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戚遠航一直都想要和稀泥的,而且對那個被趕出了丞相府的戚訊多少還有一些感情存在的,可是現在發現這二人有兄弟鬩牆的苗頭,那些感情便消失了個一幹二淨。


    為了一個並非自己血脈的孩子,讓自家的兩個孩子爭鬥不休,若是未來他不在了,兄弟二人不能相互扶持,反而相互扯後腿,這家怕是就要敗了。


    “你們兩個給我站好。”


    想明白了之後,戚遠航的心態也就變了,沒想著包庇哪個的心思,他處事倒是變得公平公正了起來,沒有剛剛和稀泥的意思。


    他當著戚妄的麵兒狠狠教育了戚諾一番,又罰他回去抄書,並且嚴令禁止他與戚訊繼續來往,看著他滿臉不服氣的模樣,戚遠航的聲音也冷了下來。


    “戚諾,我最後跟你說一次,不許再去幫助戚訊,若是被我發現了,那麽便家法伺候。”


    聽到家法伺候的時候,戚諾的眼睛驀地睜大,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父親,你不能這麽做,子言他……”


    戚遠航極為冷酷的道:“我能這麽做,當初我上折子的時候就已經做出了決定來,你現在去幫他,豈不是在打我的臉?”


    這一次戚遠航的態度強硬,戚諾便知道他是動了真格的,原本先前父子二人在一起的時候,他明明能看到戚遠航態度的緩和,卻沒想到經過戚妄這麽一鬧,這件事情徹底沒了可能。


    戚諾不怨恨戚遠航,他知道自己父親之所以會妥協,就是不想要看著他們兄弟二人產生嫌隙,可是戚諾卻將這一切都算到了戚妄的頭上。


    若不是因為他胡攪蠻纏,父親也不會如此。


    這一切都是他的錯,當初他怎麽死在那鄉下地方?明明都已經做了那麽多年的戚二柱,為什麽非要貪慕虛榮,肖想那些不屬於他的日子?


    想到自己疼愛了二十年的弟弟馬上就要麵臨妻離子散的局麵,他再看好端端站在這裏的戚妄,怎麽看怎麽覺得礙眼。


    若是他從未存在過便好了。


    “父親,我先回去了。”


    戚諾怕自己繼續留下來會對戚妄動手,便強忍著怒火轉身大步離開了。


    書房裏就隻剩下戚遠航和戚妄兩個人,在戚諾離去之後,戚遠航身上的氣勢便弱了下來,他長歎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濃濃的疲倦之色來。


    “阿戚,你大哥他隻是想左了,你莫要與他一般計較,你是他的嫡親弟弟,這一點是永遠不會改變的。你們兄弟二人是除了父母之外天底下最親近的人,莫要因為一個外人而生了嫌隙。”


    戚妄直勾勾地看著到了這個時候仍舊想要粉飾太平的戚遠航,緩緩開口說道:“父親,你說的這些話自己信嗎?瞎子都能看出來戚諾對我的憎恨,想來他是恨毒了我,覺得我搶走了屬於戚訊的一切,覺得我不該回來,認為我該死在桃花村,帶著這個秘密一起埋葬在那個地方。”


    “我過去所承受的那些痛苦根本不算什麽,我被偷走的人生也沒有什麽重要的,我不該回來毀了這一切,尤其是毀了他的弟弟。”


    “這個家我是待不下去了,若是父親願意,那便將我分家分出去,若是父親不願意,那我便自己離開,反正過去那二十年我可以靠著自己養活自己,現在同樣也可以。”


    戚遠航沒有想到戚妄竟然會說出這麽一番話來,他甚至提到了分家,而且看他的樣子並不像是在開玩笑的,戚遠航試圖勸說,但是戚妄卻鐵了心要如此。


    兩人在一個屋簷下住著,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戚諾又占著兄長的位置,在這個長幼尊卑森嚴的年代,他占據著天然的優勢。


    而戚妄並不想委屈自己去看戚諾的臉色。


    “你又何必如此,我和你娘……”


    戚妄不耐煩和戚遠航掰扯什麽,他直勾勾地看著戚遠航,直言道:“父親,倘若你真像是你所說的那麽在乎我,剛剛戚諾指著我鼻子大罵我的時候,你為什麽不攔著?”


