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問君和沈灃在工作上的鬥爭,並未因為兩人的關係減少一分。


    招標會對上,兩人照舊針尖對麥芒,誰也不讓著誰。


    陸問君從不特別對沈灃留情麵。


    沈灃也不會因為對麵是她,就讓步分毫。


    起初還有人困惑,怎麽他們都在一起了,關係還是這麽緊張?


    後來慢慢也就習慣,這種相愛相殺的相處模式。


    陸問君在公司仍然強勢淩厲,任何人犯錯都不手軟,冷下臉責問人的時候,三十歲的大男人都想哭。


    但大家仍然一致認同,自從有了沈總,她連罵人都比以前溫柔了。


    陳一放覺得自己的嘴簡直開了光,當時一句“聯姻”的玩笑,竟一語成讖。


    隻是打死他沒想到,最終派去和future聯姻的不是他,而是他們的陸總。


    陸問君的變化,她自己體察不到,陳一放作為每天承受她怒火最多的人,感觸就很深了。


    不得不承認,最近這段時間,她的狀態確實有所改變。


    譬如,前兩天秘書小美弄錯了一份重要的財務報表,擱以前,一定會哭著從陸問君辦公室出來。


    昨天出來去好端端。一幫人圍上去關心什麽情況,陸總竟然都沒發飆?


    小美心有餘悸說,本來是要發飆的,剛好沈總的電話打過來,於是,她就被赦免了……


    陳一放在路安這麽多年,頭回知道,原來他們的冷麵女王,真的會有心情好的時候。


    導致他現在看到沈灃,心情都十分複雜。


    那感覺,就像見到一個禍國妖妃。


    入秋之後,氣溫慢慢有回落趨勢。


    早晨兩個人一起站在鏡子前,一個打領帶,一個係襯衣的扣子。


    同色白襯黑褲,從後麵看去,般配的背影像幅畫。


    出門前,沈灃說:“下午有降雨。”


    前一天的項目競標,路安贏了future。


    陸問君心情應該不錯,唇角一勾,對他道:“你現在連我助理的工作也要搶了嗎。”


    兩人一道上班,各自上班,各自忙碌。


    -


    陸問君正在進行一個視頻會議,邱楊敲門進來,低聲告訴她,有訪客。


    陸問君視線移向他身後,頓住。


    董貞宓站在門外,手臂上掛著一隻包,雙手交握在一起。


    對上陸問君的目光,朝她露出個笑容。


    董貞宓是活潑性格,一生都順遂無憂,生活優渥,丈夫寵愛,因此年過四十,有時候依然像個小姑娘,沒心沒肺沒煩惱。


    不過一個月前的事,竟讓她的神態都有了變化。


    這個笑溫溫柔柔,少了以前那股精神氣。


    讓人驚訝的是,她眉眼之間,好像突然就有了皺紋。


    陸問君叫邱楊帶她去會客室。


    門重新關上,視頻會議繼續,她的神色不見起伏,隻是有些冷清。


    二十分鍾後,陸問君結束會議,來到會客室。


    知道是陸總的小姨,邱楊沒有怠慢,準備了咖啡和點心。


    點心似乎沒怎麽動,咖啡喝完了。


    董貞宓的目光落在桌麵某個地方,在發呆。


    陸問君走進來,坐到她對麵。


    弓形靠背椅,她腿一疊,冷靜而強勢的坐姿,顯出距離感。


    董貞宓回過神,看向她,先是笑:“好久沒見你了,現在氣色看著真好。聽棉棉說,你和小沈相處得很好。”


    陸問君反應卻有些冷淡:“找我什麽事。”


    董貞宓的笑就淡了一些,放在桌上的右手搓了搓左手,聲音低幾度:“是……你小姨夫的事。”


    章家原本是做木材生意,後來因為董貞宓的關係,攀上陸家這根高枝,開始為陸氏供貨,才越做越大,有了如今的規模。


    陸問君既然能讓他成為陸氏的供貨商,自然也能將他踢出局。


    正趕上合約快到期,上次事件之後,陸氏就終止了與章家的所有合作。


    陸氏的訂單,占了章家全年百分之七十的出貨量。


    這意味著,章家有近二十萬立方米的木材將會壓在手裏。


    原本章致聲還有時間來解決這個問題,但他急功近利,為了將那批積壓的貨盡快出手,輕信了別人編造的出口藍圖,草率就簽了合同。


    現在人卷款跑了,木材壓在港口,每多耗一天,都是一筆巨大的損失。供貨方懷疑他跟人合謀,要告他。


    “現在沒有人能幫得上忙,我隻能來找你。”


