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歸雁僵著手指,拿了一根細簪子,咬牙,狠狠地紮了一下手臂,頓時,殷紅的血珠冒出來,在雪裏綻放出朵朵紅梅。


    她的手臂上有好些已經結痂的傷口了。每每她要暈倒,她都這樣刺自己一下,讓自己保持清醒。


    本有些搖晃的小身軀此刻又堅定了下來。


    楊氏的花樣子繡完的時候,趙清鴻扔了書,下榻穿衣。


    楊氏一驚,放下繡籃,“老爺,您要走了?”


    趙清鴻低低應了聲。


    楊氏走過他替他整理衣裳,這個角度正好看到了院子裏的人。她指尖僵了下,心裏暗恨。原坐在這裏是為了看那個小蹄子!


    趙清鴻走出去,背著手走到了趙歸雁身前,沉聲道:“回去吧。”


    趙歸雁張了張唇,聲音沙啞:“求父親準許我入宮。”


    趙清鴻擰眉:“你這般執拗,所謂哪般?”


    趙歸雁抬眸,幹淨澄澈的眸子裏映著雪色,複又重複了一遍:“求父親準許我入宮。”


    趙清鴻定定地看著,不語。


    他左手轉了轉拇指上的玉扳指。


    這樣執著,帶著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決然,這樣的眼神他見過太多了,這些人最後都成為了朝廷棟梁,翻雲覆雨。


    這還是他第一次在一個女子身上看到,這人還是他的女兒。


    趙清鴻想起了明堂之上的那位,剛登基時還稚嫩,他們這些朝臣還能插手一二。可近些年來,那位越發威嚴端方,心思深沉,讓人猜不透心思,他們也越發束手無策,時刻提心吊膽,總覺下一刻就會被他摘了腦袋。


    後宮即使有一位趙家皇後,可仍是不足以讓他動搖。


    可如果是趙歸雁呢?


    結果可會不同?


    趙清鴻擺了擺手,“回去吧。”


    這次的嗓音柔和了很多。


    趙歸雁眼睫顫了顫,一眨不眨地望著趙清鴻。


    趙清鴻此時最喜她的固執,說:“回去養好身體,過兩天將你的名字轉到夫人名下來,以後你就以國公府嫡女入宮去吧。”


    趙歸雁明眸漸亮,她喉間哽了哽,盈盈下拜:“多謝父親。”


    趙清鴻擺了擺手,讓丫鬟將她扶起來。


    趙歸雁跪了這麽久,這雙腿早就僵硬無比。


    一動,就是鑽心的疼。


    可趙歸雁咬著唇,死死忍著,一聲痛呼都未發出。


    虛晃著身子回到了院落,趙歸雁看著熟悉的房間,緊繃著的弦霎時鬆了,終是暈了過去。


    *


    趙歸雁夢到了趙青鸞。


    那是她最美好的時光。


    趙青鸞杏眼微彎,柔柔地攬著她,替她拂去唇邊的糖漬。


    “我的雁雁吃成了一個髒兮兮的小花貓啦!”


    趙歸雁依戀地望著她,眼底滿是孺慕,“那阿姐會嫌棄雁雁嗎?”


    趙青鸞寵溺地捏了下她的鼻尖,嗓音溫柔似水:“怎麽會?阿姐永遠都不會嫌棄雁雁。”


    趙歸雁滿足地笑起來。


    畫麵一轉,又是一條長長的宮道,趙青鸞牽著趙歸雁的手。不知何時,她放開了趙歸雁的手,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趙歸雁一下子卻被縛住了手腳,動彈不得。她使勁掙紮,呼喊,趙青鸞卻走得決絕。


    “阿姐!”


    趙歸雁驀地睜大了眼,巴掌大的小臉上滿是淚痕。


    趙歸雁憶起夢裏的場景,驚懼地跳下床,想要追出去,可腳下一軟,往一旁栽去。


    屋外響起腳步聲,接著門被推開,走進來一個身形瘦弱的丫鬟。


    丫鬟采月看到了倒在地上的趙歸雁,心下一緊,連忙跑上前,扶起她:“五小姐,您摔到哪兒了?疼不疼?”


    趙歸雁抓著采月的手,徨徨道:“采月,我剛剛做了個夢,阿姐一直不理我,我怎麽喊她她都不回頭。明天我們去宮裏看她吧?”


    采月猶豫了一下,終是說出了真相:“五小姐,大小姐兩日前就葬入皇陵了。”


    趙歸雁身子一僵,眨了下眼,淚珠撲簌撲簌滾落下來。


    阿姐死了!


    趙歸雁終於記起來,她的阿姐,這世上唯一對她好的人,早在七日前就沒了。


    趙歸雁下意識將自己團起來,後知後覺地問道:“我昏迷幾日了?”


