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淶白眼飛起。


    父女兩人聊了好一會兒,期間周淶順便去卸了個妝。她怕手機碰到水,放在一旁沒管,三心二意地聽著周高馳在說話。


    周高馳每次喝醉之後就開始跟女兒苦口婆心,說什麽他當初離婚實在是性格不合,又希望周淶能夠理解巴拉巴拉的。


    周淶其實早已經看淡了,父母離婚對她而言其實並沒有太多的影響,反正不管怎麽樣,她都已經長到那麽大了,什麽也不缺。


    “淶淶,你在聽嗎?”周高馳問。


    周淶正在敷麵膜,不耐煩地回一句:“在聽呢。”


    林斯逸的短信就是這個時候發來的。


    他依然還沒有申請微信,隻通過移動短信的方式給周淶報平安。平日裏要聯係的人大多數是通過手機電話聯絡,很少浪費時間在一來一回的短信上。


    最新短消息提示在周淶的手機屏幕上方一閃而過,便進入了手機信息欄裏。


    周淶根本沒有看到。


    綠色信息app上一個有紅色的99+標記,是周淶沒有閱讀過的消息。


    周淶一般沒有看手機短信的習慣,因為裏麵大多數信息不是淘寶商家的短消息就是各種垃圾消息。


    現在正常交友聊天基本上用的就是微信,就連q.q也幾乎沒有用過。


    周高馳越說越起勁:“你弟弟也是真心喜歡你這個姐姐,每次都在我耳邊念叨姐姐什麽時候回來。你是不是都忘了他長什麽樣了?我跟你說,他遺傳了我基因,現在個頭有一米八五了,長得可帥了!你們姐弟兩個……”


    周淶拿起手機,直接打斷:“行了行了,我要去泡澡了。”


    周高馳隻能作罷:“哦……拜拜。”


    “你也早點睡,小心猝死。”


    周高馳說:“彼此彼此。”


    周淶去洗了個澡,剛從浴室裏出來還沒換浴巾,方婧的電話打了過來。


    電話那頭方婧哭哭啼啼:“周淶,我剛才在外灘差點死了……”


    *


    2014年的跨年夜,外灘踩踏事件造成多死多傷。


    方婧在這場意外事故中其實並沒有什麽大礙,但她的表達過於誇張,以至於周淶被嚇得以為自己再晚一步去就再也見不到方婧。


    周淶重義氣,掛斷電話沒二話便直奔方婧所在的醫院,什麽東西都沒帶。一路上,周淶拿著手機在微博上搜獲相關新聞。


    距離踩踏事件發生過去將近兩個小時,已經有不少媒體發布消息。但更真實的是路人的微博,有人詳細描述了事發的前因後果,叫人觸目驚心。


    周淶到醫院是淩晨三點。


    方婧正一個人躺在病床上,身邊沒人陪,無依無靠。她換了一件鬆垮的病號服,臉色蒼白,眼神裏都是無助。


    一見到周淶,方婧就繃不住了。


    別看平日裏多瀟瀟灑灑的一個人,在經曆過生死一線以後,都會心有餘悸。方婧是從小地方來h城工作的,這幾年獨自一人在大城市裏打拚,從雜誌社裏一個小小編輯一直幹到副主編。可這個時候唯一能夠想到的朋友隻有一個,周淶。


    周淶上前抱住方婧安撫,一臉沉穩地說:“我來了。”


    方婧埋在周淶的懷裏,緊緊抓住她的衣服。


    在很多事情的處理上,周淶比方婧以為的要更加從容不迫。


    那年方婧剛認識周淶時,正值周淶被大學同學汙蔑被人包養的事情發酵。方婧也是通過朋友介紹,覺得周淶的形象很符合雜誌拍攝,便趁著都在影棚裏的時候來見一麵。


    恰好見到周淶在拍照間隙抽空給律師打電話,擲地有聲地說:“陳律師,你幫我跟對方帶句話。我周淶就是要一個的道歉。如果她不肯,我有的是時間和精力陪她折騰。”


