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日大雪封山,如今化雪,正是山路濕滑之時,香積寺又建在地勢陡峭的山頂,根本難於行走。


    “你可是不願?也難怪,你如今是要去宮裏當娘娘的人,怎可紆尊降貴地去替我祈福?是我癡心妄想了。”楊氏道。


    趙歸雁抬頭,看到楊氏臉上是遺憾的神色,眼底卻是明晃晃的惡意,心知她是為了刁難她。


    她淺笑著應下:“女兒願意的。”


    若是不答應,楊氏就會到處宣揚她的“不孝”。


    若是以前她無所謂,可現在她要入宮,名聲格外重要。


    楊氏見她應下,又道:“擇日不如撞日,要不你請安回去就立刻動身吧。”


    “是。”趙歸雁頷首應下。


    此時府裏其他人也陸陸續續來正屋請安,趙雲鶯掛著笑的臉在看到趙歸雁的一瞬間僵住了。


    “母親,她怎麽在這裏?”趙雲鶯下意識質問道。


    楊氏見她進來第一句話語氣就這樣衝,頓時拉下臉,叱責道:“大呼小叫成何體統?”


    趙雲鶯臉色微白,不敢再放肆,恭恭敬敬地行禮:“母親萬安。”


    她剛要直起膝蓋,楊氏又道:“你還未和小五見禮。”


    趙雲鶯震驚抬頭,不敢相信楊氏的話。


    她給趙歸雁行禮?憑什麽?


    眼角餘光看到她腰間那塊潔白無瑕的蓮花佩,頓時心裏湧上嫉妒。


    嫡女?!


    楊氏對自己的權威有著絕對的執著。譬如現在,她即便不喜趙歸雁,可她現在是她名義上的女兒。趙雲鶯若是當著她的麵輕慢趙歸雁,在她看來就是打她的臉。


    楊氏冷冷地說:“嫡庶尊卑也不懂了嗎?”


    趙雲鶯訕訕地朝趙歸雁屈膝:“五妹妹安。”


    趙歸雁見她苦著臉行禮,一直繃著的心稍稍露出幾分竊喜,惡人還需惡人磨。不過她麵上神色無異,學著趙青鸞的樣子,不鹹不淡地點了點頭。


    趙雲鶯一口銀牙險些咬碎,嫡女的架勢擺得倒挺足!


    楊氏不喜歡趙雲鶯一幹庶出,讓他們請了安就離開了。


    采月跟在趙歸雁身後,滿臉的愁苦:“香積寺遠在郊外,加之山路崎嶇,以前總有人在那裏出事,化雪的時候少有人去寺裏祈福,夫人這不是擺明了折磨您嗎?”


    趙歸雁道:“莫要擔心了,到時候我們小心些,就沒什麽大問題了。”


    采月隻好壓下心底的擔憂,跟著她一起去尋車夫。


    趙歸雁這幾日在府中很受人巴結,車夫瞧見是她用馬車,特意在馬廄裏挑了一匹最健壯的馬給她,一頓天花亂墜的誇讚,生怕被她覺得自己糊弄她。


    趙歸雁上了馬車,撲麵而來的就是一陣很是好聞的幽香,才發現車廂裏鋪了厚厚的毛毯,車壁上還有暗格,裏麵準備了茶點和書籍,很是周全。


    趙歸雁咋舌,自己以前坐的都是青蓬馬車,內裏空蕩蕩的,哪有這等享受?


    她摸了摸身下柔軟的毛毯,忽然升起了幾分困意。


    這毯子睡起來恐怕很舒服吧?


    趙歸雁歪了歪身子,趴在上麵,采月詫異:“小姐,您怎麽就躺下了?”


    趙歸雁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道:“路途遙遠,難得我幹坐著不成?”


    采月指了指書,道:“您可以看些書打發時間呀!”


    趙歸雁皺眉,有些嫌棄:“全都是迂腐的規矩,不看!”


    這馬車應是給府裏的女眷準備的,懸掛的飾品是女兒家愛戴的香囊,布置的顏色也都粉嫩嬌豔。


    這些還好,唯獨給她們打發時間的書冊子,都是些刻板迂腐的女誡閨訓。


    趙歸雁最是不喜歡被拘束的感覺,若讓她去讀這些,她還不如睡覺呢!


    采月無奈,也不再勸,輕手輕腳地將車簾放下來,遮住明亮的光線。


    趙歸雁倚靠在軟枕上,左右輕晃間竟不自覺睡著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突然馬車一個顛簸,趙歸雁驀地驚醒,一時之間還沒弄清楚狀況。


    采月低聲說:“小姐,您在馬車裏坐著,奴婢出去看看發生了什麽。”


    采月剛要掀開車簾,門外就傳來車夫驚慌的聲音:“采月姑娘別出來,外麵有山匪!”


    采月頓時變了臉,下意識看向趙歸雁,趙歸雁小臉微白,但她迅速冷靜下來,道:“山匪多是謀財,我們隻要將錢財都交出去,他們不會為難我們。”


    趙歸雁翻了一下荷包,霎時指尖發冷。今日是來祈福的,又加上出門急,銀子帶的不多。


    沒有銀子,她要如何去打發山匪?


