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天,他難得地坐在自己位置上低頭畫圖。


    他擰眉走進去,沒等坐下,兩個同事先把他拉出去了。


    三個人擠在走廊竊竊私語。


    一個同事說:“陳哥,知不知道誰惹飛燕了?今天突然把風扇收回去,不說話也不笑了。”


    另一個同事抱著手臂,“要什麽風扇,看她一眼,我全身雞皮疙瘩都凍起來了。”


    依依向物華定定住天涯


    陳竹青知道是怎麽回事,但他不能說。


    他聳聳肩,“多放點心思在工作上,就不會想七想八的了。”


    兩個同事嘖聲,“我們這叫關心同誌。”


    陳竹青兩手按在他們的肩膀上,將人往辦公室裏推,“下午我可是要查稿的!誰交不出來,就給我加班!”


    沒等他走回辦公室,付永強先一步攔住了他。


    “陳總工,你周末有空嗎?我想請你和舒醫生來我家吃飯。”


    島上有兩個軍屬區,陳竹青住在海航團這邊,和付永強所在的守備團士兵極少來往,有事都是直接和團長趙學民溝通。


    陳竹青覺得有點怪,剛要拒絕,付永強及時補了一句,“我愛人也在衛生所,和舒醫生一個科室。”


    陳竹青明白了,這頓飯不是衝著他來的。


    他笑笑,禮貌地回:“我不能擅做決定,我回去問問舒安吧。”


    第46章 .1983你不會騙我的


    陳竹青回去將付永強要請客的事告訴她,“你和那個賈勤勤關係好嗎?”


    舒安低著頭在廚房切菜,原本她已經答應了周末一起去,被他忽然這麽一問,藏在心底的委屈重新翻湧上來。


    她加快手上的動作,菜刀落在菜板上,咣咣咣的,似發泄,像是要把心底的仇恨切碎。


    陳竹青聽得心驚膽顫,走過去,手按在刀把上,緊緊握住,止住她的動作,“你去做別的,我來切。”


    自從那個問題後,舒安臉上像團著團烏雲,幾乎快把‘煩躁’兩字刻在腦門上了。她不想提,陳竹青也沒再問。


    隻是她吃了飯後,就一個人悶進屋子裏,縮在被子下像是生悶氣,又像是有滿腹的委屈要說。陳竹青想了會,把手邊的事忙完,坐到床邊,手隔著被子拍了拍,輕聲問:“聊聊嗎?”


    舒安兩手抓著被子,騰地一下從床上彈起,她的眼眶紅了一圈,陳竹青的指尖剛碰上眼角,眼淚順著側臉滴落,掉在被麵洇出一個深色印記,“能力強就是愛表現嗎?能力強就該被排擠嗎?”


    沒有前因後果,就這麽沒頭沒尾地喊了一句。


    陳竹青滯了一瞬,很快反應過來。


    他在初入工程院時,遭遇過類似的情況。那時候,有個工程的使用材料陳竹青不認可,他曾在一本專業書上看過造價更低,更合適的建材。但這種新型材料,市麵上使用少,院裏的幾個老工程師不同意更替,是帶他的師傅力排眾議,硬是將他設計的新方案提交上去。


    後來,省裏經過幾輪會議商量,定了陳竹青的方案。


    做完那個工程,他在省裏初露頭角,連升兩級。而後,很多設計圖都得經過他審核,再往上提交。一些老工程師看著他對他們的設計圖指手畫腳的,私下常抱團埋怨陳竹青嫌他們老了,跟不上行業發展了,才會對他們的工程設計圖雞蛋裏挑骨頭。


    陳竹青伸手將她攬進懷裏,手覆在她後腦輕撫安慰,“這世界上就是有這樣的人,看到別人的努力和優秀,首先想到的不是如何去自我提升,而是去排擠、貶低。但你要相信,這些人永遠隻會是少數人。我們沒辦法控製別人怎麽想,隻要做好自己分內的事就夠了。”


    “安安。我知道你委屈了。那我們周末不去了,好不好?”陳竹青低頭親吻她的頭頂,又用拇指指腹蹭掉她粘在眼角的淚珠,“你可以有小脾氣,不需要裝大度地去原諒誰。”


