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彌漫,王二麻子不知道從哪裏借了一件整齊衣衫,換下往日那身破補丁跟癩子疤似的爛布件,人細長,頭一杵悶不吭聲地在前麵走著,猛地打眼看,還當是深秋斷竹成了精往前動呢。


    身後的新娘子,衣裳倒是有幾分喜氣,不過樣式一眼看就很久,唯獨那蓋頭還紅著,算是這樁婚事上唯一的一點亮氣。


    前頭的人手裏攥了根紅帶子,另一端扯著新娘子往前走,有婦人瞧著紅蓋頭身後隻有一個慶大娘子送嫁,倚著門檻問:“慶大家的,你家脆脆生地模樣俏,真舍得送了王二麻子?”


    慶母不想搭理,可說話的是村裏有名的長舌頭李婆子,若是不帶興回一句,又不知道怎麽編排呢,“勞您記掛,我當家的說王二麻子本分,日子窮些也沒什麽。哪裏是送,是父母之命的好姻緣。”


    李婆子哼笑出聲,“慶大家的,別裝道。一個村裏裏外外,誰還能糊弄了誰?王二家窮又不是啥秘密,你送閨女出門,進他家院子一瞧不就知道了?”


    慶母頓時訕訕閉嘴,丈夫也覺得這婚事丟臉,不願意送閨女出門,本來該是體麵歡喜的事情,如今冷清,沒得在村裏人跟前鬧笑話。


    她聽四近漸有鄰人出門同李婆子說笑在一起,急忙催促大閨女還有...女婿快走,終於躲了人群,才鬆口氣。


    慶脆脆聽她娘的一聲歎,想起方才王二哥接她出門,結果慶父拉著王二哥非要他蓋紅手印,留下一張欠三貫銅錢的白條。


    村裏人都是莊稼漢,認得一個數不叫換糧食的時候被騙就自詡有文化,慶父又如何當場寫好一張借條?必然是很早就從裏正那裏要來。


    她要出門,若是沒進男方門就幹涉人家的事情,必然有不好聽的話,更何況當時院中還有二叔一家在,最後認了這三貫錢的負債。


    想及此,她不由難過,又聽她娘唉聲歎氣,煩道:“娘不要歎氣了。旁人問起,王二哥也是給了三貫的聘禮,未曾虧欠下什麽。”


    花溪村不富裕,別村的閨女出門慣例是七八貫錢,在花溪村平常的人家都是五貫錢,王二麻子寫下的三貫錢欠條,說來也是不差什麽。


    慶母性子軟和,聽閨女說這話,當著王二麻子的麵不好說什麽,其實心裏在想:一張欠條又不是真把沉甸甸的銅板落到手上,也不知道女婿要攢多久才能還上。


    前頭王二麻子聽了身後的說話聲,腳步一頓,大高個子弓著腰,朝慶母道:“慶大嬸嬸放心,以後我必定拚命幹活攢銀子,就是自己不吃飯,也把三貫錢攢好送回去。”


    慶母聽他這話,原本的慈悲心腸又生了幾分。


    說話的功夫,很快過了村裏大路,再往王二那地方就是亂石子路,天黑了,自己若是送進去,出來沒燈,指不定得跌跤,如此就站在村口。


    慶母從袖子裏摸了半天,將七個銅板塞進閨女的手裏,難得強勢地迫她收下,“娘沒攢幾個錢,就這幾個子兒是背著你爹不知道藏起來的,收著吧。”


    王二麻子倒是乖覺,知道他們母女說話,往前頭避開幾步。


    慶母摸黑攥住閨女的小手,她做慣了農活,手上都是粗糲繭子,閨女打小懂事,跟在她跟前吃了苦,原以為長大嫁人能享福,卻不想還是同她這個當娘的一樣苦命。


    王二麻子一看就不是好人,雖然生地濃眉大眼,老實本分,可老實人又怎麽會趁著救人做出那檔子惡事。


    可女人失了貞潔,不嫁給他還能送到誰家去。


    正像她丈夫說的,有了三貫錢,算是買斷閨女的一場生養情,以後是死是活,她們慶家不能管了。


    如此,慶母淌了眼窩淚下來,悄聲道:“脆脆,你自小能幹能吃苦,嫁了人,以後的日子再難再苦都是你自己的命。你爹說的話,你記著,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便是有天大的委屈,以後隻能自己熬,你爹和我都幫不上了。若是將來翹翹有本事能拉扯....”


