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趙青鸞薨逝,宮中許多知情者,都被送出了宮外,或者突然暴病而亡。


    她想要求證,都無從下手。


    程景頤見她聽得認真,沒有不虞,這才繼續說道:“這些女子入了宮,不得召幸,我覺得對她們而言不公平,也就讓她們選擇是去是留。如果想要擺脫皇宮,我便安排另一個身份,讓她們出宮去,如果不願意出去,我也就留著她們,想著白養幾個人也無所謂。”


    程景頤認真道:“如今不同了,這皇宮再陰暗汙濁,也是你我的家,我不想被人打擾,更不想她們生出不該有的心思,傷害你。”


    盡管程景頤厭倦極了這個皇宮,可如今有了趙歸雁,未來也會有他們的孩子,他對皇宮,也不是那麽難忍受了。


    趙歸雁垂下眼簾,神色莫名。


    這幾個月,她從沒有放棄過尋找真相,如今她心中已經有了猜測,但還是有疑團。


    趙青鸞當初為何入宮?


    為何又與宋太後有關?


    宋太後為何要殺害趙青鸞?


    趙歸雁已經查到了一些證據,雖最不能確定是宋太後殺害了趙青鸞,但也與她脫不了幹係。


    她想,過不了多久,她應該就能找到答案了。


    趙歸雁複又抬起眼,眉眼彎彎:“我也不會讓其他人傷害您的。”


    宋太後奪走了她的姐姐,她的母親,她不能再讓她奪走她的家……


    ***


    壽安宮裏,宋太後坐在上首,此刻她沒了往日的從容,神色激動地看著下方。


    “哥哥,今日可是要和我一起用膳?今日你封了王,得償所願了,應該好好慶祝呀。”


    下麵坐著的,就是今日惹得景和帝“震怒”的敬國公,宋承學。


    宋承學不過四十左右的模樣,麵上無須,發絲整整齊齊地束在冠中,衣袍齊整,很是溫潤儒雅的模樣,看著年輕時,也曾樣貌不俗。


    宋承學笑著看著宋太後,道:“太後娘娘,臣能來覲見,已是聖恩浩蕩,怎可留在宮裏用膳?”


    宋承學無奈地拒絕。


    宋太後皺眉,不滿道:“我與哥哥這麽久才見一麵,吃頓飯而已,這有什麽問題?我不管,哥哥今日一定要陪我一起用膳,皇帝那裏,等會兒我去說。我就不相信了,哀家留你一頓飯,他還能砍了我不成?”


    宋承學斂了笑,語氣嚴厲:“太後娘娘!您這是什麽想法?陛下從未徇私,也不該為了我而失了公允。”


    宋太後翻了個白眼:“他就是頭養不熟的白眼狼,你是他舅舅,怎麽能和其他人一樣?”


    轉瞬有些委屈,悶悶道:“哥哥為何要為了他對我這樣說話?”


    宋承學看著宋太後,無奈的歎了口氣,道:“陛下是您的孩子,您也不該這樣說他。”


    宋太後攪了攪手裏的帕子,有些不自在,飄忽著轉移話題:“明翰如何了?身子好些了嗎?”


    這個話題有些沉重。


    宋承學背脊瞬間彎了下去,聲音悲痛:“不太好,如果沒有聖藥,他怕是撐不過今年了。”


    宋太後眼眸瞬間瞪大,半晌,她低著頭,低聲說道:“哥哥您放心,我一定會治好他,不擇手段。”


    第68章 回憶


    聽到宋太後的話,宋承學沉默了一會兒,垂著眼睛,臉上滿是痛苦:“如果不是當年,父母為了家族顏麵,隱瞞你我的關係,我們……何苦走到如今這個地步?”


    宋太後臉上也浮現出動容之色,腦海裏深埋了多年的記憶也清晰起來。


    宋太後本不是宋家的孩子,她本名柳明月,她的父親是先敬國公的下屬,曾在戰場上救了他一命,自己卻中了毒箭不治身亡,宋太後的母親為夫殉情,扔下了剛滿五歲的柳明月。


    柳父忠心耿耿,又是先敬國公的救命恩人,敬國公夫人憐惜柳明月,便做主將柳明月接入府中,視如己出,對外宣稱是自己親生女兒。


    不過府裏的主子們都知曉,柳明月與自己並無血緣關係。


    為了避免麻煩,在柳明月大了些,爭得了她的同意,便將她改了姓,成了宋明月。


    敬國公夫人也時常將她帶在身邊,出入宴會,品茶賞花,漸漸的,旁人也將她認成了敬國公府的嫡小姐。


    宋明月才情橫溢,在長安城貴女圈子裏也是一枝獨秀的存在,更遑論她有一副傾國傾城的容貌,當年去敬國公府提親的人可是險些將敬國公府的門檻都要踏破了。


    宋明月及笈之後,先敬國公本想替她許一門好親事,卻不料發現養女和自己的嫡長子,當時的敬國公世子宋承學生了情意,私定終身。


    當時先敬國公大怒,將宋承學狠狠地鞭笞了一頓,責罵他不知廉恥,也匆匆想要給他們選一門親事。


    可後來發現,兩人竟越了界限,宋明月竟然懷了孩子。


    木已成舟,這樣子敬國公也沒有辦法再做些什麽。


    更何況,當時二人的確互相傾慕,宋承學被責罰得病倒在床時,宋明月也不吃不喝,一副宋承學如果死了,她也絕不獨活的模樣,到底是自己寵著長大的一對兒女。


    宋明月才貌出眾,人品又是他們夫婦二人教導出來的,心中有數,作為自己的兒媳婦,也是良配。


    僵持了幾日,敬國公夫婦也鬆了口,想著兄妹成親的確丟顏麵,他們想著給宋明月安排到另一家去,將姓名y改回去,屆時再告知世人,宋明月的真實身份。


    可人算不如天算,一場宮宴上,先帝對宋明月一見鍾情,一紙封後詔書急匆匆地下到了敬國公府。


    先帝性子不如景和帝,是個說一不二的暴虐性子,平常眾臣好聲好氣地哄著,也沒什麽,如果一遇到違逆他的事情,脾氣就上來了,容易急躁,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


    敬國公怎麽敢抗旨?


