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竹青沒動舒安的錢,拿的全是他的工資。


    舒安圍過來,“你拿這麽多錢幹嘛?”


    陳竹青頓住,隨口胡謅:“樊雲良上次去筇洲,在那開了個戶頭,把錢都存銀行了,有利息的。這也算理財的一種手段吧……”


    舒安對數字不敏感,但她相信陳竹青,她把自己的工資從鐵盒裏拿出來,一並塞進他手裏,“那我跟你一起。你把我的也存進去。”


    陳竹青按住她的手,“拿我的就好了。你的留著,家裏不能一點錢沒有。”


    舒安點頭,笑得很甜,“嗯。聽你的。”


    說完,她又坐到小馬紮上,幫他整理行李。


    西珊島這邊沒冬天,兩人帶的衣物都很輕薄,舒安從自己的抽屜裏掏出一條棕色圍巾塞進行李箱。


    還好她買的顏色男生戴也不違和。


    “這個圍巾很寬,如果你冷了,可以應急披一下。”


    舒安絮絮叨叨地將給他帶的行李清點一遍。


    她越是這樣,陳竹青心裏的愧疚越深。


    這是他第一次對她撒謊,還是這麽嚴重的事,他不敢想舒安知道後會怎樣。


    舒安見他呆坐在那,抬手在他麵前晃晃,“你有沒有聽我說話呀?”


    陳竹青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隨手指著箱子裏的幾樣東西,一字不差地複述出舒安的話。


    “行吧。”舒安滿意地點頭。


    她不懂他工作上的事,但能看出他心裏藏著事。


    舒安抓著他的手臂,站直身子,“你是不是有事跟我說?”


    陳竹青嘴角一抽,“這麽明顯的嗎?”


    舒安戳了戳他的臉,“是啊。全都寫在臉上了。你不會騙人。”


    陳竹青嘴角的笑凝住,“要是有一天我騙你了怎麽辦?是那種善意的謊言。”


    舒安擰眉,嚴肅開口,“謊言就是謊言,哪有什麽善意不善意。”她看到陳竹青眼底晃過一絲猶豫,想著是不是她太認真了,不過一句順嘴接的話,卻展開說了這麽多,她撲進他懷裏,笑著仰頭吻在他的下頷,“竹青哥哥,不會騙我的。所以不用擔心這些。”


    陳竹青的胸口仿佛中了一箭,話到嘴邊又咽下。


    在那刻,他迅速做出決斷。


    如果他去了廣州,舒平沒犯什麽大事,就回來告訴舒安是他去外地學習的時候,恰好打聽到舒平的消息。


    萬一舒平的情況很糟,就繼續瞞著她,等他處理好這攤子事,再想辦法跟她一點點透底。


    舒安靠在他懷裏,許久都沒等到他的回話。


    她伸手在他眉心揉了揉,把那個黑疙瘩揉散,“你看起來好不開心。是不是剛回來又要走了,舍不得我呀?”


    陳竹青俯身,與她額頭相抵,“又要離開我的小寶貝了。好舍不得。我把事情處理完就回來。乖乖等我回家。”


    舒安的腦袋偏開一些,鼻尖錯開,兩人的唇瓣無縫貼合,急促的呼吸交織在一起。


    第47章 .1984爸爸每次都騙人


    陳竹青到廣州時,恰逢元旦。


    在西珊島待過一年,猛地紮進繁華都市,他有些不適應。晚上,街道兩旁的店家全搬出彩燈招牌,硬生生將黑夜照成了白天。


    廣州一連下了幾天雨,凹凸不平的街麵藏著無數小水窪,稍有不慎就會踩到,濺出一片水花,水花回落洇在地麵,倒影著遠處的霓虹,將城市映得更加夢幻。


    陳竹青被街上的人流擠著向前,在燈紅酒綠裏晃暈了眼。


    他踮腳看看前麵循著燈光前湧的人群,又低頭看看踩出泥濘、髒得難以入眼的老舊街麵。


    愣神之際,有人不停從他身邊擦過,像是要把他撞翻。


    陳竹青咬牙,加快腳步。


    他靠著不流利的粵語和手勢,一路尋過去,找到了梁國棟在廣州的同學家。


    因為是元旦,看守所放假,不允許探視。


    陳竹青在小旅館待了四天,那邊才來接他去看守所。


    他出示證件,填寫了四五張單子,又聽獄警讀完兩份長長的探視須知,並且將所有物品打開,讓他們仔細檢查過後,才提著東西走進會麵室。


    會麵室裏有四張桌子,四個角都有獄警把守,單向的門邊站了四個獄警,幾乎把入口堵死。


    他們眼神如鷹,銳利地掃視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那眼神,看得陳竹青有點不舒服。


    在那樣的注視中,他不自覺地挺直背脊,坐得筆挺,兩手攤開地放在桌上,表明他沒有藏東西。


    十分鍾後,舒平被兩個獄警押著,從深邃、幽暗不見底的長廊裏走出來。


    他低著頭,喪氣地跟在身後。


    獄警喊到他的編號時,他肩膀一抖,隨即恢複了精神,抬眸,響亮地回了一聲。


    但不過是一瞬,而後腦袋又立刻低下去。


    舒平緩慢地轉過頭,或許是在昏暗的環境裏待久了,陽光乍地晃到他眼睛,他眯著眼看了好一會,才認出坐在那的是陳竹青。


    他眉毛挑動一下,倏地愣住。


    是獄警扣著他的肩膀,將他推入會麵室,按到了陳竹青對麵的位置。


    獄警提醒,“你們隻有十五分鍾。”


    舒平的嘴抿成一條直線,抖動一會說:“怎麽會是你?”


