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氤氳,眼前光影晦明不定,隱約現出數人悄立在荒石叢間的參差形廓。皆似肩披毛襖裘氅,在寒風侵凜中裹軀轉望。


    因見我捂額怔坐,旁邊有一位身穿羊毛襖的慈祥老媼溫言悄語道:“先別起身,前麵有俄羅斯人。還未知路數……”


    “什麽路數?”亂岩叢間有個灰白亂發蓬鬆之人叼著粗煙卷兒問道,“你們來的不是地方。已被我的人瞄準腦袋,不說清楚,隨時要完。”


    “我們都要完,”我聞言悄望四周,果然高處影影綽綽,不少人端器械朝這邊指著。趕車的黑須老者渾若無視,依仍緩駕往前,揚鞭歎道,“誰也熬不過這個凜冬。”


    “先別開火,”岩石上邊有個蒼發耷拉之人裹著褐皮破襖低哼道,“那些似是土耳其人。”


    “你們來這兒幹嘛?”我暗感奇怪,悄眸訝覷周圍,灰白亂發蓬鬆之人叼著粗煙卷兒納悶道,“似乎沒誰邀請土耳其人參加‘提督軍刀’行動……”


    “更大的輻射風暴要卷過來,”趕車的黑須老者苦澀的說道,“肯定會首先覆沒我們的營地。所有的土耳其人差不多都在這裏了,老弱婦孺要活命,就不得不繼續北逃。你們還有東西吃嗎?”


    “有也不給你們吃,”灰白亂發蓬鬆之人叼著粗煙卷兒微哂道,“何況我們也沒有吃喝好幾天了,俄羅斯人正在挨餓……”


    長利從我後邊憨瞅道:“你後麵不是有一隻鵝嗎?”


    “誰敢吃我的阿梨,先要他的命!”灰白亂發蓬鬆之人叼著粗煙卷兒拉扯破布遮掩肩後籮筐裏探露張望的鵝頭,惱哼道。“此乃我古老的家族成員,血統純正。自從其祖輩陪伴我家先人統一俄羅斯以來,已然曆經無數世代。即使阿梨的媽媽跟隨我父親在鏽船餐廳後廚一起廝混過,也沒人敢打她的主意。誰動阿梨一根毛,就會被大錘敲破腦袋……”


    說著發狠,舉錘砸打其畔岩石,火花飛迸。長利舌為之咋,連忙縮避不迭。


    灰白亂發蓬鬆之人背後有個嗓音渾厚的卷毛家夥放聲高歌,隨即咧嘴而笑,朝我眨眼問道:“聽過瓦格納的音樂沒有?讓我們跟隨諸神前往瓦爾哈拉……”


    我覺腕間搐疼,低眸瞥見朱痕凝成三粒微瑩的小圓點兒,其中有一粒隨著周圍的話聲或明或暗地閃爍。


    “還好遇到我們,不用吃鵝。”趕車的黑須老者打招呼道,“敘利亞人加入我們營地,帶來一些饢。我們車上還有點兒幹果脯和羊奶,讓我去見你們的頭兒,就給你們分享食物如何?”


    “軍長,”灰白亂發蓬鬆之人叼著粗煙卷兒轉朝岩叢間一位銀鬃稀拉的白麵清俊男子,噴煙說道,“小亞細亞人拿食物來誘惑咱們。要不要攆他們走?”


    長利從我後邊憨望道:“咦,那個人長得有點像我小時候愛看的‘說嶽’故事繪本裏的嶽飛,卻似摧頹蕭索得多……”蚊樣家夥小聲說道:“那個你所謂俄羅斯的嶽飛,好像是他們的首領。”


    “他們說我有罪。”銀鬃稀拉的白麵清俊男子神情索然地喟歎道,“如今我成了戰地指揮官,判我有罪的那些人卻先已完了。天意果真難測,我還能帶著這些剩下的人到哪兒去?一班老弟兄原不該救我出來,目睹人間末日淒涼光景,卻無能為力……”


    “不隻俄羅斯完了,”旁邊有位長須老叟嘴罩呼吸器促喘一陣,出言勸解道,“大家都玩完。不是我們造下的孽,然而惡果也得一起承擔,債要一起扛。想活命就須趕快往北走,所有活著的俄羅斯人都在這裏了,別再優柔寡斷,盡快振作起來,帶領大家離開……”


    “讓我們隨你們一起走,”趕車的黑須老者說道,“去跟北極軍團會合。而且要盡快拔營往極地移動,後邊有東西在追……”


    眾人聞言皆似不安,岩石上邊那個蒼發耷拉之人裹著褐皮破襖張望道:“你們就剩這點兒人了嗎?”


