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文傑‘呸’他一聲,繼續低頭畫圖。


    隔了會,他拿著工作計劃表讓他簽字。


    以前,陳竹青看東西特別細,向文傑把字寫出格子,他都會點他一下,讓他下次注意。


    但現在,他特別好說話,隻要不是原則性問題,向文傑說什麽,他都應,要求也不像之前那般嚴苛。


    他蓋章簽字時,屋外陽光透進來。


    向文傑感覺陳竹青整個人都在冒聖光。


    他歎道:“你這爸爸當得好啊。咱們全工程院都跟著享福。”


    方維在旁邊接了句,“哈哈哈。對。現在不能叫陳總工了,該叫你陳爸爸。”


    話是好話,怎麽聽著這麽別扭。


    陳竹青睨他們一眼,重咳一聲,狹長的眼眸閃過一絲寒光,又恢複了之前的嚴厲,“工程上的要求我是不會放寬的。人命關天,希望你們認真對待。”


    第82章 .1987我對你的要求隻有一個


    這一年的台風季來得不趕巧,恰好撞上中考。


    氣象台剛發布台風藍色預警,筇洲口岸就打電話來通知梁國棟物資船停運,恢複日期待定。


    學校聽到這消息,無異於晴天霹靂。


    下周三就是中考了,西珊島條件有限沒資格設考場,往年都是由初三老師帶隊,提前一兩天帶學生去筇洲參加中考。


    老師們跑到村裏,挨家挨戶地問,有沒有漁船過兩天願意載孩子們去筇洲參加考試。


    這次台風行進路線離西珊島很遠,但風向這事誰也說不準,萬一出航後打個回旋,或者順利抵達筇洲後,回航時遇上台風,筇洲那邊會關閉港口,漁船就得在那附近停泊,等待複航。


    有戶漁民自己家孩子要參加中考,都不願意把漁船借出來,更別提其餘不相幹的人。


    劉毓敏背著手在客廳踱步,急得汗都下來了。


    她瞥了眼梁國棟,試探性發問:“能用軍艦嗎?”


    梁國棟瞪大眼,“你開什麽玩笑?這得上麵統一調令,不是說走就能走的。”


    因為西珊島條件不好,這裏的孩子更珍惜讀書的機會,也很努力。


    去年那屆是更改學製後的第一屆學生,有三分之一的學生都考上了筇洲的普通高中,還有幾個學生考上了技校。這是自建校以來,考得最好的一次,老師們替學生們開心,他們的付出終於有所回報,低年級的學生也跟著受鼓舞,眼前的未來與希冀又更具體了些,所以更努力地讀書。


    初三有兩個學生參加了全國數學競賽,一個拿到一等獎,一個是優秀獎。


    老師們都說,這兩個學生能考上重點高中。


    中考還沒開始,學校已經把紅榜祝賀詞都想好了。


    台風一來,打斷所有人的計劃。


    劉毓敏靠在窗邊,看著遠處不斷翻湧的海浪,煩躁不已。


    手不自覺地重錘下窗台,發出一聲悶響,“真是的。怎麽這時候停航!”


    梁國棟走過來,手才抬起,還沒搭上她肩膀,劉毓敏就甩甩肩,不耐煩地走開。


    梁國棟撇嘴,委屈開口,“我給你想個招。”


    劉毓敏趕緊湊過來,“說!”


    剛才還甩臉子的人忽然變得熱情,梁國棟頓感失落,小聲嘟噥,“我在你心裏都比不過學生啊?”


    劉毓敏點頭,“是啊。”搭在他肩膀的手捏了下,“孩子們準備了這麽多年,就這一次機會。要是考上了,以後人生都不同了。很重要的!”


    劉毓敏隻是小學老師,但學校每個學生她都記掛著。誰家因為成績鬧矛盾了,誰生病請假了,任何小事都能牽動她的心。


    最初,梁國棟以為她這樣是為了彌補無法生育的遺憾,漸漸地,他意識到劉毓敏是真的樂在其中,她把每個學生當做家人,為他們著急、憂慮。


    兩人在一塊過了十幾年,劉毓敏剪去長發,鬢角有了些許銀絲,徹夜伏案備課,眼底的黑框像是紋身似的印在那。


    可每次她提到工作時,眼神又透亮無比,神采奕奕。對著這樣一雙眼睛,梁國棟仿佛能穿越時空,想起很多年前在農科大實驗室偶遇的女學生。


    那年,他去學校找人,走錯實驗室。


    安靜的午後,陽光靜靜流淌進屋子,有個女學生拿著小本子蹲在一排植物前記錄。


    別人給實驗植物編號,她卻給它們起名。


    等人是個討厭的過程。


    但那個下午出奇地愉快。


    梁國棟陪她蹲在那,聽她講完每一株植物的特性。


    末了,劉毓敏抿唇,將散亂的發別到耳後,小聲說:“你出去看看吧,你等的人應該到了吧?”


