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村土地貧瘠,周圍蘆葦叢生,河汊子眾多,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小河村雖然耕地少,但是河鮮資源豐富,村裏的人無論男女老幼都有一手捕魚的本事,放下鋤頭拿起漁網也能換來一些收入。


    隻是這個季節河水已經冰涼刺骨,肯下水捕魚的人已經不多了。


    顧洪兵下好網劃到岸邊,把當作小船用的汽車內胎綁在岸邊的樹杈上,拖著沉重的皮衩走上岸在河堤上找了個向陽的地方坐下來,從皮衩裏麵的衣服裏摸出香煙點上,又開始掛念閨女了。


    這丫頭也是的,都一個月沒回家來了。


    三班倒的工作大倒班的時候就是休息日,顧佳已經三個大倒班沒回家來了,顧洪兵算著明天又該是顧佳大倒班的日子,他打算今天多網點魚,明天拿到縣城菜市場去賣,順便再去棉紡廠看看顧佳,看看她是不是有什麽事兒。


    就算有什麽事也應該跟自己這個當爹的說一聲啊,這不言不語的一個月不回家算怎麽回事。


    顧洪兵正瞎琢磨呢,這時河堤上一輛雙排座汽車從村子方向開過來。


    顧洪兵盯著看了一會兒,見雙排座依舊向自己這邊開過來,他站起身向河堤邊挪了幾步,河堤不寬,平時隻能過一輛大馬車,如果遇到錯車的時候一輛車還得趕到一旁的地裏才能錯過去,有車來了起身讓讓也是應該的。


    車越開越近,顧洪兵的眼睛越瞪越大,他揮手趕走眼前的煙霧再仔細看去,愣住了。


    雙排座前麵坐著的那個不是我閨女顧佳麽?


    汽車還沒開到眼前,顧佳已經搖下車窗探出身衝著顧洪兵揮起了手:“爸,是我。”


    顧洪兵輕輕咳嗽著把手中的煙頭丟到地上碾滅,目光看向開車的任飛,直覺已經告訴他跟女兒一起回來的這個小夥子恐怕已經跟女兒在談戀愛了。


    顧洪兵忍不住輕輕歎了口氣。


    老婆走得早,這十幾年來父女兩個相依為命,在他眼中顧佳永遠是沒有長大的孩子,現在突然又來了一個男人要把他的佳佳從身邊搶走了。


    說不上失落,也說不上開心,但是心裏卻不是那麽舒服。


    不過顧洪兵隻確定一點,這小子要是敢欺負佳佳,他肯定會把這小子按到河溝裏去喂王八。


    不過看這小子挺幹淨利落的,應該也不會欺負佳佳。


    開車的司機,也是門手藝,找個活兒不難,佳佳跟了他多半也不會吃苦。


    顧洪兵還在胡思亂想呢,雙排座已經在他麵前停了下來。


    顧佳跳下車,蹦到顧洪兵身邊拉住他就是一通埋怨:“這麽冷的天你還下河抓魚,你要是得了老寒腿等你老了我可不管你。”


    顧洪兵笑笑拍了拍顧佳的腦袋:“臭丫頭,一個月不回家還敢數落我,你這算不算惡人先告狀?這小夥子是誰,也不給我介紹一下?”


    說著話顧洪兵已經看向站在一旁微笑而立的任飛。


    任飛看顧洪兵看向自己,壓抑著心中的激動,把差點脫口而出的‘爸’生生咽回去,微微欠身看著顧洪兵恭恭敬敬的說道:“大伯好,我叫任飛,是佳佳的男朋友。”


    顧佳羞得差點抬腳把任飛踹河裏去,誰讓你這麽直接的,嗯?你就不會委婉一點兒?我爸又不傻,他猜不出來?嗯?


    看著任飛坦率的表情,顧佳悲哀的歎了口氣。


    好吧,他就是這麽直接,從他牽起我的手那一刻起,他就贏了。


    顧洪兵也楞了一下,他盯著任飛看了半天,笑了:“這小夥子直來直去,對我脾氣。”


    任飛笑笑,跟您喊了半輩子爸,我能不知道您是啥脾氣麽?


    任飛從口袋裏摸出紅塔山彈出一支雙手遞給顧洪兵:“大伯抽煙。”


    顧洪兵抽出那根煙笑道:“好煙啊,小夥子在哪兒上班抽這麽好的煙?”


