好好看看,真正如狼似虎脅迫邊關安危百姓的,究竟是那些所謂的叛賊鐵麵軍,還是他們認為可以坐下一談的鐵弗人!


    就在昨日,鐵弗的遊騎又掃蕩了附近的一個村落,隻因為懷疑這個村落裏有人偷偷參加了鐵麵軍,那些鐵弗人就燒殺搶掠,甚至婦孺都不肯放過。


    滿村的房屋被大火燒盡,所有的糧食家當被席卷一空,慘死的婦孺屍體橫陳鄉道。


    探聽消息的探子回來稟報的時候,一個固守北地多年的老兵,都忍不住哭得哽咽,可以想象村落被屠戮的場景有多麽可怕而囂張。


    可是他這個堂堂上將軍,隻因為陛下那道“隻能守城,不準出城”的聖旨,聽著探子來報,出兵不得!


    幸好後來,鐵麵軍及時趕到,全殲了那夥子鐵弗遊騎,救下了被擄掠走的一部分村民,想來會有更多失去親人和家園的村民,義無反顧投入到鐵麵軍的旗下。


    趙棟心裏清楚,讓鐵麵軍迅速壯大的根本原因,其實就是大魏將士的毫無作為!


    他若是再年輕些,無牽無掛,可能也會脫甩掉軍裝,義無反顧地投奔義軍,可著性子先殺了一群鐵弗土匪再說。


    可是現在,他人已過了不惑之年,妻兒尚在,又身受君恩,肩頭的責任太重,再不能隨心所欲地做事。


    這種凡事需要權衡,畏首畏尾的德行,曾經是年少時的趙棟最最鄙夷的。


    沒想到,自己如今位高權重,手握重兵,卻活成了自己以前最鄙夷的樣子。


    不過陛下既然下了聖旨,趙棟隻能遵從。


    一直龜縮在嘉勇州閉門不出的大魏軍兵,在得知鐵麵軍已經攻打到鐵崁山時,集結兵馬迅速朝著鐵麵軍的方向包抄,終於跟鐵麵軍打了幾場遭遇戰。


    可說來也奇怪,麵對鐵弗人驍勇善戰的鐵麵軍,在遭遇大魏官兵的時候,行的是抹油泥鰍之策。


    能躲就躲,能逃就逃,反正就是不跟大魏官兵正麵去打。


    如此幾次,讓大魏領兵的將軍心浮氣躁,高聲痛罵對麵的是無能豎子!竟然不敢正麵迎戰。


    那鐵麵軍居然一邊撤退,一邊高喊著口號:“夢牽二十故國州,男兒熱血為民流,劍戟隻吞韃虜肉!同室操戈緣何由?


    這口號句句誅心,分明是暗諷大魏官兵無能,不去驅趕侵擾百姓的鐵弗賊寇,卻對驅除侵略者的義軍鬥勇呈狠!


    這些大魏官兵裏,有許多就是北地人,也有親人在鐵弗人的刀劍下失去了性命。聽了做這樣嘲諷的打油詩,有人羞愧得都握不住手裏的刀槍。


    趙棟自然也聽到這打油詩,他內心比下麵的官兵還要煎熬。


    他就是想不通,為何滿朝文武整日將禮義忠信掛在嘴邊,可是麵對天下百姓這樣的大事,卻如此是非輕重不分,對虎狼外敵一味忍讓?