    這不是抄家滅族的罪嗎?


    更何況,難道真的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養了一對兒女,不顧人倫,不要臉麵地勾搭在了一起嗎?甚至還懷了孽胎?


    整個敬國公府都丟不起這個臉!


    起初,宋明月寧死也不願入宮,敬國公夫婦跪在她麵前,字字泣血,磕頭求她,到底是養了她一場,待她如親子,她如何能舍得他們被下獄?


    宋明月為了家族,到底還是入了宮。


    不過腹中胎兒卻是被一碗藥,催著生了下來。


    七個月的孩子,巴掌大小,皺巴巴的一團,眉眼都沒長開,哭起來都細聲細氣,眼見著就不是個容易養活的模樣。


    宋明月再不舍,還是去了宮裏。好在,敬國公府對於這個孩子也很好,養得很好。宋承學對她也是情真意切,除了幾個通房,正妻之位一直空著,平常去她們的院子也去得少,更是未曾讓這些通房生下庶子來膈應宋明翰。


    不過,宋明翰身子骨不好,這麽多年一直靠藥吊著命。宋家和宋太後遍訪名醫,終於得了個法子。


    那法子,有些殘忍。


    要手足的心髒入藥,方可救治這娘胎裏帶來的病。


    可宋太後一生隻得了程景頤和宋明翰兩個孩子。


    宋承學也再無其他子嗣。


    程景頤是太子,宋太後即便再厭惡先帝,也不得不承認,程景頤是宋太後一生的依靠,她在這宮裏呆了這麽多年,忍辱負重,就是為了有一天,能夠坐上至高無上的太後寶座,享天下尊榮。


    程景頤是萬萬不能死的。


    可程景頤不死,死的就是宋明翰。


    宋太後對宋明翰本就虧欠,如何能夠接受這個從小失去父母的兒子因為當年父輩的錯,而英年早逝?


    苦苦求了那名醫,那名醫無奈便告訴她,如果沒有手足的心髒,擁有手足血脈的嬰孩心髒也是可以的。


    剛出生的嬰兒血液純淨,不曾沾染汙穢,身體裏流淌的血脈,更是沒有雜質,的確是一味良藥。


    是以,這些年,宋太後一直催著程景頤成婚,可程景頤不知為何,對女子天生就厭惡不已,不說誕育子嗣,與女子親近都不願意,這味藥一直苦等不到。


    宋太後收回思緒,心裏也有些紛雜,這麽多年,趙


    唯有一個趙歸雁懷上了龍嗣,這味藥才終於有了著落。


    宋太後一時之間,還有些不真實的感覺。


    宋承學眼眶通紅,忿忿道:“當年我們就該拋棄所有,遠走高飛,明翰也不至於活得這麽痛苦……”


    宋太後也有些唏噓,當初他們也想過一走了之,隱姓埋名地過一輩子,可逃跑計劃被發現了,無奈隻能留在了府裏。


    “是啊,如果當年我們離開了,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樣呢?”宋太後喃喃道。


    宋承學看著她,神色莫名。


    宋太後擦拭了一下眼角,複又展顏:“哥哥回去等著我的消息就好,我一定會讓明翰活下去。”


    宋承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壓下眼底的不舍,轉身離開。


    宋太後久久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坐了許久。


    ……


    程景頤怒砸了許多東西的事情不出幾日便傳得沸沸揚揚,滿城都知道,如今敬王權勢滔天,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即便是景和帝,都要退避三舍,避其鋒芒。


    這樣的傳言之下,一些依附敬王的親信也逐漸蠢蠢欲動,試探著開始做一些事情,更有甚者,借著敬王的名號,為非作歹,言官幾次上折子彈劾敬王,可發現景和帝每次回了兩儀殿,就關上門砸東西。


    對於敬王,卻是任何懲罰都沒有了。


    這些人也漸漸地猖狂起來,如今整個長安城裏,那些聽到敬王的名聲,都嚇得臉色蒼白,兩股戰戰。


    敬王風頭一時無兩,許多王公貴族,紛紛上門,敬王權勢,如日中天。


    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到了秋日。


    九月九,宗室祭祀之日。


    帝王登泰山,撫慰告先靈。


    趙歸雁腳步沉重地走在殿中,指揮者宮女將程景頤的東西收拾好。


    她如今懷胎九月,再過不久就要臨盆,本來這祭祀她也要去,可擔心腹中胎兒中途出意外,她隻好留守皇宮。


    趙歸雁腹部高高隆起,身子也豐腴了許多,瞧著比以往纖細柔弱的模樣看著健康一些。


    許是即將要當娘親了,她的眉眼蘊著溫柔淺笑,恬靜了許多。


    程景頤目光隨著她在殿中不停地移動,眼眸緊緊盯著她,好似怎麽也看不夠。


    趙歸雁看了一眼行李,都是程景頤慣用的東西,以防他在途中用不慣。


    宮女們收拾得差不多了,趙歸雁便讓她們退了出去。


    再回頭,就看到程景頤還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趙歸雁笑著嗔了他一眼:“陛下,您明日就要走了,還不早些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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