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客廳隻剩他和舒平的時候,他又覺得這二十分鍾像是二十年那麽久,每一秒都特別難熬。


    明明洗衣機運作的聲音蕩在客廳,但陳竹青的耳朵卻自動屏蔽掉這聲音,在死一般的寂靜裏,凝固的空氣緩緩流動,壓得他快喘不上氣了。


    陳竹青的腳在熱水裏晃動兩下,就算泡腳了。


    他擦幹腳,把水倒掉,走到洗衣機邊,“舒平哥,我來看著吧。你去休息。今天在工地很辛苦吧?”


    舒平嘴角抽了下,冷笑裏帶著一絲譏諷,“比不上舒安。她在手術台站了一天,回來還得給你洗衣做飯。”


    陳竹青咽了口唾沫,“我會注意的。我以後下班早點回來幫忙。”


    舒平睨他一眼,沒搭茬,提著小提包走進屋去。


    **


    之後的日子,舒平打消去值班室住的想法,下班就回家。


    陳竹青的休假用完,回工程隊上班。


    向文傑念他在外工作那麽長時間,陪伴家人的時間少,把西珊島本地的工程任務交給他,自己去負責外麵的幾個工程項目,讓陳竹青能有時間陪在舒安身邊。


    隻是島上的工作也不輕鬆,甚至比島外的建設更繁重。


    守備團擴容一倍,部隊想改善士兵生活條件,要陳竹青在新地建一棟宿舍樓。


    部隊這邊要得急,工期很緊。


    若是以前,陳竹青會在辦公室加班到很晚,但現在要回家做飯,他會盡可能地按時回家,先把飯做了,再回辦公樓這工作。


    舒安看他跑來跑去的,勸道:“工作忙就不用你做飯了。我們可以吃食堂。哥哥也會幫忙做飯。”


    陳竹青搖頭,“食堂沒有自己做的好。大家工作都挺忙的,我能做多少是多少吧。”


    晚上,陳竹青總是熄燈以後才回來。


    軍屬院裏的小道很窄,不好騎車。


    舒安會帶著手電筒等在軍屬院門口,待他騎車回來後,再跟著他一起推車回家。


    陳竹青一直跟她說不用這樣,舒安還是不放心。


    她挽著他的手臂,往他身邊靠近些,“你怎麽這麽不解風情,我想跟你多待一會嘛。”


    陳竹青摟著她的腰進院,“我懂。就是讓哥哥看到了不好。”


    舒安不解,“為什麽?”


    “就……”陳竹青撓頭,不知道怎麽解釋,怕說不好弄得兄妹倆尷尬。


    他略過這個話題,把自行車停好,拉著舒安往屋裏走,又另起一個話題,“這些家務你都做三年了,也該輪到我補補了。你不用心疼我,這是我該做的。”


    舒安踮腳親吻他的側臉,“你是我的愛人,我不心疼你,心疼誰?”


    陳竹青以淺吻回應,“有這句就夠了。”


    **


    次日,舒安晚歸,舒平在家做飯。


    今天的前腿肉有便宜,他買回一塊剁碎了,準備包餃子。


    舒安回來,他已經準備好肉餡和皮,正站在餐桌邊包餃子。


    兩個孩子也踩著小板凳上,圍在桌邊幫忙。


    舒平已經包出小半鍋,他擔心孩子等這麽久會餓,把已經包出的一盆交給舒安,“你先把這些煮了吧。”


    “好啊。”舒安探頭往桌上掃了一眼,“是玉米豬肉的呀!”


    舒平笑笑,“對啊。你不是最喜歡這個餡的餃子。”


    舒安掛好書包,圍上圍裙,端起盆往廚房走,“陳竹青也喜歡。今天工程隊要開會,他回不來,我一會給他送一份過去。”


    舒平後槽牙咬緊,眉頭也跟著擰出一個黑疙瘩。


    下的第一鍋餃子,瀝幹水,往保溫盒裏一裝剛好滿了。


    舒安順帶給裝了一瓶保溫杯的餃子湯,用布兜裝著往外走。


    舒平叫住她:“你全拿走了?我們不用吃啊?”


    舒安指指他麵前的一盆,“你這不是又包出來一盆,那往鍋裏一下就好了呀。”


    來之前,舒安幾乎把陳竹青誇到天上去了,說他對自己有多好。


    所以,舒平對他的期待值很高。


    現在一看也不過如此。


    尤其是每天他晚歸,舒安還給他備了一碗麵,給他準備洗腳水。


    舒平停下手裏的動作,壓低聲音提醒道:“他已經三十七了!你用不著這樣。辦公樓挨著食堂,你不去送餃子,他也餓不死。”


    舒安嘴巴鼓起,像個小河豚,委屈巴巴地瞧他,“又不是天天送。家裏好不容易包一次餃子。而且我騎車過去,就十幾分鍾而已。”


    舒平輕嘖一聲,“隨便你。”


