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歸雁心下微動,覺得趙雲鶯這話……話裏有話。


    她麵上不動聲色,眼含打量地看著趙雲鶯,就見趙雲鶯笑了一下,微微向她這邊傾了傾上半身,道:“皇後娘娘,這個位置您可要坐穩了……”


    趙歸雁直直對上她的眼,看到了她眼底不加掩飾的惡意,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趙雲鶯皺眉,覺得趙歸雁如今太不一樣了。


    她以前這樣對她笑,趙歸雁早就嚇住了,今天還能笑得出來?


    趙歸雁朱唇微抿,露出一抹純稚無害的笑,“三姐姐,這句話應該更適合你。”


    趙雲鶯不解,什麽意思?


    她腦子裏有些迷糊,剛要反問,就看到趙歸雁踢了下馬腹,她身下的皎皎忽然震聲叫了一聲,高高揚起前蹄,驚起滿地枯枝。


    趙雲鶯身下的馬受了驚,忽然狂躁起來,撒開蹄子在林子裏跑起來。


    趙雲鶯突地往後仰,慌張勒緊韁繩,可那馬也不知受了什麽刺激,任由趙雲鶯如何勒繩子,都不管用。甚至因為疼痛,跑得更加劇烈了。


    趙雲鶯發髻都顛散了,死死抱著馬脖子,嚇得花容失色,一張臉慘白不已,全然沒了方才恐嚇趙歸雁的盛氣淩人。


    趙歸雁含笑看著趙雲鶯和她的馬消失在視線裏,這才收起笑。


    她獎勵似的拍了拍身下的皎皎,“真棒。”


    皎皎蹭了蹭她的手,溫順地叫了一聲,又安靜下來,乖巧地立在原地。


    趙歸雁身下的這匹馬,血統高貴,對於其他雜種馬有著天然的壓製,這還是趙歸雁在宮裏練馬的時候發現的,每次趙歸雁將皎皎牽回馬廄時,馬廄裏的馬都有些害怕它。


    趙雲鶯沒資格帶自己的馬,她也沒有自己的馬,所以今日騎的馬,都是皇家豢養的雜種馬,用處很雜,拉車馱貨都能幹,今日專門供給身份不高的人使用。


    趙歸雁本沒想反擊回去,但又覺得趙雲鶯暗暗覬覦程景頤的話讓她有些不舒服,又覺得自己如今是皇後,還被趙雲鶯這樣明裏暗裏冷嘲熱諷,不維護一下皇後的尊嚴,真當她是泥捏的?


    今日她在外圍,其他人都想拔得頭籌,往密林裏去了,這裏人跡罕至,她反擊一下,也不會有人看見。


    趙歸雁握了握韁繩,心道,帝後一體,趙雲鶯這是瞧不起程景頤!


    哼!


    ……


    將趙雲鶯趕走了,趙歸雁這才自在了許多,一直有個人暗戳戳地跟著她,還不懷好意,她難受極了。


    趙歸雁突然眼前一亮,出現一隻山雞,它正低著頭在那裏梳理羽毛,她屏住呼吸,挽弓搭箭,手指一鬆,箭飛速離去,穩穩射中了那隻山雞。


    趙歸雁露出驚喜的笑,今日終於獵到了東西,也不算是無功而返了。


    她跳下馬,歡快地將死了的山雞撿了起來,綁在了馬鞍上,繼續往前走。


    大概半個時辰後,趙歸雁馬鞍上也有一些獵物,大多是野雞野兔。


    趙歸雁看了一眼,覺得差不多可以了。她騎術箭術不是很好,能有這樣的收獲已是滿足了。


    她不敢往密林去,裏麵更加危險,她謹記程景頤臨行前叮囑她不要往深處去的事情。


    她輕聲道:“皎皎,我們現在回去吧。”


    她調轉馬頭,剛要離開,就聽到耳邊傳來破空聲,她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下意識的,她彎下了腰。


    驀地,林中射出一根利箭,擦著她的手臂飛了過去,死死地釘在不遠處的樹幹上,白色的箭羽還在發顫。


    那箭用足了力,若不是她躲得快,她必死!


    “誰!”


    趙歸雁低喝出聲,慘白了臉,飛速折首,就看到樹林影綽中,有一個身穿黑色衣裳的身影疾馳而去。


    趙歸雁死死盯著,卻如何也看不清楚人臉。


    好在那人一擊不中,便飛速遁去了,趙歸雁見四周空寂,有種劫後餘生的慶幸感,她不敢久留,一夾馬腹,經過那棵樹時,彎腰一把將飛箭拔了出來,飛奔出去。


    她掌心緊緊攥著箭,手臂火辣辣地疼,剛剛那箭,雖然沒有射中她,但還是將她的手臂劃傷了。


    趙歸雁不敢停,生怕自己一停下,就會被人射死。


    好像回到了幾月前,遇到山匪的那一日,她也是沒命的跑,沒命的跑……


    但這次不一樣。


    趙歸雁知道,上次是意外,這次不是,是刺殺!


    這邊獵場是女子的,專供女眷使用,男子不能入內,剛剛那道身影,看著後背魁梧健壯,不似女子,顯然是男人了。


    男人混進了女眷區,還挑了外圍,似乎是專門在這裏堵她的!


    她看了一眼那箭,尾羽漂亮,不似民間所造,箭頭精鐵所製,顯然是軍中之物!