    “活著的土耳其人都在這裏了,”趕車的黑須老者悲歎道,“其中還夾雜了些阿拉伯部落的難兄難弟。其它那些不是人,然而數量更多,一路在後麵追噬不休。讓我們一起去北極罷,已然無處可逃!”


    “這裏就是北極,”銀鬃稀拉的白麵清俊男子神情鬱悶地轉覷道,“想不到吧?”


    我旁邊那些破衣爛衫之人聽得麵麵相覷之時,嘴罩呼吸器促喘的長須老叟苦笑道:“先前我們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然而這一帶就是極地。前邊有一片鹽灘平川,卻無冰雪覆蓋。‘科拉深孔’那類地方鑽出無數怪物,密密麻麻地正往北極圈湧來。把人們最後逃難避聚之地,壓縮擠迫到那片鹽灘荒原上。”


    銀鬃稀拉的白麵清俊男子伸杖往腳邊的灰土劃了個小圈兒,難掩憂容的說道:“無論如何,咱們最終都會死在那裏。即使‘提督軍刀’行動能夠搞成,恐怕也是拚個同歸於盡。宇宙雖大,我們卻無處可去……”


    我捂額惑問:“怎麽回事呀?”車畔那位身穿羊毛襖的慈祥老媼溫言道:“剛才撞到哪裏,腦子還沒完全清醒麽?還好遇著我們路過,在岩窟那兒讓你們三人坐上來搭車同行。趕車的是我老伴,他說總覺得你們似曾相識,不忍心棄下,不管不顧。而且看你們打扮的樣子像埃及那邊的遊牧人……”


    “我也覺察你們依稀有些麵熟,”長利憨瞅駕車的黑須老者,轉頭說道,“想不起曾經在哪兒見過。咱們怎麽撞到這裏來了?”


    蚊樣家夥惑覷車旁一個圓臉胖子,隨即低聲告知:“先前信包突然抬起袖炮開火,把咱們嚇一跳。我拉你倆往旁急避,似乎不小心撞到了東西,一下子就過來這裏了。但好像不是我的原因,似乎另有緣故……”我悄詢道:“或許小珠子知道,快問問她……”蚊樣家夥納悶道:“小珠子似沒跟過來。”


    長利憨問:“那我們怎麽會彼此聽懂這班人所言何意?”我抬了抬腕,猜測道:“想是因為我手上這些蟄伏之物在起作用。曾聽小珠子提過,或許她有些神奇能力的由來也跟此類東西不無關聯……”蚊樣家夥瞅著朱痕縮芒幽熒,琢磨道:“小珠子曾說,其師傅‘煉金術士’不知何時給它們提升了能力。後來難怪騎士團那麽厲害,智珠家族一個成員就有滅國的本事……”


    “列國破滅,咎由自取。”趕車的黑須老者在前邊頭沒回的說道,“騎士團消滅的隻是餘孽,順應人心所向。世人皆將文明湮滅歸罪於不再適應時勢的那些所謂‘國家’,把世界搞成這樣,人類就要完了,還要什麽國?”


