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覺告訴他,那人一直在盯著他,且並非善意。


    他納悶地撓撓頭,進城的時候,正好瞧著王豐就在城門邊站著,像是沒料著他從外邊回來,眼中有幾分驚愕。


    “老爺...”


    王豐看向他的扁擔和背簍,咽咽口水:“您怎麽上山了?”


    王二麻子:“沒事,在家閑著也是閑著,去山上走走。”


    兩人一並往回走,王豐回頭看一眼通往城外的路,神情不自在,試探道:“老爺,您沒遇上什麽危險吧?”


    比如什麽人之類的。


    王二麻子搖搖頭,瞧出這位管家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天兒太冷了,你身上不爽利?若是不爽利,就不必在城門口的熱水攤子守著,那老伯貪也就是幾桶水的錢,用不著搭上你病一場。”


    王豐眼眶一下就紅了,“老爺,您對我怎麽這麽好?”


    這個問題還是頭一次聽。


    王二麻子不知怎麽回答,笑說:“都是你夫人教得好。你要想說謝,回家了去她跟前湊巧嘴吧。”


    王豐沒應承。


    他現在沒臉去夫人跟前。


    到家時候,他也不進門,托言說要去後邊羅家宅子裏看看他羅爺爺。


    王二麻子點頭讓他去,進屋見媳婦已經起身吃過飯了,便將簍子裏的酸刺枝別了一小截遞過去。


    “這東西酸,你看看喜不喜歡吃。”


    他一邊搓著皂角,一邊道:“冬娣娘還沒同意冬娣和王豐的親事嗎?”


    說起這件事情,慶脆脆也十分不解。


    “去歲也是這時候吧,我瞧著王豐還惦記冬娣呢,還給冬娣娘買了衣衫料子托柳大送到縣裏呢。今年問起,倒是不願意再說了。”


    “也不知王豐是不是心裏又有了別人,我前幾天問起他們兩個親事,王豐支支吾吾的,沒個準話。”


    畢竟是小年輕,她雖是主母,卻也不想讓下人生出被強逼著的感覺。


    “正好你今兒要去縣裏書院走一趟,去宅子裏看看?”


    說著將巾帕遞過去。


    王二麻子點點頭,又摸摸她的肚皮。


    “剛滿三個月,大夫說是穩住了,但是我怕車馬顛簸,對你和孩子都不好。這一趟去書院交束脩,和山長商定三葉子明年考試的事情便交由我吧。”


    每年年底,縣裏書院都會統一收束脩。


    且山長規定,盡量是家中親眷親往。


    收束脩是一方麵,另一方麵是要想要跟學子的家中有言語交流。


    這樣更了解學子的情況,能跟家中兩相出力,助力學子長進。


    匆匆用過上晌飯,王二麻子便坐上去縣裏送貨的騾車。


    工坊出貨,他這一趟也算是臨檢押車了。


    一路不停歇,縣裏城牆躍入視線時,日頭微偏西。


    他同柳大說道幾句,順著主幹道一路穿城到了最西邊的書院。


    門口有童子在,聽了名號,將人領進門。


    如此經見賬房交束脩、等山長下課廝見,再出門的時候,已是暮色四合。


    早有機靈的小廝將家中兄長來的消息送到三葉子處。


    於是兩兄弟結伴同出。


    按往常,王二麻子都會將弟弟送到巷子口,便折身回村子裏。


    這一次因著脆脆叫到了王豐和冬娣的消息,他便一道入門了。


    “王豐雖然年歲小,但是在家中呆得時間久,做事也妥帖。我和你嫂子覺得他喜歡冬娣也不是壞事,所以想來問問冬娣的想法。”


    其實他一個大男人,不知怎麽開口,念著三葉子常住在此處,同冬娣娘好開口些。


    三葉子點點頭,“嬸子心好,人也本分,雖然兩月前冬娣跟著王豐住在了鎮上,她很想念,但是常說女兒隻要能嫁個好人家,她就滿意,不求常在膝頭伺候..”


    他說著話卻見身側的哥哥停住了腳步,一臉慎重地問道:“你說,兩月前冬娣跟著王豐住在了鎮上?”


    王二麻子看向如意,見他同樣點頭,便肯定道:“對呀,是王豐自己來說的。”


    他改口道:“不,是冬娣娘說王豐來了縣裏,說鎮上宅子伺候的人不夠,所以將冬娣調過去....難道...沒有這回事?”


    王二麻子搖頭,加快幾步進院子。


    冬娣娘正在灶屋裏做飯,瞧著大東家來了,急忙上前請安:“請老爺....”


