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玉照溜回了她留宿的院落,雪雁雪柳見她還沒回來,著急萬分,險些報官了去。


    見到玉照好生生的走了回來,頓時鬆了一口氣,幾個侍女自小跟玉照一塊長大,老太妃又是個憐愛丫鬟的,對著侍女都好得不得了,是以她們平素與玉照頗有些無顧忌。


    墜兒將擦拭房內的帕子往地下一丟,氣急敗壞嚇唬她:“姑娘去哪裏了?我們幾個找了你一圈!這眼見天都快黑了,京城可不比江都,壞人可多了......”


    玉照無奈:“你這可是睜眼說瞎話,天子腳下,哪個壞人敢來?嫌命長不成?不是走前跟你們說了麽,我就去上次的殿裏看道士抄經,你們為何不去找我?”


    墜兒一聽更氣了,“還說呢,那哪裏是什麽殿?我去找被人攔在門外,說裏邊根本不是燒香的地方。”


    玉照奇怪:“不是燒香的地方?怎麽可能?我可看見供著神君呢。”


    “這就奇怪了,那些人為何攔住不讓我進去?”雪柳也是不解。


    雪雁報著一爐子過來,往裏添了燒的通紅的炭火,一邊忙一邊猜測著:“恐怕是私供的神君,京中有的是豪奢之家,花大價錢去道觀裏擇一處偏殿私供的神君,請專人日日抄經打坐供奉神君,隻叫這神君隻保佑自己一家,花了大價錢的,怎麽肯叫旁人進去供?”


    雪雁本就是丫鬟裏最聰穎的一個,從小是跟著玉照一塊兒讀書識字的,幾人聽了都感歎雪雁聰明,這都能想到。


    玉照聽了也感慨:“怪不得呢,裏頭那個道士一天到晚的抄經,原來是為了掙錢啊。”


    幾人聽了心下都感慨:“普通百姓養家糊口不容易。”


    玉照心想,那道長要是缺錢,便找自己啊,自己別的不多,就是銀子多。


    觀裏的院落,是有小灶開的。


    玉照錯過了觀裏的晚膳,幾個丫鬟給她另起了一個小爐灶,京城春日晚間仍是涼颼颼的,比江都冬天差不多。


    玉照多加了兩件衣裳,坐到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鍋邊,發著呆。


    京中偏冷,到了冬日更是滴水成冰,普通人家要是冬日不燒暖爐,菜還沒上桌就凍的硬邦邦的了,是以天子腳下便流行起暖鍋子,一邊煮一邊吃,大冬天的往裏熱乎的吃也爽快。


    趙嬤嬤留侯府了,沒人盯著,玉照就招呼雪雁雪柳墜兒三人一塊上桌吃,幾人小時候常常沒大沒小,長大後三個侍女才收斂了許多。


    今日沒嬤嬤在旁邊盯著,四人又如同小時候一般,貼著鍋邊做,往燒開的鍋裏丟進去食材,


    切成片的香菇,火腿,碧綠的菜,切得薄薄的肉片,隻要有銀子,哪怕是在道觀裏,都能吃得瀟灑。


    玉照頭一回吃,覺得比往常吃得山珍海味都要來的有意思。


    第12章 道長喜歡我嗎?道長討厭……


    夏日悶熱的厲害,天公不作美,方才還是豔陽高照,一會兒功夫便雷聲隆冬作響。


    趙玄走在狹長潮濕的石板道上,忽然便下起了滂沱大雨,他撐起手邊不甚結實的桑青油紙傘,傘麵老舊,傘架子晃悠的厲害。


    叮當叮當鈴兒脆響,他一路冒雨疾行朝著四處找去,他自己的不知道在找些什麽。


    終於到見有個小娘子站在雨裏看著他,渾身都被雨水淋濕,眼睛浸滿了水意,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