    “騎士團的營地就在前麵,”蒼發耷拉之人裹著褐皮破襖在高處指點道,“他們與‘部落聯盟’合夥組成北極軍團,恐怕不會讓咱們這些犄角旮旯的隊伍靠近那片鹽灘……”


    我從車上舉目遠眺,隻見銀白荒川上有個披掛精裝甲胄之人身形高大,端著粗長器械,威風凜凜地獨自佇立,在漫天飄飛的灰燼中蒙麵轉望。


    “前麵有個‘條頓’重裝武士,”趕車的黑須老者連忙停下說道,“大家先別貿然靠近鹽川。”


    灰白亂發蓬鬆之人叼著煙卷兒扛錘出列,粗著嗓子叫嚷道:“我不信他一個人便能擺平咱們所有……”


    “你最好相信,”銀鬃稀拉的白麵清俊男子探手伸出皮襖之外,按住其肩,蹙眉說道,“今非昔比,‘條頓’重裝兵團有這個本事……”


    “他們火力強大,”車畔那個圓臉胖子低哂道,“已然經過智珠家族屢番迭代升級,根本不是你們這些潑皮破落戶可比。就算加上土耳其人,咱們這幾撥逃難的隊伍再怎麽合力聯手亦不堪一擊。況且千百年前‘條頓騎士團’就有夠厲害,無論如何歲月滄桑,任憑大浪淘沙多少年,卻怎麽也淘不掉他們。曆史上的三大騎士團,其中有兩個一直在明麵上保持存在至今,尤其是‘醫院騎士團’常年以聯合國觀察員的身份公開露麵。另外還有一個隻在暗地活動,這不是複活,他們根本就是始終打不死的硬骨頭……”


    灰白亂發蓬鬆之人叼著粗煙卷兒轉覷道:“你屬於哪裏的潑皮,我看你最像破落戶……”


    “他聲稱來自希臘。”趕車的黑須老者朝圓臉胖子投眼說道,“不過我怎麽看都覺得其似波蘭人。手裏拿的東西為何指針又在亂轉?”


    圓臉胖子在車畔不安道:“這個東西顯示咱們隊伍裏有異常……”


    灰白亂發蓬鬆之人叼著粗煙卷兒抬手遮掩嘴旁,嘿然道:“哪有異常?不過我們俄羅斯人的隊伍裏攜有‘蘑菇蛋’,可以升起蘑菇雲的那種厲害東西。使你這個輻射探測儀器指針亂轉也不奇怪……”圓臉胖子在車畔拿著指針晃轉的儀器惴然亂望道:“這種輻射不是那樣的,我們隊伍裏麵似有東西混進來……”


    “我正要跟‘條頓’方麵擋住去路的哨兵展開艱難交涉,”蒼發耷拉之人裹著褐皮破襖在前方轉覷道,“節骨眼上你們在後邊整這一出?”


    有個圓球懸移到他額前,伸出六根炮管分指不同方位的來客,蒼發耷拉之人腦門現出三粒“品”字形的紅點兒,迫使他不安地後退。但聽銀灘上有語凜然道:“不速之客請立刻離開。已授命消滅任何威脅……”


    “你品,仔細品。”蒼發耷拉之人抬手指著額頭呈顯的三粒“品”字形的紅點兒,不甘心地猶在嚐試交涉。“我是基輔牧區的人,看這兒有個印記。那夥跟騎士團一起廝混的托缽修士認識我,這裏有一群迷途的羔羊,讓我領過來尋你們會合。正如大家所見,惡魔贏了這一仗,使人間淪陷,處處皆成煉獄。因而上麵那位發飆了,降下天啟之罰,最終審判日來臨,要毀滅這個墮落的世界。聽說你們有‘諾亞方舟’,請帶我們一起離開……”


    “你竟這樣理解此場浩劫?”銀灘上的條頓騎士冷然道,“然而沒有你們以為的‘諾亞方舟’,這裏很快就要淪陷。我聽說地下城有東西滲透進來了,你們趕緊往別處逃命去罷!”