    那會兒周淶也才不過二十歲,語氣和神態像是在商場上經曆過大風大浪的女強人似的,不由讓人刮目相看。


    後來事實證明,周淶的確有當女強人的特質。


    處理完學校裏那些流言蜚語之後,周淶便開了自己的淘寶店鋪,她自己當模特,自己請人拍照片,還自己當客服做售後。


    一開始店鋪的銷量的確一般,可周淶運氣好,碰上了當時淘寶的一係列曝光加持,流量驟升。


    用周淶自己的話說,當時那種情況,她就好比是站在風口上的豬,無論怎麽樣都能飛起來。


    但方婧看來又大不一樣。


    周淶單槍匹馬自己幹淘寶,量小的時候是沒有問題,但量大了之後一個人完全忙不過來。周淶很快意識到自己必須把握住機會,於是連夜請人,當客服的當客服,做售後的售後,打包物流的打包物流。雖然人請得不多,但被周淶安排得井井有條。


    有些人,即便是給了她這種機遇,她都不一定能夠把握。因為機遇當中往往伴隨著挑戰,但凡當時周淶沒能安排好其中一個環節,她也不可能會有今天這樣的成就。


    *


    2015年的第一天,周淶從未想過自己居然會在醫院裏度過。


    從淩晨三點開始,她便一直忙前忙後,從急診室到住院部。等停下來的時候,外頭已經天光大亮。


    早上八點十分,住院部醫生查完房,確定方婧並無大礙之後,周淶就心安地躺下來休息。


    腳踝輕微骨裂、手臂輕微擦傷、輕微腦震蕩的方婧躺在病床上感慨自己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周淶則擠在方婧的病床上準備補眠。


    當天,有關踩踏事件的消息就在各大新聞媒體中傳播開來。一時之間,追責的追責,惦念的惦念。


    方婧看了新聞對周淶說:“幸好你昨晚沒跟我一起去外灘,這麽算來也是幸運。”


    周淶眼皮打架的時候忽然想到了林斯逸,她原本打算今天去找他的,可現在看來是不能了。


    況且,她實在太困,整整二十四個小時沒有合眼。


    周淶就在昏睡當中一直到傍晚才起來。


    在病房裏睡得不舒服,周淶時不時會被吵醒,醒來後整個人暈乎乎的。她的手機沒電了,來的時候因為著急也沒帶充電寶。


    方婧倒是幹了一回人事,替周淶向隔壁床鋪借來了適配的充電器。


    如今這個社會,手機成了人們不離手的物件。


    出門可以不帶錢,但不能不帶手機。可以沒有女朋友,但不能沒有手機。


    不過對於林斯逸而言,手機並不是一個必需品。


    通常情況下,手機對林斯逸來說隻是個通訊工具,而並非娛樂工具。尤其在潛心進入科研狀態的時候,他甚至會將手機調至靜音或者關機。


    智能手機流行的這幾年,林斯逸的手機還是前兩年充話費送的最低端的安卓係統。他不玩遊戲,也很少用手機娛樂,手機界麵幹幹淨淨隻有兩個app,用到最多的是微博,再來便是郵箱。


    但這兩天,林斯逸總會下意識去拿手機,點開信息欄。


    那三條短消息,周淶都沒有回複。


    元旦幾天休息過後,林斯逸又重新投入了科研當中。


    他照例還是每天早上六點三十起床,先是在去操場慢跑三圈,再回寢室洗漱換衣服。


    科研工作結束得比前段時間要遲一些,他回到寢室一般都是十點左右。


    插在花瓶裏的那束花還保持得非常豔麗。


    天冷的時候插花可以養得更久一些,加上林斯逸本來就擅長養花。


    將那支斜著減去再拔掉上麵的綠葉,再在花瓶中放入幾克營養劑,每隔兩日換水。如果沒有意外的話,這一束花可以保持一個月左右的時間不壞。


    但終究是時間早晚問題,這些花總是要腐壞的。


    林斯逸有他的一些小浪漫。


    學農科的他,對於種植花草樹木已然是和行家。他便自家圍欄一圈種上了代表四季的的花送給外婆:春天有春蘭、夏天有米蘭、秋天有寒蘭、冬天有墨蘭。一年四季,圍在家一圈的花似乎總沒有凋零的時候,因為凋零的花總會被新開出的花苞取代,看起來總是生機勃勃的景象。


