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個人出現。


    那個始終被銀白靈火環繞的男人,輕而易舉便壓製住了已是抱一境的自己,輕描淡寫地揭露了蕭崇琰體內的鬼族血脈,以此威脅她訂下契約,從此成為一顆身不由己的棋子。


    在被囚於禁魔獄的三百年間,蘇曼反反複複地夢到天柱伏殺前的那一晚。


    那一晚,是她親手向自己的主人送去了邀約。


    她親手將自己最愛的蕭翊哥哥推向了死亡。


    蘇曼還記得那一夜兩人最後的對話。


    “主人,您能摸摸蘇曼的頭嗎?”


    “你已經長大了,蘇曼,你是我的第二魔將。”


    她最後還是得到了一個溫柔的摸頭。


    但她知道這是最後一次了。


    一個背叛主人的罪人,再也不配靠近自己的主人。


    她永遠都不會被原諒。


    “蕭翊哥哥,對不起……”


    在禁魔獄的三百年間,她在渾渾噩噩間隻想著那一個人。


    “當初是您的鬼族血脈救了蘇曼……幸好那時受傷的不是墨啟那個傻大個……若是那家夥,隻怕早就已經被那個人殺死了……”


    “他答應過蘇曼,說隻要您死在天柱下,就一定還會回來。”


    “……您真的回來了,蘇曼很高興……但是那個人很可怕,蘇曼很害怕……”


    “——但是小紫瞳不害怕,因為小紫瞳要保護蕭翊哥哥!”


    踏仙樓頂,神情怔怔的紫瞳魔女眼中魔紋越來越黯淡,低低的囈語聲卻越來越清晰。


    “所以小紫瞳分出了身外身,做了很多事,讓那個人相信自己……現在,小紫瞳已經替您將北地的所有障礙都掃清了……”


    “蕭翊哥哥,小紫瞳還是有用的吧?”


    蘇曼唇邊的笑意越來越飄渺,眼中的魔紋卻急遽流轉,接著一抹猩紅於瞳孔間再度開始跳躍!


    她不由自主抓住了身邊人的衣角,目光中的神采漸漸消失,聲音裏的痛楚與害怕卻越來越強烈。


    “蕭翊哥哥……嗚……我好痛……”


    “是那個人……那個人在我體內種下的鬼念……”


    蘇曼的臉色煞白,無神的血色瞳孔間滿是掙紮與痛苦,最後化作一片不舍。


    她漸漸安靜了下來。


    “殺了我吧,尊主。”蘇曼低聲開口,猩紅的瞳孔間已經逐漸蔓開嗜血殘忍的殺意,卻仍舊執著地保留著最後一點屬於那個小紫瞳的微光,“蘇曼早就該死啦……”


    是因為蘇曼想要再見到你一麵,親口將這一切都說給你聽,才一直努力地活到現在。


    現在,她沒有遺憾了。


    她仰起頭,看向沉默朝自己望來的蕭崇琰,輕聲笑著問道:“尊主,您能像從前那樣,再摸一摸蘇曼的頭嗎?”


    踏仙樓上一片安靜。


    片刻後,有一道溫暖的熱度落在她的發頂,輕輕地揉了揉。


    “好。”


    一縷劍氣自蘇曼頭頂的掌心落下,無聲無息侵入她的心湖。


    蘇曼開心地笑了起來,主動蹭了蹭那按住自己的手,輕聲說道:“蘇曼很高興……”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紫衣的魔女合上眼睛,心湖神魂皆被劍氣攪碎,再無一分生機。


    她的身形被淺金色靈火吞沒,片刻後雲間的踏仙樓隻餘下一抹極淡的紫色魔息,極盡纏綿地繞著黑衣的魔君轉過三圈,最後向九天而去,再看不見。


    ——小紫瞳最喜歡蕭翊哥哥了!


    ——為了蕭翊哥哥,小紫瞳什麽都可以做到!


    ——蕭翊哥哥,小紫瞳說到做到了哦。


    ——再見了,蕭翊哥哥。


    踏仙樓頂,黑衣的魔君孤零零地站在雲間,沒有再看向樓外的冰原。


    他望向自己的掌心,輕輕地“嗯”了一聲。


    —


    “主人,我已經破壞了落河大陣……是否應該請鬼域自此而入……”


    “殺了那個年輕的學府長取而代之,將落河掌握在你們手中。”


    “告訴裴宣,這是他最後的機會。”


    九天峰上,所有人都震驚地看向那道流雲幻化而成的影像——


    杏林穀的峰主容芮以奴仆身份跪在河畔,對另一人口稱“主人”。


    而那個神秘人的聲音飄渺不定,虛無悠遠,其中所說,卻恰恰是容芮與裴宣安在白洛頭上的罪行!


    “殺一個洛清秋都險些失手……”


    甚至連學府長洛清秋,都是為他們所害!