    慶脆脆將手裏的銅板猛地攥緊,隻覺心裏寒涼。


    這話她娘不會說,必定是她爹囑咐,要她娘說給她聽。


    不就是怕自己日子過不好,回娘家要這要那的嘛。


    她本來就沒有靠著娘家接濟的打算,可親生爹娘說出來,更是失望。


    “天黑了,娘早些回去吧。你們說的話我記著了,將來就是快要餓死了,必然躲得深山去,死了也不叫家裏知道。”


    慶母沒防神叫她扯回了手,心裏何曾不難過,可家裏她不做主,且丈夫見天兒喊著要典妻,她都是泥菩薩過江保不住身,哪裏護得住閨女。


    明知道大丫頭心裏不痛快,也無法寬慰,隻能眼睜睜看大閨女踉蹌著往前走。


    王二麻子見她腳下磕絆,管她什麽丈母娘不丈母娘,隻要惹了脆脆生氣,都不願多看。


    他快步上前將人扶住,常年砍柴粗糙不已的大手握住一截皓腕,像是山裏還沒長成的小樹秧子似的,他嚇了一跳,撤回手。


    幸虧夜色黑,不然就能看到他臉上紅雲彤彤。


    “我...我.怕你摔著”王二麻子結結巴巴道,“你...”


    慶脆脆隻覺身前這人像是一座小山一般,堵在她跟前,幸虧今日是圓月,依稀能瞧著他身形,頭上的紅蓋頭麻煩,她正要拽了了事。


    王二麻子看出她動作,急急攔住,“不行....不行...這蓋頭得進家我揭開才好。”


    他雖然笨拙,不懂別的禮節,但是新娘子蓋頭要在新房由新郎官揭下,如此才能一輩子稱心如意,白頭到老。


    他想和脆脆過一輩子,到死也不分開的那種一輩子。


    慶脆脆聽他嘟囔了情由,不知覺中眼裏帶笑意,“那就等回家再揭開。”


    被他攥住的小手卻翻轉一下,主動握上他的。


    “勞煩王二哥牽著我好好進咱們的家吧。”


    “不勞煩,不勞煩,走吧,你小心些,都是碎石子...”


    他走慣了這條路,如今手心裏攥著一團軟乎乎,卻覺得整個人像是飄起來了,心裏一直念叨著要自己專心,別把脆脆姑娘給摔著了。


    過了石子路,再過些雜亂生著的野樹林,瞧著月色下有一點光亮的屋子影,王二麻子更加緊張。


    家裏的門開不開都一樣,但是他眼神好,已經看到了門口的矮小身影。


    是三葉子在等著了。


    王二麻子猶豫一下,覺得自己還是先說明下,省得脆脆姑娘嫌棄,“脆脆,家裏窮,沒什麽好東西,委屈你跟著我吃苦了。”


    慶脆脆收緊下手掌,安撫他,“王二哥,隻要跟著你,再苦都吃得。隻求你別不要我。”


    “要的,要的,不要三葉子也要你。”王二麻子急忙表明心意。


    可心裏著急,沒留神聲音,正正叫門口等著的矮小身影聽了全乎。


    人到了跟前,三葉子堵在門口,手裏秉著小小的油燈,映出一豆暗黃燈影,瘦削小臉上白生生的眼珠子正死死盯著他二哥看。


    王二麻子叫他看得心虛,混大個人往後縮了縮,“三...三葉子,哥哥說著玩的。”


    這話一出口,生怕脆脆姑娘以為他是個騙子,急忙解釋:“脆脆姑娘,我說得都是真的。”


    三葉子有些委屈,哥哥以前隻和自己親近,果然有了嫂嫂,就沒了親哥。


    雖然脆脆姑娘救過自己的命,但是...但是....好吧,今晚就把二哥讓給她吧。


    三葉子嫩芽似的聲音響起,“二哥,迎二嫂子進屋安歇吧。”


    話音落地,轉身在前引路。


    王二麻子有些慶幸,看三葉子沒生氣咧嘴無聲笑起來,“脆脆,三葉子身子不好,不怎麽說話,但是知道是你來,心裏歡喜著呢。”