    “兩日了。”


    趙歸雁怔了一瞬,眼眶又蓄了淚,前日是阿姐的頭七,按照規程,皇後該葬入皇陵。


    她竟然連阿姐最後一麵都沒見上。


    哭了一會兒,趙歸雁扶著采月的手重新坐起身,沒關係,她會入宮,會為阿姐報仇。


    光是軟弱地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相較於見她最後一麵,阿姐定然更喜歡她能替她報仇。


    第2章 初遇


    夜色漸濃,屋內熄了燭火,楊氏由著楊媽媽攙扶著躺在了床上,輾轉反側良久,她還是睡不著。


    夜深人靜,楊氏不禁想起來自己那個紅顏薄命的女兒來。


    趙青鸞是她第一個孩子,也是最得她喜愛的孩子,她在她身上傾注了她大半的心血,才教養得她知書達理,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十七歲嫁入皇家,禮侍太後,敬重聖上,成為宮中人人稱讚的皇後,這讓她感受到了無限的榮耀和自豪。


    可就在前幾日,宮中卻傳來了皇後薨逝的消息。可憐她白發人送黑發人,竟連她最後一麵都未曾見到。


    楊氏眼角劃過兩行淚,她想起趙歸雁就恨得牙癢癢。


    虧得趙青鸞真心實意地待她,可那白眼狼又是如何回報她的?


    趙青鸞剛死,她就迫不及待得想要入宮,取代她的位置。


    越想,楊氏心裏越恨,一些陳年舊事也漸漸浮上心頭,讓她胸中煩悶。


    趙歸雁是府中庶女,生母是青樓女子,曾被榮國公養在府外,後懷了孕,難產至死,榮國公就將剛出生的趙歸雁抱回了府中。


    彼時楊氏才想起來那段時間榮國公日日跑出府去,冷落了她和女兒,才明白原來是去尋那外室了。


    她自認為將後院整治得妥帖,妾室個個順從,庶子庶女也都聽話。可愣是在她不知道的情況下,由一個低賤的外室鑽了空子,生下孩子來打她的臉,她怎能不氣?


    可惜了那妾室命薄如紙,受不得富貴,早早地就死了,否則她不定要如何整治她。


    於是她滿腔的怒火都發泄在了趙歸雁身上。


    好在榮國公也隻是在剛將她抱回來的時候對她上心,後來就當這個女兒不存在一般,不然楊氏恐更恨她。


    不過十四年來,楊氏對趙歸雁也很是刁難,多有苛待。


    除了趙青鸞在時能好一點。


    楊氏想起來這些年趙歸雁膽小怯懦的樣子,氣得胸口疼。果然都是裝出來的!


    想到趙清鴻讓她將趙歸雁歸在她的名下,她就嘔得慌。那種下賤胚子,也配當她女兒?


    趙清鴻為了她也是煞費苦心,給她一個嫡女的身份,以免被人詬病身世。


    趙清鴻留宿在了福正院,剛洗漱完就看到輾轉反側的楊氏。


    “夫人可是睡不著?”


    楊氏柔柔一笑,說:“我隻是擔心老爺讓小五入宮,是不是不太妥當?趙家有那麽多養得好的女子,為何讓小五去?小五頑劣,琴棋書畫都很粗劣,如何當得起皇後之位?又如何討得了陛下聖心?”


    楊氏不喜趙歸雁,自然不會真心待她。


    琴棋書畫都未曾請夫子教導她,可以說,趙歸雁根本不適合入宮侍奉。


    趙清鴻坐了下來,說:“這些東西會不會都無所謂。宮裏的娘娘哪個不是世家精挑細選培養出來的?可你見陛下真的寵愛誰嗎?青鸞溫柔賢淑,富有才名,可也並不見陛下多偏愛幾分,可見有才情的也一定受寵。”


    楊氏不服氣,但也不得不承認,陛下並未偏寵宮中任何一位妃子。


    “可為何老爺覺得小五可行?”


    楊氏問道。


    趙清鴻不好和她說,他認定擁有那樣眼神的人定有大作為,隻含糊其辭:“小五姿容無雙,闔宮上下無人能及。”


    楊氏說不出反駁的話來了。


    趙歸雁那張臉,的確是美得出塵。


    *


    趙歸雁被定為入宮人選後,她在府裏的存在一下子就明顯了起來。


    楊氏不喜趙歸雁,一直都不讓她出門見客,甚至在府裏都不許她走出她的院子,久而久之,就連府裏的人都忘了有她的存在。


    趙家幾位適齡的女子被搶了名頭,都還沒反應過來“五小姐”是何許人。


    可不妨礙她們迅速找到趙歸雁住的院子。


    采月會被撥來照顧趙歸雁,也不是什麽心思靈巧的人,做事笨手笨腳,也沒見過世麵。第一次碰到這麽多人來院子裏,一時慌了手腳。


    趙歸雁看著她打碎了杯盞,正怕得落淚,輕聲寬慰她:“采月,這些東西別收拾了,你先下去吧。”


    這些人來者不善,采月在這裏隻會被欺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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