    舒安‘嗯’了一聲,隨後想到賈勤勤這些天的主動示好,再想想往後那麽長的工作關係,鼻腔裏轉出一聲很長的歎息,“都在一個科室,總這樣也不是一回事。算了,周末去聽聽她能說什麽吧。”


    **


    周末,兩人如約而至。


    賈勤勤特地宰了一隻雞,煲了一鍋黨參枸杞雞湯。


    飯桌上,她拿起陳竹青的碗,熱情地給他裝了一碗湯,“陳總工,這陣子辛苦了,我聽說華光島那什麽都缺,連基本的淡水都沒法保證。今天,你要多吃一點。”


    付永強不怎麽會說話,在一旁連聲附和,他事先從丁玉芬那打聽了一些情況,知道兩人是生活精致,較為講究的那類。他特意在桌上加了一雙公筷和公勺,他用公筷殷勤地給兩人夾菜,把舒安麵前的碗堆得跟小山似的。


    “謝謝。我們自己來就好。”陳竹青主動拿勺,從她碗裏分走一半。


    這頓飯的主角是舒安和賈勤勤,但兩人全程零交流,隻有付永強尷尬地和陳竹青聊著華光島的建設。


    桌上有一道菜是烤腦花。


    處理幹淨的豬腦用溫油慢炸,再加進海椒末和花椒粉小炒,出鍋時灑了芝麻和青蔥。辣椒的紅撞上翠綠的青蔥,顏色鮮亮,香味撲鼻。


    付永強說那是他家鄉的特色菜,讓陳竹青一定要嚐嚐。


    陳竹青想了一會,用公勺舀了一大勺,放到賈勤勤碗裏,“賈醫生,你比我辛苦,工作那麽忙,還得騰出心思來怎麽和不喜歡的人裝好朋友。這事比工作費腦子,你應該多吃一點。”


    此話一出,氣氛直接拉到零點。


    賈勤勤的臉像被火灼燒過,迅速紅了一片,又臊又燙。


    她沒想到陳竹青如此直接地講話挑明,不給她留一點情麵。


    舒安也頓了一下,藏在桌下的手扥了扥他的衣袖。


    陳竹青覺得這事總得有個了解,他一直等著賈勤勤主動提,可她完全沒這意思,隻是用夾菜來示好,企圖就這樣蒙混過關。


    陳竹青的手腕轉了轉,將她牽緊。


    他偏頭瞧她一眼,眼睛微微眯起,似有笑意,又很篤定,好像在說‘別怕,有我在’。


    有他在。


    永遠不會讓舒安是受委屈的那方。


    付永強在當中調節,“那個……舒醫生,有些事是誤會,都是一個單位的,我們家勤勤真沒那意思。我幫她向你道歉,這事就算翻篇了,行嗎?”


    付永強邊說,邊舉起麵前的酒杯要敬她。


    陳竹青握緊她的手,牢牢按在自己的膝蓋上。


    他眯著眼,似笑非笑的,語氣很從容,“她們事,應該是她們去解決。”


    說完,他轉頭看向賈勤勤。


    明明陳竹青嘴角勾著,眼底還有淡淡笑意,語調溫柔,可他的氣場太足,隻是往那一坐,像座山似的,壓得賈勤勤喘不過氣。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她,那是非得她表態,才肯善罷甘休的氣勢。


    賈勤勤深吸一口氣,舉起酒杯,“舒安。之前是我不對,我不僅眼紅何主任把經驗方給你,還因為誤會你是靠送禮籠絡人,在背後傳小話。我做錯了,那些事我都幫你解釋回去了。以後我不會再說了,也不會讓別人再傳。對不起,你能原諒我嗎?”