    趙玄身子比思緒要快的多,匆忙跑上前,如同一個年輕氣盛的郎君一般,小心翼翼舉著傘撐到了小娘子頭上,慌亂的舉著袖子擦拭著小娘子的眼睛。


    “別,別哭......”趙玄瞧見她的眼淚,胸膛難受的厲害,近乎懇求的哀求著。


    小娘子生他的氣,壓根兒不看他,隻側身對著他,鼻子一抽一抽的,眼淚怎麽也擦不幹淨。


    紙糊的傘不知何時被雨水浸濕,軟趴趴的爛成了一灘。兩人冷的厲害摟靠在了一起,趙玄親吻上小娘子的眼,小娘子軟的如同麵團一般,卻輕輕推開了他。


    他不管不顧地將她抱進懷裏,將她的臉緊緊靠著自己的胸口。


    他心頭狂跳,隻想將她焐暖和了,想將她揉碎揉碎進身體裏去。


    雷聲響徹天際,天黑的伸手不見五指。


    平靜的水麵似有龐然大物躍躍欲出,波濤洶湧的厲害,蓮蓬與荷葉交纏在一起,禁不住風雨的摧殘,七零八落,搖搖欲墜。


    第二日天未放亮,李近麟聽到內殿一聲悶響,他立刻睡眼惺忪的入內,便看見趙玄穿著素紗中衣,披頭散發站在床前,眉宇微蹙,如同一尊神佛般屹立不動。


    李近麟喉嚨一緊,連忙上前:“陛下?”


    空中涼意深重,趙玄臉上卻升起了一層薄汗,甚至連露在外邊的脖頸,依稀都是汗濕的。


    他拿起帕子擦幹淨麵上的汗漬,呼氣略有些深重,緩了幾緩,恢複了清冷:“去傳水來。”


    李近麟隻當是他又犯了病,匆忙出殿喚人。


    趙玄生來早慧,能過目不忘,可這早慧伴隨而來的便是難以入眠,他時常睡不著覺,躺在床上睜著眼到天亮。


    因此頭疾時常發作。


    趙玄第一次頭疾發作是七八歲時候的事,嚴重到十日未能入睡,宮中太醫全都束手無策。


    說來也是怪異,這病無藥可治,後來有一雲遊真人給他看了看,叫他每日抄些清靜經,潛心靜休。這本無人當真,可趙玄是太子,宮中眾人隻能死馬當活馬醫,在宮中設了一座道觀給趙玄靜修。


    他生性似與道有緣,聞著香燭味竟覺得十分靜心,絲毫不覺得枯燥,抄起經書來更能抄上一日。


    自此之後他的頭疾還真的有所緩和。


    也是那之後他便入了道,平素隻要有時間,都會過來靜修。


    ***


    “姑娘禁步!此地是私人場所,禁止入內!”


    玉照離那處崇靈殿還有段距離,便被不知從何處冒出的侍衛阻攔在了殿外。玉照這才響起昨日侍女們說的話。


    原來她還是半信半疑,如今見這架勢,便全信了雪雁的話。


    她好奇的盯著一個身高足足有八尺的侍衛,這侍衛生的儀表堂堂,年歲還不大。


    玉照問他:“你們是京中哪家的侍衛?我隻進去看看,不燒香的。”


    那侍衛常年禁庭行走,見女人的次數屈手可指,上一次見女人還是年前對著家中的老母。


    何曾見過玉照這般漂亮的姑娘,一下子臉上充血,說不出話來。


    李近麟就站在殿門口守著,聽了動靜連忙跑了過來,見到玉照被禁軍攔在外邊,一拍大腿,連忙道:“哎呦,趕緊放她進來——”


    禁軍們不明所以。


    李近麟見玉照眼中泛起好奇疑惑的神色,連忙打岔道:“我們不過是些奉命看守的罷了,這位姑娘便是進來燒炷香又能有什麽?想來主人家也會同意的,你們說是吧?”


    禁軍都領是個大老粗,哪裏懂李近麟的話外音。昨日他手下新上任的兵不知陛下要來,竟連殿內都未來得及搜查,竟然放了個人進去。


    今日自然不能再如此,他拒絕的很幹脆道:“那不成,我們可不是什麽人都能放的。出了事你擔待?”


    “嗬嗬,真要較真不成?”