    如此想來,心頭愁緒更濃。


    這日晚飯的時候,趙棟竟然忍不住再次貪了杯酒。


    趙棟平時不好飲酒,酒性不夠出挑,如今心中帶著愁苦,空著肚子烈酒下肚,酒勁翻湧得更厲害,沒有幾杯,便酩酊大醉。


    恰好今日是立夏,有著吃“三新”的習俗。


    漁陽公主特意來到前營,給駙馬帶了蜜餞櫻桃、石烤五香蠶豆,還有涼拌春筍。


    在來之前,漁陽想著讓夫君歡喜,還特意讓丫鬟尋了一盒以前剩下的一點舊香給自己熏上。


    這帶地椒之味的香,她留得也不多了。蘇落雲那丫頭也不知為何,說什麽也不再給她配了,非說那味道已經不相宜,再用就土氣了。就算漁陽公主假裝生氣,那丫頭也不肯配……


    漁陽公主精心打扮一番,準備給夫君一個驚喜。


    可沒想到當她入帳的時候,卻看到了醉得不省人事的丈夫。她知道趙棟的性子,沒有大喜大悲的事情,是絕不會沾酒的。


    如今邊關打成這樣,哪有什麽喜事?那就一定是心裏愁苦得不行,這才喝得爛醉了。


    她心疼地連忙招呼著侍從一起將趙棟扶起,將他安置在床榻之上。


    然後她便讓侍衛出去,親自給趙棟寬衣解帶,再給他按揉頭穴,緩解酒醉的難受。


    趙棟在一陣半夢半醒間,依稀嗅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清香,恍惚間竟然好似回到了年輕時,他被同僚灌倒,回去後倒臥在了發妻的膝頭上。


    被那熟悉的地椒味道籠罩,趙棟一時安心極了,仿佛心頭千鈞重負頃刻間一掃而空。


    於是他伸手胡亂地抓住一隻細軟的手,閉眼含糊道:“慧娘,我做了一場夢……夢見你不在了。我竟成了駙馬……位高權重,好不威風……嗬嗬嗬……實際上呢,卻是活得人不像人,鬼不似鬼……我活得真他媽的憋屈啊!”


    他正說著,身下之人卻似乎要走,將他挪到了床榻上。


    趙棟不幹,繼續伸手胡亂抓握:“慧娘,別走!我好久沒有看到你了……你別走,你走了……”


    就在這時,似乎慧娘在說話了:“趙棟,你睜開眼看看,我不是……”


    趙棟哪能睜開眼?隻是感覺她要走,隻胡亂道:“你就是,除了你,還有誰會用地椒給我熏衣?我每次聞到這味道,都覺得你回來了……你別走……”


    他還想再說,可已經不勝酒力,終於鼾聲大作,沉沉睡去。


    而立在床榻前的漁陽公主則是眼神愣愣,慢慢抬起了衣袖。


    今日因為要來見駙馬,她特意用了他愛聞的香——這是她當初拜托蘇落雲為自己調製出來的,每次駙馬聞了都讚不絕口。


    她呆呆立了良久,突然騰得轉身往外衝去,甚至都不必侍女攙扶自己就竄跳上了馬車:“立刻回梁州北鎮王府!”


    前營到梁州的路途可不算近了。可是這顛簸一路,卻並沒讓漁陽公主的火氣湮滅。


    等她終於到了王府後,滿肚子的火氣直頂喉嚨,也不用下人通稟,徑自闖入了世子妃的屋子。


    那抬腳踹門的架勢,倒是跟她的夫君趙棟一模一樣!


    落雲正在屋子裏整理賬本,待看公主氣勢洶洶踹門闖入的時候,不由得一愣。


    還沒等她起身給公主問安,漁陽公主已經一個箭步過去,捏著落雲纖細的手腕就將她拎提了起來。


    “公主,你這是何故?”落雲不由得疑惑問道。


    漁陽公主的一雙眼吊立起來時,跟她的母親王皇後便有了四分的相似,身為皇家貴女,發起火來更是氣勢壓人:“我且問你,你當初給駙馬配香,為何舍了別的不用,偏偏用了一味地椒?”


    蘇落雲知道公主去前營探視駙馬去了,如今她怒氣重重而回,又問自己這個問題,自然應該是從駙馬嘴裏知道了地椒的淵源。


    她也不想欺瞞,沉默了一下老實回道:“當初公主讓我配出一味駙馬不討厭的香,所以我探訪得知駙馬去前線打仗時,亡夫人會用地椒為他熏衣,驅散宿營時的蚊蟲,應該很是熟悉這味道,所以便大膽一試,加入此香……”


    漁陽公主早就猜到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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