    即使是舒安嫁給陳竹青了,舒平見到陳家人仍是緊鎖著眉,眼裏的厭惡壓不住,也不想掩飾。


    陳家的薄情深刻地印在他腦海裏,他至今想不明白舒安怎麽會跟陳竹青。


    尤其是現在他身陷囹圄,落魄至極。


    最不想見的人的名單裏,就有陳家人。


    他不想讓人看輕,更不希望因為他的關係,讓舒安在那被人瞧不起。


    所以他揚起下頷,冷傲的目光掃下來,“你來做什麽?”


    陳竹青把帶來的東西放到桌上,得到獄警的允許後,他打開兩個飯盒,“我給你帶了一些吃的。”


    裏麵裝的是炸藕夾和煎帶魚,舒安說過這兩樣是舒平的最愛,每次他生日或者過年,家裏都會做給他。


    舒平看到那兩樣東西,眼眶泛紅,“安安,她還好嗎?”


    陳竹青點頭,從上衣口袋裏翻出幾張照片,“這是我們在西珊島拍的。舒安現在在那當外科醫生,還被分配了宣傳任務,她拍的照片和文章在很多軍事雜誌上都有登出的。”


    照片裏的舒安笑容淺淺,臉頰兩側綴著小梨渦,天真浪漫。


    那是舒平一直想看到,卻給不了她的。


    舒安和別的小朋友不同,從出生就過分懂事,不哭也不鬧。


    舒平不怎麽會帶小姑娘,常常帶她出去後回來,就成了兩個小泥猴。偶爾他沒看住,跑在前麵,後麵的舒安摔倒,磕得膝蓋淤青,手肘破皮,她都沒有哭,兩手撐在地上,自己爬起來跟著他繼續跑。


    有幾次,他悄悄拿出醫療箱幫舒安處理傷口,問,“你摔倒了,怎麽不和哥哥說?”


    舒安眨眨眼,“不疼。傷口總會好的。我不想你被爸爸媽媽罵。”


    中學時候,家裏條件不好。


    舒安和奶奶需要幫人縫補衣服,賺錢貼補家用,戴頂針的手指磨出了繭子,甚至有變形的痕跡。


    從那時起,舒平就發誓,長大要賺很多錢,要給妹妹優渥的生活,讓她不用在冬天碰涼水,不要做那些會磨傷手指的粗活。


    他不喜歡陳竹青,但舒安喜歡,從照片裏能看出小姑娘跟他在一起是真的開心。舒平想以哥哥的身份囑咐他幾句,可低頭瞥見身上的馬甲和編號後,心倏地涼了一片,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他現在有什麽資格跟陳竹青說這些。


    舒平十指交錯、緊握,擱在桌麵上,猶豫半晌後,問:“安安,她知道我……”


    “不知道。我沒跟她說。她很想你,一直打聽你的消息。但廣州確實離我們太遠了,你之前的那個通訊地址又查不到人。是住我們隔壁的梁團長正好有同學在廣州當兵,這才知道你的消息。我不清楚情況,不敢貿然告訴她。”陳竹青咬唇想了會,跟著舒安喊他,“哥。你怎麽會……”


    話一出口,他又後悔了。


    舒平是違法了,但後果不嚴重,算不上罪大惡極,看他這模樣,也是真心悔過。


    陳竹青知道他會顧慮舒安的麵子,不願告訴他太多。


    他主動開解道:“我和我們家都很喜歡舒安,不會因為這件事對她怎麽樣。你如果有需要就告訴我,我會想辦法幫你的,不管是錢還是什麽東西……”


    提起陳家,舒平心裏就壓不住火。


    陳竹青那是還是學生,說不上話也就罷了。但陳紅兵和陳順對他們卻不聞不問,舒家賣掉市裏的最後一間茶葉鋪時,陳紅兵正要報名參兵,舒爺爺擔心他去那麽遠的地方會吃苦,主動拿錢給他買了兩件皮襖。


    十年。


    說不聯係就不聯係了。


    舒平擰眉,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滿腔的抱怨和怒火,“舒安喜歡你,跟你在一起開心,所以我叫你一聲妹夫。但陳紅兵和你爸爸,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他們。”


    陳竹青垂眸,“對不起……我……”


    探視時間有限,舒平沒空聽他無意義的懺悔,“你對她好就行了。我是個不合格的哥哥,答應她的事都沒做到。不過,我真的有一個忙,希望你能幫幫我……”


    陳竹青從兜裏掏出一遝錢,“你說。”


    舒平搖頭,“不是這個。我老婆和我離婚了,現在夢欣寄住在她大姨家,我進來前給她留了錢,她不缺錢。就是……你能不能幫我去看看她?我一直忙著生意場上的事,很久沒去看她了,本來想著元旦要去看她,又一時沒控製住情緒跟人打架,鬧成現在這樣。”


    陳竹青點頭答應。


    舒平找獄警要了一張白紙,在上麵寫下夢欣大姨家的地址。


    探視時間結束。


    舒平起身時,堅持要陳竹青先出去,不想讓他看到他被人左右押著離開的窘迫。


    陳竹青照做。


    他捏著那張紙片,轉身離開,跟著獄警一路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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