    而當淩容青的身形出現在不遠處,接著因為心緒激蕩暴露行蹤被追殺……


    至此一切真相分明,再無疑慮。


    殺害學府長、重傷淩容青、嫁禍白洛、與鬼族勾結!


    這所有罪行,都是由裴宣與容芮兩人犯下。


    他們兩個人,是隱藏在落河學府高位的鬼!


    “落河大陣在此,你們還有何可說?”


    顧璟的掌心仍懸浮著一道淺紫靈力,正與那落河大陣遙遙落下的氣息互相連結,落河大陣究竟是由誰真正喚醒……一目了然。


    容芮早已在影像出現的第一時間轉身欲逃,卻被琴音死死釘在原地,被落河大陣毫不留情地鎮壓,逼迫她跪下認罪。


    裴宣同樣被禁錮在原地,神情卻要鎮定許多,甚至朝顧璟輕蔑一笑,冷冷地說道:“落河大陣是否真是由自身意願展現這般情形尚還兩說,又如何能以此判定我二人有罪?”


    “一段不知真假的影像罷了,殿主莫非以為自己這就可以肆意決定兩個九天亞聖的生死?一個外大陸的外人,難道還想淩駕於滄瀾九天之上?”


    九天峰眾人神情微頓,有些動搖地看向顧璟,神情間複雜又充滿疑惑。


    所有人都知道自景珩仙尊閉關之後,落河大陣再無人能令其真正重啟。


    那麽這個海外星河殿的殿主,又是如何做到的?


    “或者說……”裴宣停頓了一下,環顧四周,忽然意味深長地開口,“所謂的星河殿主,本就是一個偽裝出來的身份……顧璟,你其實就是個居心叵測的鬼族,與蕭崇琰狼狽為奸,一個回歸北地,一個來到落河學府……為的就是奪取滄瀾大陸的柄權——好讓你們的主子能順利入侵滄瀾!”


    此話一出,九天峰頓時陷入霎時的寂靜。


    裴宣所言,雖漏洞頗多,極為荒謬,但細想卻又似乎不無道理。


    因為蕭崇琰在荒魂穀前,確實已被證實擁有鬼念!


    但北地魔君身負鬼念,卻依舊於魔宮歸位,無人質疑——或者說無人敢於質疑,而先前回歸大典上各方勢力的示好,卻毫無疑問意味著蕭崇琰的身份已被整座大陸承認。


    無盡冰原上舉軍圍攻魔宮者,卻是叛徒蘇曼,領著無數鬼物大軍。


    種種跡象,都證明蕭崇琰盡管身負鬼念,卻並非站在鬼域一邊。


    但若顧璟是個鬼族呢?


    如果這一切,都是他們二人布下的驚天棋局,為的就是打消所有人懷疑,從而名正言順掌控滄瀾大陸,再為鬼域打開滄瀾的大門?


    九天峰的風向幾度偏移,無人再敢確信。


    在眾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下,顧璟的神情變得有些遺憾。


    他收起空烏琴,手中驀地出現一把天青紫傘。


    在眾目睽睽之下,那把傘驟然化作一道劍光,直直問劍九天!


    “嗡嗡!”


    落河盡頭的流雲巔外流雲盡散,一把巨大的飛劍虛影憑空出現,與眾人頭頂的這道劍光遙相呼應。


    它們散發出一模一樣的兩道氣息!


    “清商劍!”


    “流雲巔的禁製被解除了!”


    “——!”


    事到如今,九天峰頂的這些大修行者們又哪裏還會不明白?


    尤其當落河大陣傳來陣陣欣喜的神念,隨後一隻搖頭擺尾的小獅子踏著流雲而下,歡呼雀躍地停留在顧璟肩頭,親昵至極地挨蹭之後,再無人還能裝作不知——


    能令流雲巔禁製解除,得清商劍劍識回應,被落河大陣化形如此親昵者,唯有那位於流雲巔閉關八百年,受滄瀾大陸所有人族敬仰尊崇的仙尊!


    “——見過景珩仙尊!”


    “見過師叔!”


    “見過師叔祖!”


    一時之間,九天峰上所有人盡皆拜倒,以最鄭重的禮節向顧璟行禮。


    “恭喜師叔/師叔祖出關!”


    顧璟的淡淡地“嗯”了一聲,揮手示意眾人起身,而後看向那兩個自知大勢已去,臉色頹然跪倒在地的峰主。


    他的神情間滿是遺憾。


    “一個是望道峰峰主,一個是杏林穀峰主,卻都為鬼族所惑,心甘情願為其效命……是落河滿足不了你們的野心。”


    “殺人奪權,背叛滄瀾,罪不可赦。”


    顧璟冷淡地看著裴宣與容芮兩人,抬手舉起清商劍,簡單利落地向前一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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