    住在農村有農村的好處,院落麵積大,想種什麽就種什麽。


    林家門口的院落裏種了滿滿兩排櫻花,都是林斯逸通過園藝雜交獲栽培,如今七八年的時間過去,那兩排櫻花樹已經長得十分碩大,每到陽春三月,陸陸續續開花,院子裏是一片粉紅的海洋。


    這幾日,校裏的銀杏葉子幾乎全都落光了,包括林斯逸大一種下的那一棵。原本落在地上鋪開的黃色銀杏葉也全被清掃一空,路麵上幹幹淨淨。


    轉眼,農曆時間已經是冬三九,天氣越來越冷。


    有時候林斯逸站在陽台上往下望去,沒有陽光的日子,天色灰蒙蒙的,體感溫度似乎又降低了幾度。


    林斯逸找到自己的導師,告訴他自己準備再過幾天回一趟老家。今年春天他在家鄉種下的一批實驗果苗才長大一點了,他得回去采取一些措施,避免果苗被凍傷的同時記錄數據。


    導師對此倒是沒有什麽意見,反正林斯逸的工作完成度都是超出他的預期。


    林斯逸做事情有條理也嚴謹,總是讓人很放心的。


    就在林斯逸準備回家的前一天,邵威給他打了一通電話,說是邀請他來酒吧聚一聚。


    林斯逸本是打算婉拒的,可鬼使神差地答應了下來。


    *


    這是林斯逸第二次來酒吧,心境上倒也沒有太多變化。走進五光十色且喧囂的pub,他的目光巡視了一圈。記得上一次來的時候剛好是一個月前,他在這裏遇到周淶。


    那次純粹隻是意外,林斯逸並不知道周淶會認識邵威,也不知道她那天會去酒吧。


    邵威老早就在等著林斯逸,一見自己這位師兄就連忙招呼:“師兄!快來!”


    林斯逸微微頷首,身旁有人差點撞上他,他不慌不忙地將身子側了一側。大概見對方醉得實在走不了路,他又伸手扶了一下。對方是個男人,也表現地挺有禮貌,醉醺醺地跟林斯逸表達了謝意。


    接著,邵威就見自己這位師兄邁開長腿從門口處走過來,短短幾步路的距離,酒吧裏燈光紅橙黃綠地不斷變化,一一照耀在林斯逸的身上,他身上就跟灑了層光似的。


    佛光普照——邵威貧瘠的語言裏隻想到這麽一個詞。


    不用說,自打林斯逸一進門,打量他的目光就沒少過。


    他這個人外型很具有欺騙性,明明性格很冷淡,但搭配那張臉,看著就有些不羈的酷帥感。


    剛入坐沒一會兒,林斯逸就聽到了一陣清淩淩的笑聲,他骨節分明的手上拿著一個菱形杯懸在吧台上,沒有往嘴裏送,也沒有放下。


    背後,周淶的聲音傳來:“我就說,你一個人沒事跑外灘去幹嘛?原來是去密會網友!”


    方婧:“滾,我才沒有!”


    周淶:“你靠譜點好嗎?都快三十歲的人了,還學別人網戀?”


    方婧:“你閉嘴吧!”


    周淶:“怎麽?還不讓人說了是嗎?”


    ……


    林斯逸沒有轉身,他拿著杯子往自己的嘴裏送了一口飲料。


    這是邵威特地給他調製的飲品,據說裏麵並沒有酒精,但入口辛辣,又有香草、幹果、焦糖和煙草的味道。不比酒味輕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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