    梁國棟盯著她點頭,“到了。”


    劉毓敏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喚回他遊離的魂,“你到底有什麽方法呀?”


    梁國棟捉住她的手,笑開,“工程隊有運送建材的船,你讓舒安去求求陳竹青,他一定肯幫忙。”


    劉毓敏眼睛一亮,“對阿!我怎麽沒想到他!”


    說著,她費勁地從梁國棟那抽出手,往外跑。


    梁國棟不甘心將人拽回來,在她麵前俯下身,把側臉湊過去,“幫你這麽大忙。親一口再走。”


    劉毓敏嫌棄地錘他,身子又不自覺地貼近。


    將要碰上的一刻,放學回家的梁向軍一腳踹開院門,大大咧咧地往裏走,“媽,我回來啦!餓死了……”


    門一開。


    迎接他的是黑臉的梁國棟,他勾著梁向軍的腰,把他從地上揪起來,抱著往屋裏走,“餓個屁,給老子寫作業去!”


    **


    台風要來,羊角島的二期工程才進行到一半,陳竹青趕忙指揮工人收拾施工現場,高處不放重物,地上散亂的建材全都收進庫房,未完工的房子全用遮雨布蓋上,防止暴雨侵襲。


    他的生活重心從工作轉到家庭後,對工人的要求有所降低,不再念叨他們要保持工地的整潔。


    眼看著十幾個人手忙腳亂地收拾東西,陳竹青意識到有些事真是一點不能省,因為最終麻煩的還是自己。


    東西多,他卷起袖子加入他們,一起幫著抬東西。


    不一會,昨天才洗幹淨的工服很快沾染塵土,黑一塊,白一塊的,髒得不行。就連他頭發都撲上一層白灰,搖搖頭,粉塵嘩啦啦地落下來,隨呼吸嗆入鼻腔,引得他好一陣咳嗽。


    工頭把水壺遞給他,“陳總工,你在這盯了兩天,回去休息一下吧。”


    “行。我回去修整一下,下午再來。”陳竹青勾著水壺,邊拍身上的塵土,邊往村委會走。


    他說的修整並不是回宿舍休息,而是去村委會敲定設計圖。


    室內工作風不吹到,太陽曬不著,對他而言就算休息了。


    他挑了一條山間小道回村委會。


    將要下山時,他看見院子裏站著個熟悉的身影。


    舒安穿著碎花襯衫和卡其色闊腿褲站在院子裏,正在和掛在門口的鷯哥說話。


    那隻鷯哥又笨又悶。


    舒安拿著根小草逗了半天,都沒勾出半句話。


    現在是工作時間,她忽然出現在這。


    恍惚間,陳竹青以為是連續工作,眼前出現重影了。


    抬手揉了揉眼睛,想確認是現實還是夢境。


    耳朵裏猛地砸進她爽朗的笑,“哎呀,我來一趟不容易,你就說一句話給我聽嘛……”


    不是做夢!


    是舒安來看他了。


    陳竹青跟著一起笑,隨即加快往村委會跑。


    一直悶頭不語的鷯哥沒預兆地煽動翅膀,仰頭叫道:“陳總工、陳總工……”


    舒安頓了下,眼底的笑意更濃。


    她從旁邊的小盆裏撚出幾顆玉米粒,喂到它作獎勵,“你還認識他呢!”


    “安安!”


    舒安遲緩地轉頭。


    眼前倏地閃過一個黑影,她還沒看清是誰,那人的手如藤蔓纏過來,將她壓進懷裏。


    鼻尖縈繞著熟悉的玫瑰皂香,還有特屬於工地的粉塵味,是有點奇怪又很熟悉的味道。


    她昂頭,在他下頷那親了下,“竹青哥哥。”


    陳竹青低頭回了個淺吻,“怎麽過來了?”


    她牽著他往屋裏走,“給你們送點慰問品。”


    羊角島和西珊島離得很近,坐船不到半小時就到了。


    陳竹青在這工作一年多,舒安還是第一次來。


    來之前,她燉了一大鍋排骨鮑魚湯和幾道家常菜,又帶來一罐他喜歡的小鹹菜。


    有家屬來探班,向文傑和方維跟著一起沾光,兩人捧著碗在屋裏夾菜,見他們進來,趕忙放下筷子,把中間的位置讓出來。


    陳竹青看到擺滿桌的菜,更多的還是心疼。


    那邊白天有白阿姨幫忙,晚上舒安工作一天回家,還得獨自照顧兩個孩子。


    小朋友剛過滿月,正是哭鬧的年紀,他在家都覺得辛苦,半夜得起來四五次看孩子,現在隻剩她一個,還要照顧舒夢欣,怎麽忙得過來。


    陳竹青拉著她一起坐下,先給她盛了一碗湯,“這裏什麽都不缺,下次來不要費時間做這些。”


    舒安擺手,“我吃完來的。”


    陳竹青撇嘴,“你不吃,我也不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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