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眼睛都紅了,繞過地上的一灘狼藉,上前扯住心虛要走的田偉學的領子。


    “你他媽沒看見有人嗎?!弄倒了攤子就想跑?”


    田偉學這會兒十分氣弱:“我……我不是故意的。”再說這也不是他的攤子啊。


    青年這會兒怒氣上頭,哪兒還管那些有的沒的,直接一拳砸在田偉學鼻子上:“你不是故意的你跑什麽?人倒了不會去扶一下?”


    田偉學叫這一拳砸的眼冒金星,趕緊扯著嗓子推卸責任:“這就不是我的攤子!我就是不小心碰倒了攤子,你們去找攤主,找我幹什麽啊?”


    青年聽了他的話更氣了,“你敢說不是你弄倒的攤子?我就算是找攤主,你就沒有責任?”


    正說著,那個打扮的土裏土氣的“攤主”就不知道從哪裏鑽出來了,看見自己的攤子被人掀了,對方上來就扯著嗓子喊:“誰幹的!誰給我攤子掀了?”


    “熱心”的老丁立刻上前把事情經過給說了。田偉學本來看攤主回來了就鬆了一口氣。


    不管怎麽說,他也不是故意的,這種事情也怪攤主沒守好攤子,正主回來了,他也能省點事。


    “對不起對不起,我這就是內急,去上了個廁所……”


    攤主的表現可比田偉學好多了,上來就是先道歉,多少讓旁邊的青年臉色好看了些。


    “我爺爺這傷看著不輕,一會兒要送醫院,醫藥費和營養費要賠。”


    田偉學瞬間心吊了起來,他身上哪兒還有什麽錢,隻有之前從聞蘭那裏摳的幾十塊,最近這段時間他都是啃著紅薯過的,要不然他也不會被逼急了看報紙上的招聘信息,謊稱自己英語不錯來應聘了。


    此時此刻,田偉學隻能寄希望於攤主不願意,他們撕扯起來,他也好趁著亂先跑掉。


    至於聞蘭……隻要知道對方是在哪裏工作,他早晚還能過來。


    “應該的應該的,咱們醫藥費多少,我跟這位兄弟一人一半。”


    田偉學:……


    誰她媽要跟你一人一半?


    “……這跟我沒什麽關係啊,是你的攤子不是我的攤子。”


    攤主老實巴交的:“兄弟,這話不對,你碰倒了我的攤子,我都沒讓你賠償我的損失呢,隻是人家的醫藥費咱們對半折,這你還有啥可挑的?嚴格意義上來說,這還是你碰倒的,幹我什麽事?”


    田偉學心慌的厲害,攤主那邊已經跟對方商量起了醫藥費多少。


    “醫藥費少說也得個一千塊,咱們對半,一人五百。”


    田偉學:“……多少?”


    “一人五百。”


    田偉學:……你們怎麽不去搶呢?


    “就這麽磕一下,你就敢訛一千塊?”


    攤主一臉傻樣幫著青年說話:“人家年紀大了,不得吃點好的補補?這麽大歲數的人,磕一下都很嚴重的。”


    說著還直接從兜裏掏了五百塊錢,塞進青年手裏:“同誌,這事咱們私下解決就好,可別鬧公安那兒啊。”


    “我們這搞小本生意的,可經不起折騰。”


    青年拿了五百塊錢,臉色稍霽,又盯著田偉學問:“你呢?這五百塊錢是掏了,還是咱們現在報案。”


    個體戶怕進局子,田偉學能不害怕嗎?


    雖然希望不大,但是田偉學心裏還是有一點希望支撐著,哪怕是他七老八十了,他也想要出國的!要不然他幹嘛一直賴著聞蘭?一是為了從聞蘭那裏撈點錢,二也是為了聞東東,他出不去,聞蘭不願意出去,聞東東總能出去吧?他隻要跟聞東東搞好關係,還怕兒子到時候不帶上他?