    車夫在車簾外急聲詢問:“小姐,銀子可是準備妥當了?”


    采月急得滿頭大汗:“小姐,怎麽辦?”


    趙歸雁聞言,壓了壓掌心,心裏告訴自己此時千萬不能亂了分寸。她偷偷將車簾掀開一條縫,看到不遠處有十數人眼神凶悍地擋在路口。


    一個個扛著大刀,塊頭跟座小山似的,看著怵得慌。


    趙歸雁咬了下唇,目光鎖在另一頭的荊棘叢上,再開口時,嗓音帶了幾分決然:“等會兒車夫狠狠地在馬肚子上抽一鞭子,驚了馬後我們趁亂跳下馬車,旁邊有一叢荊棘,我瞧著那後麵似乎有一條小道,我們鑽過去,使勁兒跑,有多快跑多快!這裏地勢複雜,樹林密布,稍稍繞一繞就能逃出去。”


    采月大驚:“小姐,那太危險了!”


    無論是跳車,還是鑽荊棘,一個不小心,那可是要受傷的!


    趙歸雁閉了閉眼,神色凝重:“我別無選擇。逃了還能活命,不逃……”


    趙歸雁似乎是想到了哪般慘烈的下場,身子打了個寒顫。


    采月看了一眼趙歸雁的容貌,變了臉色。


    這姿容在此刻就是禍事,落入山匪手裏,女兒家的清白定然留不住。


    采月坐過去,緊緊靠著趙歸雁,卻發現她的身子僵硬得跟石頭一樣,顯然也是怕極了。


    車夫聽到了趙歸雁的話,咬咬牙,忽然扔了手裏的鞭子,跳下車轅,奮力跑起來:“各位爺,我家小姐花容月貌,小的可以將她獻給各位爺享用,還請爺饒小人一命!”


    第9章 他會好好照顧她


    趙歸雁大驚,沒料到車夫居然臨時倒戈。


    采月大罵:“吃裏扒外的狗東西!可是缺了大德了,居然賣主,也不怕遭報應!”


    趙歸雁打斷她,急聲道:“先別管他,我們要立刻逃跑了。”


    話落,趙歸雁一把掀開簾子,就看見那些山匪來了興趣,紛紛往這邊聚攏,在看見趙歸雁的一瞬,都呆愣在了原地。


    趙歸雁心頭一緊,迅速拔下頭上的發簪,狠狠一紮馬臀。


    馬嘶鳴一聲,撒開蹄子狂奔。


    趙歸雁死死攀著車壁,“跳!”


    說完,她閉了閉眼,猛地一躍!


    風聲呼呼地吹在臉上,割的臉生疼,趙歸雁狠狠地摔在地上,鑽心的疼。可她一刻不敢耽擱,站起身,提著裙擺就鑽進了那叢荊棘林裏。


    采月歪了方向,與她分開了,鑽進了另一處荊棘。


    華美的衣裳被割破,嬌嫩的皮膚沁出血珠,趙歸雁聞到了血腥氣。


    疼。


    太疼了。


    可她不敢停下,她害怕一停下,就會被那群人捉去。


    “雁雁,旁人都說你生來克母,是個奪了生母性命才得以誕生的災星,可你不能自己看輕了自己。你是你母親拚盡性命也要生下來的珍寶,你的這條命,承載了你母親的期許,遠比旁人更珍貴。”


    昔日裏阿姐的話語猶在耳旁,趙歸雁壓下眼底的眼淚,加快了腳步。


    她要活下去!


    她才不要窩囊地死在郊外的林子裏,不然屍體還要被野獸啃噬。


    太醜了。


    *


    趙歸雁不知道自己跑了多遠,等到她看見一處空曠的地方時,她的腿腳早已酸軟。


    不遠處似乎有軍隊駐紮,她看到了穿著盔甲,四處巡邏的士兵。


    她心下一喜,臉上綻出笑容,撥開身前的雜草,踉蹌著走過去。


    “什麽人?”


    楊霖喝道,手中的長劍瞬間出鞘,對準趙歸雁。


    趙歸雁舔了下幹澀的唇,低聲道:“我是榮國公府的……丫鬟,我上山時遇見了山匪,一路逃出來,行至此地,不知可否讓我在此處歇一會兒?等軍爺回城時讓我跟在一旁就好。”


    楊霖遲疑了一下,說:“你如何能證明你是榮國公府的丫鬟?”


    趙歸雁一時為難,她如何證明?


    她想了想,從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根鳳尾簪,“這是我家小姐的東西,一直放在我身上。”


    楊霖接過,看了一眼,又驚詫地盯了幾眼趙歸雁。


    他自然認得出這是宮裏的東西。


    楊霖不知道她的“主子”是什麽人,但用得起宮中之物,怕身份必然不凡。


    他拱了供手,道:“姑娘稍等片刻,待我去請示我家主人才能給你答複。”


    隨便收留來曆不明的人,出了事可是他吃掛落。


    趙歸雁頷首。


    曹善來倒了杯熱茶,剛要端進帳篷裏,就看到楊霖腳步匆匆的走過來。


    他停下了腳步,低喝道:“慌慌張張成何體統?陛下在帳中,驚了聖駕你幾條小命夠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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