    不管戚遠航當時是出於什麽想法沒出言阻止戚諾的,總歸來說,他是沒有太過看中戚妄這個兒子,但凡他把戚妄當回事兒,也不會放任戚諾指著他的鼻子罵的。


    “你這是在怪我?”


    戚遠航見戚妄油鹽不進,不由得板起臉來,屬於丞相的官威展露了出來。


    “戚妄,為父體諒你年少無知,又在鄉野長大,規矩禮儀學習時日尚短,但是你莫要得寸進尺,分家的事情莫要再提,為父不會同意的。”


    分家是不可能分家的,戚妄身份不同,現在身上也無功名,而且他也未成家,若是現在把他分出去了,滿京城的人又該如何看丞相府?


    戚妄盯著戚遠航看了一會兒,見他神色堅定,顯然是不可能同意分家的事情,不過戚妄也不強求,而是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我明白了。”


    之後無論戚遠航說些什麽,戚妄始終都沒有搭腔,他一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模樣,戚遠航因為剛剛的事情覺得心虛,愧對這個兒子,倒也沒有說他不懂規矩什麽的,該說的都說完了之後,便讓他回去了。


    而戚妄回到了自己的院子之中後,隨便收拾了兩件衣服,然後將自己這些日子積攢下的銀錢全都打包帶好,避開了伺候他的下人,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丞相府。


    除了林琴霜之外,不管是戚遠航還是戚諾他們,麵對著戚妄的時候總是不自覺地帶著些施舍之意,明明他該是回到了自己的家中,但是他們兩個表現出的那副樣子,仿佛是他搶奪了本來不屬於他的東西,他得感恩戴德,不能有絲毫不滿。


    之前這種態度隻是隱約流露出來,並不明顯,因為原主的心願,以及林琴霜對他的一番慈母心腸,戚妄選擇留在了丞相府。


    不過今晚上的事情撕開了那一層的假麵,戚遠航與戚諾兩人的真麵目徹底暴露在了戚妄的麵前。


    假裝一切無事發生並不是戚妄的性格,他們想要粉飾太平,繼續偽裝出一副兄友弟恭,父慈子孝的和諧場景,也要看戚妄樂不樂意。


    最好的結果便是分家另過,既然他們不願意,那他便離開這丞相府,他倒是要讓他們看看,離開他們之後,他是不是就會一無是處,泯然於眾人。


    第1151章 替換的人生


    戚妄離開並沒有驚動任何人,等到第二天天蒙蒙亮,到了該去勞夫子所在院子上課的時候,戚妄的臥室裏麵卻仍舊靜悄悄的,聽不到一丁點兒的動靜。


    守在外麵的何其覺得有些奇怪,要知道每天戚妄起來的時候都很早,往常他天不亮便起身了,但是今天一直到現在卻都沒有動靜,何其怕戚妄不舒服,便忍不住走了過去,他抬手推了推門,然而往常反鎖的房門此時被他輕輕一推卻推開了,伴隨著房門發出吱呀一聲,何其的心髒也跟著蹦蹦跳了起來。


    戚妄的房間布置的很簡潔,他不喜歡花裏胡哨的東西,那些昂貴的可以提升意境,看過之後能身心舒服的各種家居擺飾是一樣都沒有,整間屋子乍一看去,跟何其的屋子都差不多,隻不過這屋子要比何其的屋子更大一些罷了。


    然而屋子裏麵卻沒有別的人在,原本該在屋子裏的戚妄不知道去了什麽地方。


    何其看到這一幕後,頓時便愣住了,他也不知道是怎麽想的,突然間便去衣櫥旁,伸手打開了衣櫥。


    乍一看去,衣櫥裏麵的衣服似乎沒有少什麽,仍舊塞得滿滿當的,但是何其伺候戚妄最為用心,他很快就發現了不對勁兒的地方。


    衣櫥裏麵其實少了不少的衣服,而那些是戚妄慣常會穿的,樣式樸素,麵料舒服,除了價格不高外,沒有什麽毛病。


    戚妄這是收拾東西走了?