    ‘安’字尚未出口,王二麻子直接問道:“當日王豐來接冬娣,你親眼看著冬娣走的嗎?”


    冬娣娘一頭霧水,卻肯定道:“是的呀。當時冬娣在巷子口一直哭,說舍不得我,王管家說宅子裏缺人,實在沒辦法。等過上幾月再把冬娣送回來....”


    她抬眼看大東家,道:“老爺,先前也是這般。當年買我們母女的時候就說分開伺候,讓冬娣幫著辦事,事成了就能團聚。”


    “我一個做飯婆子不敢問冬娣辦了什麽事情。這是...給您惹禍了?”


    王二麻子卻不回答:“當日冬娣跟你作別,除了有王豐在,可還有別人?”


    他想想,補充道:“就是古怪的人,一直不離冬娣左右那種怪人。”


    冬娣娘想想,不敢十分肯定,“是有一兩個,個子不高,腳上是草編鞋,我覺得賊眉鼠眼的,怕冬娣包裹被搶,所以才留意到的。”


    眾人頓時明白了,隻怕是有人挾持了冬娣,困住了王豐,又害怕驚動這附近的人,故而跟冬娣娘做了一場戲。


    王二麻子心裏一咯噔,莫名生出幾分不安。


    有些事情不經往深裏想,他猛地回憶起今日出門前,王豐幫著上騾架時候的幾次欲言又止。


    當時,他還安撫王豐,說幫著見冬娣一麵,問他有沒有東西要捎帶。


    王豐麵色為難,最後隻問一句。


    “老爺,你今日能不能不走?”


    他說的是今日。


    為何非得是今日呢?


    隻覺整個人如被寒冰浸淋,連心跳都停頓一瞬。


    ‘咚’‘咚’‘咚’


    悶重肅穆的鼓聲響徹臨海縣城大街小巷。


    這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個人間日,再尋常不過的一個暮色。


    晨鍾暮鼓。


    鼓響而城門閉,諸商市人家回避道路,車馬折歸。


    宵禁起。


    ——


    暮鼓響起的時候,慶脆脆沒來由地從夢中驚醒。


    心口慌得實在厲害,她喊了一聲。


    穀雨看她麵色不好,遞了一杯參茶。


    “幾時了?”


    “回夫人話,將敲了暮鼓,應是戌時初。”


    才戌時?“外邊天怎麽這麽黑?”


    “冬日本就天短,今夜又是月初,月亮跟條線似的,瞧著是比尋常要黑上一點。”


    她扶著人下榻,看夫人有意向要出門,忙去側間架子上拿了一件披風裹上。


    “小少爺和小小姐睡前還吵嚷著要娘親抱,我看您剛盹上,便沒叫人。”


    確實是個陰夜。


    從廊下欄杆處隻能看見天上的一點亮弧線。


    慶脆脆緊了緊披風,夜色濃深,人呼吸帶出的一口熱氣很快被吞沒了,“兩個皮孩子。他們吃了什麽?”


    穀雨:“青菜尖尖麵,小小姐還吃了一碗燉蛋,小少爺睡前喝了一碗羊乳。”


    吃得挺好的。


    看來沒有當爹娘的哄著求著,他們也餓不著肚子。


    許是先前睡了一會兒,這時候竟也不迷糊。


    她扭頭看一眼穀雨,笑說:“你今年十六了,尋常人家的閨女這時候都開始相看了。心裏有喜歡的人嗎?”


    廊下有一小隻風燈,燈燭隨風搖曳,映出二八年華女子的嬌羞麵容。


    “夫人最近怎麽總是做媒?給王管家做媒,現在又來戲我。”


    說話的動靜驚動在耳房守著孩子的立夏,她輕手輕腳地出來,見是夫人和穀雨這才鬆口氣。


    “聽著外邊嘀嘀咕咕的,我還以為是陳婆子呢。”


    陳婆子?


    被留在院中守了屋舍大半年的婦人?


    “她怎麽會進來?是有什麽事情嘛?”


    立夏這才察覺失言,話都隨口說了,便不好再遮掩,“許是早前王管家戳破她偷拿外灶米麵的事情,她心裏記恨。


    從咱們回來時不時就要來尋我告刁狀,說王管家和外邊人有勾結,要害您呢。”


    慶脆脆扭正身子看她,“這是一月前就有的事情吧,你怎麽不來報?”


    立夏辯解道:“那時候咱們剛從北嶼縣回來,您胎像不穩,我便想著......”


    慶脆脆緩和神情,“並不是責怪你。我知道你們兩都是一心為家裏好,可我是主子,這院子伺候的就五個人,若是連這五人之間都協調不好,還怎麽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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