    嘴罩呼吸器具的長須老叟促喘著說道:“沒地方可逃了,別以為大家不曉得你們有巨艦‘蒼耳’要離開,我們曆盡千艱萬難,一路尋來,死剩這點兒人,好不容易找到地頭,就這樣打發我們,那怎麽行?我後邊都是絕望的人,不想即刻發生火拚,快告訴大家,飛船在哪裏……”


    “然而‘蒼耳’已經離去,”隨著又移近數枚圓球懸空環伺在眾人頭頂上方,銀灘上有個雄渾聲音傳徹四野的說道,“它不是‘諾亞方舟’。神學終究不等於現實,沒誰可以帶領剩餘的人類逃出生天。這兒是北極圈,出了圈就是死地。這一出不是你們以為的‘出埃及’,正在展開的‘提督軍刀’行動是殘餘人類最後的絕地反擊。‘蒼耳’有去無回,我們迫於無奈,要與惡魔拚個同歸於盡……”


    圓臉胖子拿著儀器在車畔不安地轉望道:“惡魔恐怕已然潛伏在我們當中……”灰白亂發蓬鬆之人叼著粗煙卷兒抬手一指,作勢發狠道:“你閉嘴!越這樣說,他越不放咱們過去。不如就仗人多,一起衝進地下城。我早就聽說那邊有個‘末日種子庫’,藏有許多可吃的作物。倘若把人逼得餓急眼紅了,看誰更像惡魔?”


    其旁多人皆似蠢蠢欲動,衝突一觸即發之際,我臂腕忽又搐疼,朱痕呈顯異樣形態,從三粒減少為兩粒。身後發出壓抑的呻吟之聲,長利憨瞅道:“車上有個孕婦似乎肚子痛,好像要生了。”慈祥老媼忙攙扶我後邊那個捂腹痛苦的婦人,溫言以慰:“媳婦別急,就快給咱們進去地下城了。到了下麵,把小孩生出來,我那不幸死在逃難途中的兒子總算有後……”


    趕車的黑須老者在前邊不禁擔憂道:“可我聽說地下城那裏也有東西滲透進去了。大家還要不要繼續冒死往前衝……”慈祥老媼悄攥火器,低言道:“大夥兒被擋道,真要硬衝恐怕會打起來。可若不硬闖這一關,咱們媳婦快撐不住了。”黑須老者抬掌自覷,歎道:“祖傳的六壬之術,咱們家族已有近千年沒用過了。看情形我要一掌打飛那個擋路的條頓騎士,使他瞬間摔出六種不同姿態才行……”


    “肯定要硬來,”灰白亂發蓬鬆之人叼著粗煙卷兒扛起炮筒說道,“在俄羅斯人看來,很多事情都隻能硬幹才成。讓我先打一炮開路,給你們轟開北極之門……就要幹仗了,那個圓臉胖子為什麽還拿東西在我周圍轉來轉去?”


    我瞥見腕間朱痕又少一粒。抬眸看到圓臉胖子拿著儀器轉朝我這邊探測,忽似嚇一跳,變色道:“這輛車的方向指數爆表!”周圍數管器械紛指過來,環伺車旁的諸人頓時顯得如臨大敵,惕覷道:“車上有異,究竟是誰不對路?”長利轉頭悄問:“應該不是我們,對吧?”


    “就是你們!”灰白亂發蓬鬆之人叼著粗煙卷兒過來揪他,亂摑著說道,“這幾個哪有一點兒像阿拉伯人……”


    圓臉胖子轉朝長利後邊,拿著儀器顫抖道:“找到了!”灰白亂發蓬鬆之人抬起炮筒頂住長利腦袋,但聽圓臉胖子駭呼而跌,儀器從手上飛落。有個蒙麵的俄羅斯精悍漢子欲抬短械瞄向我肩後,忽挨一擊摜摔。我驚忙轉覷,隻見孕婦隆起的腹間迸出一根粗長的觸手,戳入蒙麵的俄羅斯精悍漢子張開之口,從頸後貫穿,粘糊糊地透過腦顱,倏然攫向灰白亂發蓬鬆之人。


    灰白亂發蓬鬆之人陡然驚得嘴上的煙卷兒墜落,向後跌退之時,慌抬炮筒朝孕婦欲打,慈祥老媼攥起火器,往他身上搶先轟擊,驚怒交加的叫道:“誰敢傷害我家媳婦和她肚子裏的孩兒?”嘴罩呼吸器具的長須老叟拔出短械,從旁急射,霎隨砰響,慈祥老媼身軀搖晃,另一隻袖裏滑出更小的火器,攥握在手,轟倒長須老叟。