    說到一半,幾人猛然間看到陛下不知何時起,就站在殿門處,負手而立,沉著臉看著他們方向。


    都領忽然腦子開竅了一般,學著李近麟的口頭禪:“哎呦,你說的也對,去吧去吧,就放你進去燒香吧。”


    其他大老粗們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但頂頭上司說放行他們也不會攔著,玉照喜笑顏開,提著裙擺繞過眾人,往那高處走去。


    李近麟看著玉照透出歡喜的背影,笑而不語。


    都領問他:“這放人進去,要是出了什麽事,可是你的責任。”


    李近麟笑眯眯的,道:“出什麽事?伺候好這位,等著賞吧。”


    他算是看出來了些,陛下清晨自留宿處來此間處靜修,又是吩咐他開窗開門,還叫他沏茶擺上糕點。


    糕點是新換的種類,可陛下卻是未嚐過一口。


    等到下午又吩咐人把那些一口未動的糕點全撤了,陛下麵上不顯,周身卻泛著冷意,他都不敢繼續留殿裏伺候。


    ......


    玉照這回自來熟一般,直接坐到了昨日她坐的位置上。


    她見今日這道士總算沒抄經,桌案上擺的是一盤棋,已經落下了許多棋子,道長仍是那副不理她的模樣,雙指交錯,捏著一顆清白的棋子,緩緩落於棋盤上。


    這是自己跟自己對弈?


    昨日玉照是生了氣才走的,她本來不打算來了,可左右閑著無事做,她睡到了下午,躺在床上再怎麽也睡不著,腦海裏總是浮現出那道長清冷的模樣,麵如冠玉,不苟言笑。


    玉照哪裏還不明白?自己這是看上他了。


    她也不覺得有什麽羞澀的,男歡女愛本就是人之常情,道長那般好相貌,換成誰能心無旁騖?


    可玉照又覺得不對,自己不也是難得的好相貌嗎?


    見過她的人沒有不誇讚她相貌的,為何那道長都不曾看她一眼?


    玉照搖了搖頭,甩開那些疑惑,偷偷盯著道長的側臉瞧,這人真是好看,單看五官每一個都好看,劍眉狹長深邃的眼,比鬆樹還高挺的鼻,唇如一葉舟,偏薄盡顯淩厲。


    明明是偏鋒利的長相,看放在他身上卻緩和了許多,顯出幾分高雅來。


    玉照心思神遊天外,忽然聽見趙玄有些隱忍的聲音:“好看嗎?”


    玉照微驚,隨即臉紅了起來,她低頭掩蓋住羞澀,見棋盤旁擺著各式糕點,有憨態可掬的小動物模樣。


    她十分驚喜,問道:“這是觀裏的糕點麽?為什麽我的侍女去了卻沒見到?”


    趙玄手指微頓,將糕點盤子推到她麵前:“看著好看的,未必好吃。”


    玉照才不信,伸手捏出一個,輕輕咬了一口,外皮薄薄的一層,是乳酪做的,入口即化,裏頭包裹著全是滿當當的餡兒,不知道是什麽調的,香甜軟糯,奶香味濃鬱,味道竟然出奇的好吃,比她吃過的任何糕點都好吃。


    玉照眼睫顫了顫,揚唇笑道:“就是好吃——”


    趙玄聽了眼中露出笑意來,他來了大半日,都沒見小姑娘過來,還以為她不來了,心裏頭一次慌得厲害,一上午什麽書籍都看不進去。


    他垂眼去看玉照,玉照正在看他,四目相對之際,玉照先開的口:“道長可有家室?”


    趙玄指尖一顫,眼睫動了動,有些僵硬。


    玉照笑道:“我有婚約,不過那紙婚約早就不作數的。道長你呢?若是你未娶,那......”


    玉照暗暗捏了捏拳,鼓起勇氣表白:“那我日後日日都來看你,道長喜歡我嗎?道長討厭我嗎?”


    “你...你逾越了。”趙玄一怔,隨即抿起唇,後退了一寸。


    玉照如何會怕他,舅舅常說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


    普天之下恐怕再也不容易找到這般俊美的郎君,下手晚了可就沒機會了。


    他退她便兩步湊近,直視著他的眼,笑靨如花:“我第一眼看見道長,就覺得......”


    趙玄呼吸有些重了,扭過頭去,卻想聽聽她要說什麽。


    玉照卻是後退了一步,嘻嘻笑道:“覺得道長這般模樣像極了我夢中的夫君,不知道長可曾夢到過我?”


    “你!”趙玄一聽,幾乎咬牙切齒,耳尖卻是悄悄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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