    這種荒謬的念頭一旦升起來,就很難壓下去,何其有點兒不敢相信,但是心中的懷疑卻越來越多,他不信邪地在房間裏麵搜尋了一番,結果卻發現自己那個荒謬的念頭竟然是真的。


    戚妄真的不見了,看樣子是離家出走了。


    呆愣了一會兒之後,何其終於回過神來,他慌慌張張地跑了出來,大聲喊了起來。


    “二少爺不見了!!!”


    戚妄在丞相府的地位還是有點兒特殊的,這一嗓子喊出來,院子裏的下人們全都慌了神。


    這二少爺平日裏看著挺好伺候的一個人,啥問題都沒有,然而他這不出事兒則以,一出事兒就是驚天動地的大事兒。


    誰家的少爺會離家出走的?他可真是刷新了下人們的認知。


    小院兒裏亂糟糟的,下人們亂成一團,不過還是有幾個能撐得住場麵的,訓斥了慌亂的丫鬟仆人們一番,勉強讓他們鎮定了下來,之後又派人去了主院,說了戚妄離開的事情。


    主人離開他們這些伺候的人卻沒有發現,這事兒要真深究起來,他們這些人都得吃掛落,不過丞相和夫人心善,隻要不是原則性的錯誤,都不會有太大的懲罰,想來他們就算有懲罰,應該也不會太重。


    戚遠航和林琴霜兩人得到了消息之後,以最快地速度趕了過來,見滿院子的下人們都是一副慌亂的模樣,戚遠航嗬斥道:“多大點兒事情,慌什麽慌?到底發生了何事?你們誰出來說清楚?”


    然而大家麵麵相覷,卻沒有一個人主動上前的,戚遠航細細一問,才發現戚妄晚上睡覺的時候竟然連一個守夜的人都沒有。


    要知道像是他們這樣的人家,少爺小姐晚上睡覺定然有人在外間陪著,戚妄就算是鄉下來的不知道規矩,這些下人們難道也不知道嗎?


    戚遠航大發雷霆,當即就要教訓這些膽敢欺負主子的奴才。


    最後還是何其壯著膽子說道:“老爺,夫人,是二少爺不許奴才們陪床,不是奴才們故意慢待二少爺的。”


    說完之後,何其便深深地跪伏了下去,額頭緊緊貼著地麵,瘦弱的身體控製不住地顫抖了起來。


    何其的膽子其實非常小,也就是因為跟在戚妄的身邊,被他那溫潤的氣質所感染,所以恐懼心才淡上許多的,可是現在麵對老爺夫人的時候,他心中的恐懼感卻爭先恐後地冒了出來,事實上如果不是因為害怕老爺夫人懲罰院子裏的人,他也不會故意冒出頭來的。


    戚遠航盯著何其看了一會兒,終於想起了這個看起來眼熟的家夥到底是誰,他是這段時間一直跟在戚妄身邊的那個小書童,戚妄似乎跟他的關係很不錯。


    思及此,戚遠航臉上的神情變得緩和了下來,他強壓著怒火,示意何其尋來,詢問他戚妄到底去了何處。


    何其搖了搖頭,老老實實地說道:“奴才不知道,不過昨天晚上二少爺回來的時候,情緒似乎不太好,他在書房裏待了一會兒後才回房間休息。


    相對於這個院子裏的其他下人來說,何其覺得自己算是戚妄比較信任的,所以哪怕他一直不怎麽願意讓何其貼身伺候,何其還是盡自己的本分,盡心盡力地照顧著戚妄。


    昨天戚妄在書房裏待了多久,何其就在外麵守了多久,不過他記得二少爺進書房的時候情緒不怎麽太好,但是從書房裏麵出來的時候,似乎又恢複成了往日那溫文爾雅的模樣。


    “他在書房待了很久?”