    任飛掏出打火機給顧洪兵點煙,顧洪兵笑著攔下:“等會兒再抽,剛掐了。”


    顧佳見顧洪兵要把煙夾到耳朵上,笑道:“您就抽吧,別舍不得,任飛給您買了十條放家裏呢,以後啊您就別抽那大港了,又嗆又沒有過濾嘴,對身體不好,以後我供您煙抽。”


    被顧佳一打岔顧洪兵忘了詢問任飛在哪上班的事兒,也被顧佳的話給嚇了一跳,看了一眼二人,忍不住責怪道:“給我買那麽好的煙幹什麽,還一下買那麽多,好幾百塊錢呢,我抽那煙會被村裏人罵的。”


    小河村村主任也就是抽七毛五的牡丹,六塊錢的紅塔山在村裏的小賣部就是擺在那讓人看的,一年都賣不出去幾包,現在這小子初次見麵就給買了十條,下聘都夠了。


    顧佳咯咯笑著摟住顧洪兵胳膊:“爸,您就放心抽吧,以後您的煙錢我包了,咱就是要告訴村裏那些人,咱家有錢了。”


    爺倆過日子,前些年隻有顧洪兵一個人掙工分,日子過得緊緊巴巴,後來分產到戶日子過得鬆快了一些,但是跟家裏勞力多的人家比起來依舊算是貧困戶。


    人窮,說話就沒有底氣,親戚朋友走動的也少,落在顧佳眼中就是村裏人看不起他們家。


    現在好了,終於可以揚眉吐氣了。


    聽顧佳說以後他的煙錢顧佳包了,顧洪兵臉上露出苦笑,他摸了摸顧佳的腦袋說道:“閨女,家裏的事兒用不著你花錢,你能照顧好自己就行,爸抽啥煙都一樣。”


    顧洪兵可是太清楚顧佳每個月掙多少工資了,三個月學徒期每個月連夜班費都算上才拿五十幾塊錢,現在這剛出學徒期沒倆月,滿打滿算一個月也就是一百來塊錢工資,五十多塊錢一條的紅塔山哪供得起,就算四塊錢一條的大港,一個月也得十二塊錢呢。


    “不行,您以後就得抽好煙。”顧佳倔強的說著,伸手探進顧洪兵身上的皮衩,從顧洪兵口袋裏摸出剩下的半包大港,嗖的一聲扔進了河裏。


    “誒誒”,顧洪兵連喊兩聲伸手抓了一把沒抓住,眼睜睜看著落在河麵上的半包大港,氣得想要揍人。


    可是,扔他煙的是他閨女啊,從小到大他一根手指頭都沒舍得打過啊。


    這時一旁的任飛突然開口:“爸,您看那漂在動,是不是網到魚了?”


    顧洪兵看了一眼急忙甩開顧佳小跑向他拴在岸邊的汽車內胎,嘴裏笑道:“是個大家夥,可別跑了。”


    顧洪兵坐進輪胎先沒去看網,而是劃了幾下抓起還漂在水麵上的那半包大港,看了一眼又氣惱的把半包煙扔進河裏,急忙向正動得厲害的那片漁網劃去。


    顧洪兵剛剛摸到漁網,突然聽到身後噗通一聲,他急忙回頭看去,正見西服革履的任飛從河裏站起來,一臉懵逼的看著河堤上叉著腰的顧佳:“你幹嘛踢我?”


    顧佳又想把任飛從河裏拉上來,又是氣不過,她咬牙切齒的瞪著任飛:“因為你欠踢。”


    顧洪兵顧不上抓魚了,他又手忙腳亂的往回劃,嘴裏罵著顧佳:“你這丫頭瘋了麽,這麽大冷的天把人踹河裏,這要是落下病怎麽辦。”


    顧佳也感覺自己有點過分了,急忙跑下河堤伸手去拉正往上爬的任飛。


    任飛拉住顧佳小手站直起來,下意識的說了聲謝謝。


    任飛不說話還好,一說話顧佳又想起了剛才的事兒,她惱羞成怒的甩開任飛,順勢又推了任飛一把:“我用不著你謝。”


    噗通,任飛猝不及防又仰倒在河裏。


    正劃過來的顧洪兵一把揪住任飛衣服把他拽起來,瞪著顧佳罵道:“你這瘋丫頭幹嘛要把人推河裏?”


    顧佳氣急敗壞的一跺小腳:“他剛才跟你喊啥你就不記得了?”


    顧洪兵楞了一下,突然想了起來,忍不住使勁拍了一下任飛,哭笑不得的說道:“你這小夥子,太性急了。”


    連顧洪兵都這麽說了,任飛一臉懵逼的回想自己剛才說過的每一句話。


    一共就幾句啊,哪句出毛病了?


    “大伯好,我叫任飛,是佳佳的男朋友。”


    “大伯抽煙。”


    “爸,您看那漂在動,是不是網到魚了?”


    我去……習慣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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