    這樣明目張膽,必定是篤定要弄死她,覺得今日不成,以後還能卷土重來,所以不忌憚被她發現。


    亦或是,位高權重,覺得即使被發現,也能全身而退。


    趙歸雁向來聰慧,隻不過從前藏拙,也沒心思與後宅那些姐妹爭鬥,隻想安靜地度過餘生,如今生死攸關,她還能保持理智,心思急轉,將這些信息提取出來。


    趙歸雁臉頰被冷風吹得僵硬,她在想,是誰要殺她?會不會與殺害阿姐的同一批人?


    趙歸雁忽然勒住韁繩,不再往前走。


    隻見她有些幹裂的唇忽然扯出一抹笑,頗有些欣喜。


    隻要她不死,他們總會再來一次的。


    趙歸雁回首,看了一眼林木深深的樹林,眼神幽暗。


    ……


    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簾帳被人驀地掀開,冷風鑽入帳內,吹得帳內的火盆嗶哩吧啦做響。


    趙歸雁下意識抬頭,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就被緊緊地抱在了懷裏。


    趙歸雁剛要掙紮,鼻尖傳來熟悉的龍涎香氣息。


    帳內的宮女和太醫見狀,極有眼色地躬身退了下去。


    趙歸雁放下手,剛要開口說話,就察覺到自己的脖子裏掉落了什麽濕熱的東西。


    她的心口微動,眼睫顫了顫。


    隨即發現,自己緊緊貼著的胸口心跳如鼓,震耳欲聾,就連環著自己的手臂,也僵硬得不像話,跟鐵築的一般,又冷又硬。


    趙歸雁張了張嘴,軟聲道:“……陛下?”


    程景頤動了動手臂,聲音沙啞地不像話:“再叫我一遍。”


    “陛下。”趙歸雁乖乖應聲。


    “再叫一聲。”


    趙歸雁不知道程景頤怎麽了,這樣太奇怪了,但她還是再喊了一聲,想了想,她也輕輕地將手搭在他的腰間。


    她沒有開口說話,靜靜地等待耳邊的心跳聲緩慢了下來。


    “我以為……我失去了你……”


    帳內的寂靜打破,程景頤的聲音響起。


    趙歸雁輕笑了一下,柔聲細語:“陛下,隻是小傷,我隻有手臂被刮了一下,不是很嚴重。”


    程景頤非但沒被安慰到,甚至嗓音裏帶了幾分後怕:“以前父皇,伺候我的兩個嬤嬤和宮女,都是被箭射殺的……”


    程景頤聽到趙歸雁被箭射傷的時候,那一刻,血液逆流,多年前那樣血腥的場麵再度又浮現在眼前。


    他心底生出無限的懊惱和痛恨,他不該讓她一個人狩獵的,他明明知道,明明知道那些人都是些什麽心思!巴不得後宮裏全是他們的人,自己要像個傀儡一樣被他們擺布!


    他自負他能保護好她,他明目張膽地愛她,卻險些忘了,這樣的獨一無二,會成為多少人眼中釘,肉中刺。


    因為他的自負,他險些……險些失去了她。


    趙歸雁笑容微滯,一時之間有些無措。所以,他是害怕自己也會死嗎?


    趙歸雁心裏暖融融的,她似乎聽到了心底有什麽破土而出的聲音,那樣細微,又那樣有力。


    趙歸雁不自覺帶了笑,蹭了蹭,嗓音帶了女子特有的清甜柔美:“我不會出事,我會永遠陪著陛下。”


    程景頤喉嚨滾了滾,眼眶發紅,心底的懊悔都要將他淹沒了。


    傻姑娘,受了傷還反過來安慰他。


    程景頤鬆開手,將趙歸雁緩緩放回床榻上,他蹲在床頭,眼底滿是心疼。


    他看了一眼她的手臂,剛剛太醫上了藥,她此刻傷口被白紗裹著。


    趙歸雁細細打量了一眼程景頤,除了臉色還有幾分冷沉之外,倒是沒有其他異樣了。


    剛剛程景頤是哭了嗎?


    她脖子裏的那幾滴濕熱的東西是什麽?


    她特意觀察了一下他的眼睛,一望無際的黑,如同幽深的漩渦般,不像是哭過的模樣。


    趙歸雁收回目光,看了一眼他,道:“陛下狩獵結束了?”


    程景頤細心地將她的被子掖了掖,“沒有。”


    趙歸雁一驚,推他,道:“陛下快去呀,您每年都拔得頭籌,可不能今年斷了這個慣例呀!”


    程景頤握住她的手,慢條斯理地將她的手指展開,再一一與自己的手指交纏在一起,漫不經心地說道:“你比頭籌重要多了。”


    程景頤看著十指相扣的兩隻手,臉上的陰鬱方才散了散。


    頭籌算什麽?


    往年隻不過是無聊才參加這些遊戲罷了,他被自己的父皇母後壓著,一向隻爭第一,可他並不是很喜歡這樣的虛名。


    冬獵拔頭籌也隻是習慣了。


    他一向活得板正克製,為了讓文武百官放心,為了讓父皇母後滿意,他失去了許多。


    如今,他知曉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麽了,還要那勞什子的虛名做什麽?


    他隻想陪著她。


    第45章 調查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稚後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菌絲木耳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菌絲木耳並收藏稚後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