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素攬過舒安的肩膀,“既然你哪都能去,跟我去報軍區醫院得了。部隊裏的單身好男人還多,找這種不比在外麵瞎找強?”


    舒安笑著婉拒了,“我沒你那種雄心壯誌。”


    舒安不像田雨薇這樣執著於省城這樣的大城市,也沒有林素那種仗劍走天涯的熱血。


    她想的很簡單,就是有個風雨吹不進的住處,有吃有喝,閑暇時讀書,這樣平平淡淡、安安穩穩地過完一輩子。


    一個人也不是不可以。


    或許是到年紀了,一提起找對象,田雨薇的話跟著多了。


    雖然現在已經不論成分了,但看過動-亂時期的苦,她堅信出身的重要性。田雨薇在姐姐家住了四年,見過姐夫一堆臭毛病,對當兵的好感驟降。


    她沒打擊林素的積極性,自顧自地說:“找對象還得找誌趣相投的。”


    林素微微一笑,問:“那你喜歡什麽樣的?”


    田雨薇揚起下頷,“當然得是能讓我過好日子的。我不想當家庭主婦,他得支持我的工作,最好能幫上點忙。我想工作,但不想太累。”


    田雨薇家根正苗紅,家境殷實,本就心高氣傲的,現在她手握醫科大的畢業證,看人的眼光又上了幾個層級。


    林素豎起大拇指,“祝你早日達成願望。”


    隨即又扭過臉來問舒安,“安安,你呢?”


    方才‘誌趣相投’四個字一出口,‘陳竹青’三個字從舒安腦海裏一閃而過。


    她麵頰泛起桃|色,嘴唇抿緊低下腦袋,輕輕晃了晃,“我沒什麽要求,對我好就行。”


    **


    在圖書館的一番談話,如一顆石子掉進她似深潭般的心,揚起一圈圈漣漪,又羞又臊,怎麽都不平靜。


    舒安連著幾天晚上都能夢到陳竹青,她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


    半夜起來,捂著胸口,坐在床頭,大口喘氣,隔了很久,才漸漸平複下來。


    陳竹青自從那晚之後,和她疏離了很多。


    原本周末他是必定會回家住的,現在卻隻在周五回來,像點卯似的,吃了晚飯就走,絕不過夜。


    馮蘭覺得奇怪,追問個不停,陳竹青隻回說單位事多,再無二話。


    舒安盯著桌前的桂花糕,鼓起勇氣叫住門外人。


    “竹青哥哥。”


    陳竹青頓住腳步,暫時將行李袋擱在凳上,倚在門框,目光輕輕悄悄地落下來,在她麵上停留片刻,匆匆錯開盯住別處,耳尖微微泛起一圈紅。


    他喉結一滾,低沉開嗓,“什麽事?”


    舒安捏著桌邊,“你如果很忙,就不要為了給我帶桂花糕特意回來一趟了。”


    陳竹青側身進屋,仍靠在門框那,兩手環在胸前,居高臨下地瞧她。


    他的深眸微晃,有笑意漾開,促起的眼眸卻略帶一絲壞,“誰說我是為你特意回來的?”


    舒安怔住,臉頰的紅蔓延至脖頸。


    她嘴角勾了勾,淡淡道:“不是就好。”


    陳竹青在那又站了會,沒等到下句話,丟下句簡短的,“走了。”


    “嗯。”


    舒安走到門口去送他。


    陳竹青從她手裏接過行李袋,“那天我問你的還有效。改了主意就來找我。”


    舒安抬眸。


    慌張的目光與他的笑意在空氣中相撞,心砰砰地跳個不停,耳膜一鼓一鼓的。


    他又說:“隨時等你。”


    陳竹青一直是很有耐心的人,在她這更是將耐心發揮到了極致。


    舒安站在院子口,看著的背影隱入夜色。


    昨日剛下過一場雨,凹凸不平的地上積出無數小水窪,天邊的圓月碎進水窪,一汪又一汪的圓月隨風晃動,和著遠行人的背影,舒安心底再起波瀾。


    **


    醫科大開學了。


    陳雯也接到了初中的錄取書。


    福城有一所重點初中,不參與劃片分配,全部的學生都是通過小升初考試招收的。


    這所學校離軍區不遠,對部隊子女有適當降分照顧。


    今年,軍屬院裏有三戶人家的子女到了升初中的年紀。


    卻隻有陳雯沒考上。


    馮蘭拿到錄取通知書,肺都要氣炸了,不聽她的解釋,抄起衣架就要打。


    “別人家的孩子都幫著做家務,咱家啥也沒讓你幹,就是為了讓你專心讀書,你還讀成這個樣子。”


    陳雯一邊哭一邊躲。


    舒安見了,趕忙從屋裏跑出來,擋在孩子麵前,“嫂子,你別著急啊。”


    馮蘭聽不得勸,一把把陳雯從舒安身後揪出來。


    眼瞅著鐵衣架就要落下,虧得舒安眼疾手快及時握住了馮蘭的手腕。


    她另一手跟過去,硬是從她手裏奪走衣架,丟到沙發上。


    舒安俯身,蹲在陳雯麵前,“你剛剛想說什麽?”