    戚遠航略微思考了一會兒後,轉身進了書房。


    相比較自己在外院的那個書房,戚妄的書房要小上許多,不過麻雀雖小五髒俱全,裏麵的藏書不少,其中一大部分是林琴霜準備的,剩餘的則是戚妄差人去買回來的。


    在這之前戚遠航來這間書房的次數很少,他公務繁忙,因為最近發生的事情,他多少被帶累了,原本已經如臂指使的公務,現在竟然出現了凝滯感,就算他貴為當朝丞相,可是他屁股下麵的這個位置並不是穩穩當當的。


    盯著他的人很多,之前戚遠航謹慎,並未讓人抓住把柄,應付朝堂上的這些事情可以說是遊刃有餘。


    但是戚妄和戚訊兩人的身份曝光了之後,雖然他也是受害者,不過治家不嚴的這頂帽子他雖然沒有被扣上,但終究是被掃到了點兒邊兒,傷筋動骨倒是不至於,但就是比過去麻煩了一些。


    朝堂上的事情多了,戚遠航自然也就沒有太多時間和精力放在家中的孩子上,戚諾那邊兒並不需要他太操心,戚妄這邊兒的話,勞夫子會給他報告進城,他並不需要分出太多的精力到這個孩子身上。


    算起來,這還是他第一次這麽認真地看這間書房。


    書房裏的藏書不少,戚遠航發現自己送來的那些詩詞歌賦,四書五經之類的書籍被翻看的次數並不算多,但是涉及到其他各種奇淫技巧的書籍卻被人反複翻閱,那些書籍甚至都已經被翻起了毛邊兒來,他隨手拿起一本《天工開物》,發現裏麵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批注。


    戚妄的思維似乎並沒有被局限住,他總是有各種各樣千奇百怪的想法,不管是農經,水力,或者其他一些戚遠航都沒有聽過的東西上,他都有不少的想法。


    過去戚遠航從勞夫子哪裏聽過很多次自己這個兒子天資聰穎,是個可塑之才的話,但是那個時候他隻是覺得這個孩子是個會讀書的料,但性子卻有點兒認死理,若是入了官場,怕還是要好好調教調教才成。


    他已經有一個很出色的兒子,戚妄算是錦上添花,旁的感覺卻並不算多。


    但是這一次,當親眼看到戚妄的那些言之有物的奇思妙想時,戚遠航才發現自己對這個孩子的了解太少了。


    這個世界上會讀書的人很多,但是思想活躍,擁有創造性的人卻是鳳毛麟角,戚妄他值得自己投入更多的關注。


    “夫人,我們得盡快找到他……”


    之前熊熊燃燒起來的怒火被盡數澆滅,他戀戀不舍地放下手中的書本,回頭想要跟一直沉默不語的林琴霜說些什麽,結果一回頭,卻發現林琴霜手中拿著一份信紙,她不知道看到了什麽,麵上的神情蒼白的嚇人,纖細的身體也在微微顫抖著。


    看到這一幕後,戚遠航心中擔憂不已,他急忙上前,想要扶住搖搖欲墜的林琴霜,然而他伸出去的手還沒有碰到林琴霜,就被她給閃開了。


    “你不要碰我!”


    林琴霜神情激動地喊了一句,看向戚遠航的眼神多了些許憤恨之色,她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躲開了戚遠航伸過來的手。


    “你怎麽可以這麽做?阿戚他明明都那麽苦了,他受了那麽多本來不該他受的罪,你為什麽還要如此對待他?”


    戚遠航也沒有想到林琴霜會突然發難,他怔愣了片刻,下意識地開口說道:“夫人,你這是何意?我沒有……”


    沒等戚遠航說完,憤怒之下的林琴霜已經將手中的信紙朝著他砸了過去:“你看看你辦的好事兒,是你逼走阿戚的,他是我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過去又受了那麽多的苦,你怎麽就容不下他?”


    信紙輕飄飄地落在了地上,戚遠航下意識地低頭,然後便看到了有些熟悉的字跡。


    這封信是戚妄寫的。


    認識到這一點兒後,戚遠航的心中突然生出了一種極其不安的感覺來,他什麽話都沒有說,而是彎腰將地上的信紙撿了起來。


    距離戚妄回來到現在滿打滿算也還沒到三個月的時間,可就是短短不到百天的時間內,他由一個目不識丁的鄉下小子變成了現在能寫的一首好字的世家公子。


    他確實很聰明,更為難得的是,他不驕不躁,能按耐下心思去學,這筆頗具魏晉風骨的灑脫字跡便足以說明了他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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