    她態度真誠,言辭懇切,且將所有錯誤都說得很清楚,沒有隱瞞。


    舒安點點頭,“嗯。都是一個科室的,弄得這麽尷尬也不好。”


    付永強見她鬆口,舉起酒杯湊過去,“冤家宜解不宜結。很多事解釋開了,就好了。說來慚愧,你們來島上這麽久,還是第一次請你們來家裏吃飯。你們倆是一個科室的,我和陳總工的辦公室又在同一樓層,以後應該多走動走動。”


    陳竹青鬆開舒安的手,右手端起自己的杯子,左手拿起她麵前的那個,兩手同時伸出去和他們的杯子碰了碰,然後仰頭一飲而盡,“她不喝酒。我替她喝。”


    誤會解開後,飯桌上的氛圍輕鬆不少。


    付永強家有一輛自行車,但賈勤勤嫌那輛車的座椅太高,他又買了一輛新的女式自行車。前些天,自行車剛跟著物資船,從筇洲送過來。


    吃過飯,他從院裏推出那輛自行車,“你們住得比我們遠,有個自行車會方便很多。”


    舒安覺得這份禮太重,手按在手把頭上往回推,“我們有需要我們自己會買的。”


    賈勤勤走過來,將車又推過去,“沒關係。我家還有一輛。等你們買,那得等到什麽時候去?我看你每天走到衛生所,都滿頭大汗的。”她拉著舒安的手,“你不收,就是還沒原諒我。”


    “這跟那沒關係。”


    一碼歸一碼,舒安不想欠她的人情,堅持不肯要。


    然而,賈勤勤已經把話說到這份上,再收回來也很尷尬。


    進退兩難之時,陳竹青先邁腿跨坐到車上,“這車就算我們跟你們借的。等我們的新車來了,就還給你們。”


    付永強點頭,“行。”


    他低頭把兩個手電筒綁到車把頭上,“天黑了。你們騎車回去要小心。”


    —


    陳竹青的酒量不錯,四五杯白酒下肚,麵上沒什麽變化。


    可騎行一段,不知是風一吹,催發酒勁,還是那酒是屬於後頸大的款,他的臉頰泛起一陣酡紅,一直蔓延到後脖頸。


    舒安原本是環著他的腰,趴在他的背上。


    看車子開始搖晃,不由得有些擔心,“要不別騎了。下來散散步吧。”


    陳竹青的腦袋有點犯暈,也怕一會出事,沒有逞強,從自行車上下來,推著車和她肩並肩地往家走。


    守備團這邊的軍屬區外種了一排的麻風桐。


    這是一種熱帶喬木,一年四季都是綠的,葉片又密又大,層層疊疊的,夜風一吹,滿樹的葉子隨風飄動,沙沙作響。


    現在過了九月,正是它結果的時候。


    樹上的果子七八個為一串,擠在樹幹上端,是青黃色的,有雞蛋那麽大。


    兩人正說著話,一顆果子從六米多高的枝頭砸下來。


    就掉在陳竹青腳邊,‘啪’地一聲炸開,裂成兩半。


    陳竹青像受驚的鳥兒,全身不可控製地抖了一下,迅速往另一邊彈跳開,他跑的時候,不忘伸手勾住舒安的腰,把她往後帶了三步。


    他的手按在她的後背,將人牢牢扣在懷裏。


    待看清地上的果子後,才稍稍鬆開臂膀,“砸到你了嗎?”


    舒安搖頭,隨即噗嗤一聲笑開,“你好容易被嚇到。”


    陳竹青扶起地上的自行車,嘴角下撇,“我不是緊張你嘛。”


    舒安扯著他的手,往外走了幾步,遠離那片麻風桐。


    中秋過去有幾天了,月亮仍是如圓盤似的掛在天邊,照亮沙灘。


    舒安和他說起綠海龜的孵化過程,那是她第一次見,所以每個細節都記得很清楚,從小海龜怎麽破殼,如何經曆千難萬險回到海裏,全都繪聲繪色地講給陳竹青聽。


    快到家時,她忽然高舉雙臂,對著天空說:“我好愛西珊島!什麽都是未知的,有趣的,生機勃勃的……”


    陳竹青把車子停在院外,走過來,從背後抱住她,“我也喜歡這裏。你不像原來那樣陰沉沉的,好像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趣,有了很多新朋友,願意跟我說的話也多了。”


    舒安仰頭瞧他,“我什麽時候陰沉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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