    “我能幫。”陸問君的拒絕直接,不留餘地,“但我不會幫。”


    “我知道你以前幫他,都是為了我,現在厭惡他,也是因為心疼我。我也恨他,他做錯了事,錯了就是錯了,沒有可以辯白的。但是我和他這麽多年夫妻,他沒虧待過我一分,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陷入絕境。要是他真去坐牢,他是瑤瑤的爸爸,瑤瑤以後怎麽辦?”


    “問君,你就當是為了我,再幫他最後一次行不行?”


    董貞宓可是會因為陸問君的古怪脾氣,敢臭罵她的人;不高興的時候敢拉黑;使喚她幫自己送孩子。


    何曾這樣低三下四地求過她。


    陸問君麵色冷得出奇,她足夠無情,足夠果決,即便董貞宓懇求,回答依然是冷酷的拒絕。


    “我說過,以後你和章致聲的事,我不會再管。如果你來找我就是為了這件事,以後也不必再來。”


    她說完起身,不顧董貞宓泛紅的眼睛,決絕地離開。


    果然落雨了。


    陸問君回到辦公室,窗外天色是陰沉的青灰,空氣不斷下沉、擠壓,沉重得密不透風。


    董貞儀剛去世的那段時間,也有過這樣一個沉悶的雨天。


    那時六歲的她看全世界都不順眼,傭人早晨提醒帶傘,司機放學來接,她統統置之不理。


    她站在雨裏,仰頭看潑瓢而下的雨幕。


    司機怎麽苦勸都沒用,想為她撐傘,被她冷冷的眼神逼退。


    董貞宓被她氣得沒轍,把傘一扔,說:“你想淋雨,那我陪你一起淋好了。”


    那天最後,是董貞宓陪著她,在雨中一步一步走回家。


    陸正誠看到她被雨澆濕透的樣子,皺眉發了火。


    董貞宓把她往身後一擋,氣勢洶洶地罵回去:“你憑什麽發脾氣?你做爸爸的去接她了嗎?”


    陸問君從窗邊離開,內線叫邱楊進來。


    兩分鍾後,邱楊快步跑到樓下,將傘遞給正因為大雨一籌莫展的董貞宓。


    項目組開會到七點,辦公樓人已經走了大半。


    陸問君走到門口,停下腳步。


    雨還未停。


    邱楊在她身後叫了兩遍:“陸總?車來了。”


    陸問君回神。


    邱楊拿起傘,正要撐開,一輛黑色商務奔馳停到路口。


    車門從內側打開。


    雨水在水泥地麵蓄了一層,柔韌幹淨的皮鞋落上去,再往上,一截深色西裝褲腳。


    一個男人下了車,被撐起的雨傘遮住臉。


    陸問君目光投去,沒答話。


    邱楊動作漸漸停了,隨著望去,隻看到一道頎長利落的身形。


    在男人中,這樣寬肩窄腰的比例著實稱得上不錯。


    他抬腳上階梯,撐傘的手腕往上移了兩寸,抬起的傘簷下,露出明眸俊朗的臉。


    黑傘,深衣,世界籠罩在一片黯淡的青灰色,那張臉在雨簾之中清晰矚目。


    陸問君立在原地,看著沈灃走來。


    她腳下四層台階,沈灃站在下方,朝她遞來一隻手。


    邱楊拿著傘撐開一半,覺得自己似乎有些多餘。


    陸問君抬腳,慢慢走下台階,進入雨幕。


    她將手放到沈灃手上,雨灑落她身上之前,那柄黑傘移來,罩下一片安全之地。


    誰都沒開口,卻有著旁人無法打破的默契。


    陸問君身上沒挨著一片雨絲。


    她坐在沈灃車裏,司機安靜地掌握方向盤,盯緊前方。車廂裏有雨帶進來的潮濕氣。


    陸問君沒說話。董貞宓今天來,讓她心情有點差。


    半路沈灃有電話進來。


    他用右手接起,沉穩的聲音、公式化的語調,回複著關於某個項目方案的問題。


    陸問君瞥向兩人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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