    他抓起桌上的抹布擦擦手,端著那盆新包出來的餃子走進廚房。


    舒安還想解釋什麽,往廚房裏看了一眼,又低頭看看兜裏斜了一半的保溫杯。


    她趕緊將杯子扶正,放進自行車筐,騎車往辦公樓的方向趕。


    舒安到辦公樓的時候,陳竹青剛開完會,從會議室裏走出來。


    他迎上去,從她手裏接過布袋。


    隻輕輕一顛,他就知道裏麵的東西,“這湯湯水的不好拿,以後別來送了。”


    向文傑在旁邊接茬,“有人關心你,你還不領情啊!老子想要人送,還沒人來呢。”


    通訊連今天也加班,梁飛燕從另一個辦公室裏走出來,快走兩步,擠到他身邊,揪住他的耳朵,往下一扯,向文傑疼得五官扭曲,大叫‘不敢了’。


    梁飛燕輕哼一聲,收手,“有食堂吃就偷笑吧。要什麽自行車啊!”


    向文傑側著身子,微微彎下些,恭敬地回:“是是是。你說的都對。”


    陳竹青看兩人打打鬧鬧地下樓去食堂,嘴角扯出一抹笑。


    待轉身向舒安,那抹笑很快消失,眼底升起一陣擔憂,小心地問:“你出門的時候,哥哥有說什麽嗎?”


    這些天,陳竹青在家過得如履薄冰,做什麽事全要看舒平的臉色。


    隻有兩個人在的時候,他也一直悄悄問舒安,舒平有沒有說他什麽,他這樣做行不行。


    剛開始,舒安隻是覺得兩人相處的時間不夠,才會如此生疏。


    一直安慰陳竹青,舒平已經改變想法了,不會討厭他。


    可現在,她覺得自己好像想錯了。


    她勾著陳竹青的手,慢慢捏緊,“這是你的家。哥哥隻是寄住在這裏,你不要想這麽多。以前怎麽對我,就怎麽來。你真的很好,時間久了,哥哥會知道的。”


    陳竹青悶聲應了‘嗯’。


    天色漸晚,街邊的路燈亮起。


    他兩手搭上舒安肩膀,把她往外推,“我這還有事,你先回去。晚上也別等我,乖乖洗漱睡覺。”


    **


    無論舒平怎樣在心裏勸解自己,那是兩夫妻的相處之道,自己不該過多幹涉,可就是見不得舒安對陳竹青這麽好。


    尤其是她坐在小凳子上,幫他往洗腳盆裏放中草藥,幫他按摩的時候,舒平看得心裏的火都要壓不住了。


    心裏不爽,不想在家住,去工地值班室,他又擔心自己不在家,陳竹青會偷懶,把家務活堆給舒安。


    日子就這麽別別扭扭地過。


    一日,舒平正坐在工棚跟工友打牌。


    工友說:“陳總工運氣好,娶到你妹妹這樣體貼的老婆。”


    舒平嘴角抽了下,笑容有些僵硬。


    心裏暗暗回,但我妹妹嫁給他可是走背運了。


    舒平有些煩躁,出牌速度快,有時候沒想起清楚就丟牌出去了,等牌被壓過,才覺得後悔,暗歎出其他牌就好了。


    一連輸了好幾局,他手邊的毛票越來越少,另外幾人麵前的毛票硬幣卻堆成小山。


    旁邊等著輪換的工人推他,“你今天手氣不好別玩了,換我來!”


    舒平不服氣,“這才哪到哪!再來!我當年在廣州,那可是號稱……”


    “號稱什麽!”


    中氣十足的聲音從頭頂灌下來,幾人沒回頭就已經感受到聲音裏壓抑的怒火。


    待轉過身,幾人同時驚住。


    陳竹青單手叉腰,立在工棚門口。


    他人高腿長,穿著藍色工服寬大,往那一杵,遮蔽掉所有光。


    他的臉陰沉沉的,眼裏像是藏著鋒刀,往屋內一掃,所有人不由得一抖,汗毛顫立。


    工頭結結巴巴地站起身,“我、我們去工作了。”


    工棚裏的人作鳥獸散。


    可他們走出幾步,就被他又叫了回來。


    陳竹青轉過身,“我說過什麽?”


    靠前的那個工人舔唇,小聲說:“不允許在工地賭|博。”


    陳竹青挑眉,手往堆滿毛票的小桌上一指,“那這又是什麽?”


    局是舒平攢的,他不想那些人難做,也想著陳竹青會賣自己個麵子,起身走到工棚外,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消消火。


    舒平說:“別怪他們。是我叫他們來玩的。我們玩的很小,不算賭。就是圖個樂。之後這些錢,是等著結束工作,一起去食堂吃飯的。”


    誰知,這話不僅沒等讓陳竹青消氣,反而點燃他的怒火。


    他扭過頭,毫不留情地大聲斥責:“樂什麽?你還想像在廣州那樣嗎?你知道,你坐牢的那幾年,我和安安是怎麽過的嗎?!你到底知不知道錯啊?沒有人能為你一直收拾爛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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