    不過田偉學腦子也快,看周圍沒什麽人,老丁幾個雖然能當人證,但是一看老丁那副打扮就知道不是什麽正經人。田偉學僥幸心理占了上風,索性改了口風,不認賬了。


    “誰說我弄倒三輪車了?我就是從旁邊過的,壓根就沒碰到!”


    反正那老頭也就是摔了一下,有了攤主賠的五百塊,他再不承認自己弄倒了攤子,說不準能混過去。


    青年被田偉學的前後不一給氣到,指著田偉學“你你你”了半天。


    “沒有證據,就算是公安來了,那也不幹我的事。”


    田偉學打定主意玩賴,他一個回城的知青,底子肯定比這些個體戶和小混混幹淨,到時候各執一詞,公安站誰那邊還用說?


    錢晴和聞蘭在樓上躲著看,縱然是現在沒有了夫妻關係,聞蘭還是被田偉學的無賴樣子給臊的滿臉通紅。


    當初她怎麽就看上了這樣一個人呢?


    錢晴半點不著急,她已經猜到了老丁打的什麽主意了。


    果不其然,樓底下沒安靜多會兒,就見老丁一臉嚴肅的衝著田偉學反駁。


    “我們都看見你碰倒人家攤子了,怎麽不幹你的事?”


    “至於證據……瞅見我手上這個東西了嗎?”


    老丁把手裏的雙卡錄音機提起來:“剛才我們在弄這個錄音機,上麵接了一個外置收音的話筒……這位同誌,你要不要聽聽你剛才是怎麽說的?”


    雙卡錄音機這個東西還是比較稀罕的,要不是為了豐富舞場的曲庫,老丁也不能大出血買回來。用的時間長了,老丁自然把東西摸的熟透,這會兒正好派上用場。


    田偉學睜大了眼睛,心神劇顫,嘴上卻硬著:“行啊,你放啊!”他就不信能有這麽巧!


    老丁看他不到黃河心不死的樣子,嗤笑一聲就把裏麵剛才用來錄音的磁帶換了一個麵,按了播放鍵。


    “這就不是我的攤子!我就是不小心碰倒了攤子,你們去找攤主,找我幹什麽啊?”


    “我就是不小心碰倒了攤子!”


    “碰倒了攤子!”


    ……


    田偉學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本來髒亂的頭發這會兒也癢了起來,讓田偉學渾身難受。


    “……兄弟,這事咱們商量一下……你別找公安行嗎?”


    這會兒也顧不上嘴硬了,田偉學隻想著怎麽把事情平下去。


    “五百塊錢我給!我老婆就在後麵這個公司裏幹活的,她工資很高的,我上去找她,一定能給的!”


    田偉學想到聞蘭,不管不顧的就把事情往聞蘭身上引。至於聞蘭跟他已經離婚的事情則是絕口不提。


    青年狐疑的看了下牆上釘著的“晴月服飾”的牌子:“你老婆在這裏工作?”


    “真的!我老婆叫聞蘭!工資很高的!”


    “不信我帶你們進去!”


    田偉學帶著青年進了大門,青年仿佛是放不下心,招呼老丁幾個也跟著一起進去。


    二樓的錢晴拉了一把聞蘭:“走吧。”


    老丁都把戲台子搭好了,聞蘭不上去唱一場可不是虧了嗎?


    聞蘭不是笨人,一下子就明白過來老丁是什麽打算。跟著錢晴下了樓,正好在樓梯口碰見田偉學和幾個人。


    田偉學還在喋喋不休說自己老婆如何有錢,聞蘭站在樓梯口冷笑一聲。


    “田偉學,你怎麽不說你跟我離婚了呢?”


    “離婚了還來找我要錢,你怎麽那麽臉大?”