    陳雯哭著跑回屋,在抽屜裏翻找一番,摸出兩張獎狀。


    她折返回客廳,將獎狀遞給馮蘭。


    馮蘭不識字,睨舒安一眼。


    舒安念:“福城中小學繪畫比賽一等獎。”


    又翻到下一張,“福城青少年繪畫大賽金獎。”


    陳雯邊抹眼淚邊說:“小升初考試那天和青少年繪畫大賽撞上了。我去比賽了,沒去考試。”


    馮蘭撇嘴,依舊沒好氣地問:“那你回來怎麽不說?”


    陳雯聲音小小:“我怕拿不了獎。”


    舒安用手肘戳戳馮蘭,“雯雯對這方麵有興趣,不一定非得考重點中學,不如去問問美中的老師,要是真的真有天賦別浪費了。”


    馮蘭不懂這個,隻是覺得搞藝術的不靠譜,再想想動-亂時期,那些什麽文藝分子全是第一批下鄉接受再教育的,還是覺著讀個重點中學,穩穩當當地去上大學好。


    她嘖聲,“搞藝術的就會空想,遇上個啥事能頂什麽用。我們那年代,這類人最早餓死,學這個有什麽好?”


    舒安笑了笑,“時代變了,現在生活好了,精神追求更高了。說不定咱們雯雯以後能成個什麽家。”


    馮蘭眯著眼,“什麽家?”


    舒安拿起那兩張獎狀,“畫家唄。嫂子你不知道,那有名的畫家,一張畫頂好幾年工資呢。”


    馮蘭皺眉,看看她,又看看陳雯,嘴角下拉,臉上仍是老大的不樂意。


    既然已經錯過了重點中學的機會,那就試試美中?


    當晚,陳家開了個小會。


    陳竹青和陳紅梅全回來了。


    他們對送陳雯去美中一事進行了舉手表決。


    最後以七比一的壓倒性優勢為陳雯爭取到了去美中的機會。


    馮蘭戳了戳陳紅兵,“連你也不支持我。”


    陳紅兵摸摸閨女的腦袋,“想學就去試試吧。大不了爸爸養你一輩子。”


    第13章 .1982安。好夢。


    陳雯在美術老師的推薦下去參加了美中的培訓課,那邊的老師認可了她的天賦和興趣,建議她可以轉到美中進行專業的學習,為將來考藝術類大學作準備。


    陳雯收到美中錄取書的那天,舒安從抽屜裏翻出小存折,上麵是舒平從七九年去香港到現在,每個月給她匯的錢。將近三年的時間一共匯來三千塊,她一分都沒動過。


    舒安去銀行取了一部分現金和外匯劵,“雯雯,我帶你去華僑商店買點好顏料吧?”


    華僑商店裏全是國外的品牌貨,隻支持用外匯劵交易。


    馮蘭聽得眼睛瞪得如銅鈴,“娘哎。那得多少錢!”她將樂得一蹦三尺高的陳雯拉回懷裏,“還是算了吧。她剛開始學,隨便買點得了。沒必要用那麽好的。”


    舒安從口袋裏掏出一卷紙鈔,“嫂子,我有錢。你們一直很照顧我,我也想為家裏做點什麽。明年我就畢業了,大概不會在省城了吧……”


    離別總是讓人傷感,她越說聲音越小,漸漸低下頭去。


    馮蘭握著舒安的手,“你別這麽想。我讓你大哥去軍區醫院打聽了,要是那邊招新醫生,肯定想辦法推薦你去。”


    舒安拍了拍她的手背,“沒事。回家也挺好。我想爺爺奶奶了,去年清明有事都沒回去。”


    馮蘭抿唇,轉出一聲很長的歎息,她拉著舒安的手說了幾句體己話,轉身叮囑陳雯幾句,就讓兩人出門了。


    —


    華僑商店在福城最繁華的商業街中心。


    是一棟獨立的單體建築,有五層樓高,樓麵的玻璃窗如藍寶石般,陽光一照,上麵波光閃閃的,特別漂亮。


    周圍的建築和它一比,皆遜色幾分。


    陳雯第一次進這樣的地方,興奮之餘,也有些膽怯。


    小姑娘牽著舒安的手,緊緊跟在她身後往裏走,邊走邊看,不停地發出驚歎的‘哇’。


    舒安先帶她去二層的文具區買了水彩。


    展櫃裏的牌子兩人都沒聽過,舒安向售貨員說了陳雯的需求,在他的推薦下買了一套‘old hond’的六色基礎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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