    前頭的小孩子聽了有些羞赫,借著燭光低頭打量身後人的反應。


    慶脆脆點點頭,早就聽村裏人說過王家分房後,行三的弟弟一直是由王二哥帶著。


    據說王家嬸嬸,不,應該是婆母當時生三胎的日子早了兩個月,再加上難產,生了三葉子落地,小兒子一眼都沒看上就沒了。


    因為是早生子,好大一會兒才喘一下,大夫看過說活不成,沒人好好看顧。還是王二哥灌了十來天的狼奶給養活的。


    “三葉子跟著咱們過,以後我會好好照顧他的。”猛地想起村裏人說王二這院子隻有一間茅草屋,問道:“三葉子住哪兒?雖是春日了,夜裏還有些冷,別叫他一個呆在外邊。”


    雖說嫂嫂和小叔子要避諱,但是三葉子才六七歲,頂多算是個娃娃,都是一家人,不用專門避去外邊。


    說著話已經進了屋子,三葉子隻覺得嫂嫂說話時候真好聽,跟山上的清泉似的,叮裏當啷的,臉上不由帶了笑。


    “二哥給我另辟了地方住,還有小矮腳床,晚上睡覺正好。”


    一點小燈坐在屋裏窗台上。


    王二麻子緊張地搓搓手,伸出去又收回來又伸出去,終究沒有動作。三葉子一旁瞧地著急,急忙道:“二嫂子,哥哥要給你揭蓋頭了。”


    他聲音跟個小貓叫喚似的,偏偏屋裏另外兩人都安靜,反倒襯得很響亮。


    王二麻子手一抖,見弟弟說過話後,紅蓋頭微微點了好幾下,這才上手,卻怕自己粗手笨腳的,嚇著人。


    那紅蓋頭輕地一陣風都能吹走,卻偏偏自己撩起的時候,像是有好幾捆柴一般重,一疊一角一輕輕撩,露出紅布下小姑娘一點白嫩圓潤的下頜。


    王二麻子手一抖,像是被燙一下,腦子裏空懵懵的。


    啊!!!脆脆姑娘真好看!


    他心裏已經炸成一團亂,手上直哆嗦,終究沒有中途鬆開,紅蓋頭揭開,露出脆脆姑娘小仙女一般的眉眼。


    小仙女也害羞,嫀首低含,隻有一對小梨渦掛在臉上。


    三葉子是個孩子,睜地好奇的大眼睛,往前湊湊。


    過一會兒,驚喜道:“二嫂子,你笑起來真好看。”


    這話一出,慶脆脆的小臉蛋更紅了。


    她羞地不敢扭頭看王二哥,隻輕輕抬視線看了三葉子幾眼。


    小臉不過巴掌大,瘦地快要脫形了,隻有一對大眼睛帶著小孩子的好奇和靈動。六七歲的孩子怎麽瞧著個頭這樣小。


    她有些心疼他,心說當了嫂嫂後,以後一定要好好對他。


    作者有話要說:


    王二麻子:脆脆姑娘,就是不要三葉子,也不能不要你!


    王三葉子:???


    親哥能幹事?


    第11章 .改日再來


    慶脆脆環顧這間茅草屋,窮人家買不起磚石瓦礫,村裏人生活一貫樸素,這間茅草屋就是最典型證明。


    捆綁的樹枝和稻草沿著地上挖出的坑洞,圍成牆,河灘上的淤泥隨意抹在茅草上,風一吹幹,就是能遮風擋雨的簡單屋舍。


    茅草屋子一般分作兩種,一是半地穴式的,坑洞挖地很大,坑壁就能當做院牆,隻需要在上麵搭架屋頂,然後抹上草泥土。慶家以前的舊宅子就是這種。


    另一種就是眼下的這種。四壁用木柱子支撐,然後空餘地方塞上半人高的茅草。


    這種的至少是在地上,雖然容易受到風雨侵蝕,但是天一亮的時候,屋子亮堂。


    慶脆脆環視一周就看出來,支撐屋中的木架之間的茅草應是這幾天重新塞過,鼓鼓囊囊的,倒是收拾得很整齊。


    “這屋子很好,我很喜歡。是三葉子收拾的嘛?”


    王二麻子幾不可見地鬆口氣,方才她打量的時候,自己一顆心都懸著,“是我和三葉子一起收拾的。你喜歡就好。屋子看著簡陋,以後我攢些錢,盡快壘砌泥房子。”


    有目標總是好的。


    慶脆脆笑著應了。今天都在忙著出門,心裏擔驚受怕,如今終於嫁給他,才發覺出疲累。


    “以後的日子還長,有什麽慢慢再說,今兒就先歇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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