    田偉學本來還想著怎麽周旋,是先給聞蘭說說好話,還是先把兒子抬出來要錢,再不濟就先佯裝答應聞蘭不鬧了,弄到錢之後再說。


    結果聞蘭好像不給他選擇的機會,直接掀了他的底子不給他一點臉麵。


    旁邊的老丁幾個咋咋呼呼的開始幫腔:“沒看出來啊,帶我們來找你前妻要錢,夠不要臉的。”


    “瞅他這邋遢樣子,還能有老婆……”


    青年左看看右看看,死咬住自己的五百塊錢不丟手:“我不管那麽多,五百塊錢不給我,我下去就找公安報警。”


    他的“爺爺”剛被人送去醫院了,青年這會兒一門心思就是要錢。


    田偉學咬著牙根,隻能耐著性子哄聞蘭:“老婆……怎麽說咱們也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咱們還有東東這個兒子呢……你把五百塊錢掏了,我保證往後再也不來找你。我發誓!”


    聞蘭不發一言,田偉學心裏卻覺得對方是在衡量:“老婆……聞蘭,你總不想讓我再去找東東吧。隻要你給我五百塊錢……不,一千塊錢,往後我保證,我哪裏都不去了,就在省城過日子,絕對不妨礙你們母子兩個。”


    聞蘭盯著田偉學,良久才寒著聲音說道:“一千塊錢,你真是白日做夢!”


    她現在的工資一個月不止三百了,錢晴給她和丁傑都直接開到一個月五百工資,還有錢母和錢雨那邊給的工資,再加上年底所說的分紅,一千塊錢對聞蘭來說並不是什麽大錢,不過她怎麽也不能花在田偉學身上。


    田偉學心裏暗罵這個不知變通的女人,脾氣就跟茅坑裏的石頭一樣,又臭又硬。當初她畢業分在了稅務部門,他也是妥協過的。想著借她的光做點生意,稅務上麵有人,那豈不是能節省很多成本嗎?誰知道他一說,聞蘭就一臉不可置信。最後更是直接提了離婚,帶著兒子走了。


    田偉學:“你可想清楚了聞蘭……我要是真有了案底,往後這輩子,我就指著聞東東過日子了。”


    這就是赤、裸裸的威脅。


    旁邊的老丁看不下去了,站了出來。


    “你個大男人夠不要臉的,既然你這麽不要臉,那剩下的事情也好辦。妹子,我這裏有他的錄音,我把磁帶給你,你留著證據。他要是再來找你,你就去告他。”


    聞蘭略一思索,順著老丁的話往下說:“這樣吧,五百塊錢我直接付給這位受害者……就當是我花五百塊錢買了這個證據。”


    青年有點虛的偷偷看了一眼丁傑,丁傑也接到了錢晴遞過來的眼色,曉得這是聞蘭的感謝費,就衝著青年點了點頭。


    青年立刻挺起胸膛:“這就好!這位妹子你也是夠倒黴的,碰上這號男人。物證你留著,我把我的地址給你,往後你要是有需要,隨時我都可以給你當證人!”


    田偉學沒料到事情居然是這個發展,當即人就慌了。


    “你們不能這麽幹!”


    聞蘭:“我怎麽不能這麽幹?不光如此,這位同誌,我前夫既然造成了這起事故,你看是不是讓他寫一份情況說明?把自己幹了什麽事寫下來……”


    “聞蘭!!”


    青年覺得這是個好主意,衝著老丁幾個人一拱手:“今天這件事多虧了幾位同誌,麻煩幾位幫我按住他,咱們寫個說明讓他按個手印。”


    田偉學這會兒覺出味兒了,猛烈的掙紮:“我不簽!你們這是故意汙蔑!我要找公安!”


    老丁也不攔著,懶洋洋說道:“那你可想好了,我們這邊證據齊全,你確定找了公安你能一點事沒有?”


    田偉學拿不準了,身邊是一個兩難的境地。


    報案的話,他應該不用賠這麽多錢,但是板上釘釘的要留案底,往後還怎麽出國?


    不報案的話,他就要被這一群人隨便折騰,聞蘭還能拿著他的把柄。


    老丁一點都不著急,聞蘭卻捏著手指頭,生怕田偉學破罐子破摔,真的打定主意賴著她一輩子。


    良久,田偉學才艱難開口:“一千塊錢……給我一千塊錢,往後我再也不來找你。”


    出國已經成了他心裏的執念,他怎麽忍心放棄這個可能性。


    聞蘭一點都不相信對方的話:“隻有五百,多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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