    車畔有個蒙臉的俄羅斯烏衣漢子抬起長械欲射慈祥老媼,卻被黑須老者晃手亮刃,先劃一刀抹脖而過。俄羅斯烏衣漢子捧喉踣倒,黑須老者又紮一刀在其腦後,隨即從另一邊袖下滑膛出槍,倏射長須老叟後邊抬槍欲發之人倒地。


    頃刻之間,四處皆有駁火驟激猝然。銀鬃稀拉的白麵清俊男子揚臂說道:“大家都別動手……”黑須老者轉朝其臉,抬起袖藏火器,轟了一發。


    蒼發耷拉之人從肩後抽出粗械掃射,蚊樣家夥見勢不妙,搶先拉我跳車急避。圓臉胖子掏出一枚榴果形態之物,投向車上,隨即被慈祥老媼抬手以火器砰射而倒。榴果形態之物滾落車下,在圓臉胖子胯間爆響。蒼發耷拉之人轉過粗械,將慈祥老媼掃翻在地。黑須老者怒目投覷,揚起袖藏火器,轟擊其軀。


    銀鬃稀拉的白麵清俊男子捂著胸口踣跪車畔,黑須老者轉身又朝他轟了一發。自亦猝遭蒼發耷拉之人從後邊掃射一梭倒下,慈祥老媼哀叫:“老伴……”忿轉火器,射翻蒼發耷拉之人。嘴罩呼吸器具的長須老叟從血泊中抬起短械,從旁轟射其額。


    黑須老者悲痛而起,拖著血痕,踉蹌前行,走去連射長須老叟幾發,直至其已不動。黑須老者踣地咯血轉望,看見銀鬃稀拉的白麵清俊男子複又撐身欲起,黑須老者抬起火器,朝他臉上砰射一發。銀鬃稀拉的白麵清俊男子仰倒在地,目露悲愴之色,凝望灰鬱天穹。


    灰白亂發蓬鬆之人拾煙叼回嘴上,慟呼:“軍長……”驀然轉抬炮筒轟擊,黑須老者隨著身後之車在我驚覷的眼前炸飛。有個嗓音渾厚的卷毛家夥高聲悲歌,旋即身影湮沒在滾湧驟烈的煙焰裏。


    一陣熱浪撲撞而來,卷湧塵煙推近我和長利跟前。蚊樣家夥探手抓衫,剛要拽離,激焰熾閃中倏有數條粗長的觸手暴伸急攫,我腕間朱痕變若劍形。未暇稍想,一揚而出。霎似厲芒鬥顯,劃落幾條觸手,迅即從麵前洗蕩開去。


    蚊樣家夥從後邊拉住我和長利,搶在數枚懸空移射熾光的圓球包圍驟近之際,一把拽衫揪離,轉身撞向岩叢。


    “大風起兮,”幸侃登高而唱,“雲飛噫咦揚……”


    信包抬起袖袍猛烈轟打,幸侃忙往暗處溜得沒影。


    亂髻大漢不由納悶道:“咦,他怎麽……”沒等說完,有樂捂耳提醒道:“不要聽那些雜音。以免吐血而死!”我強抑不舒服之感,抬看腕間朱痕,隱約仿佛椎形,斜指一個方向。


    我轉望迷霧漾處,長利在旁訝問:“剛才那個是幸侃嗎?”


    “八成是他。”有樂掩著耳說,“難道你忘了他那獨特的嗓音?”


    天然和尚撿回飯桶,提在手裏惑望道:“幸侃是誰?”


    “伊集院忠棟,”有樂騰出一隻手,掏扇搖了搖,說道。“義弘家族的筆頭家老,同時也是著名曲藝家,他本姓秦,改幼名‘阿金’為藝名‘幸侃’。除了一直在家中執掌權勢極大,無論內政才能還是作為一個武人,都得到了很高的評價。其擅長唱戲和歌詠,與藤孝等文人交情深厚。不僅在歌劇和戲曲方麵造詣非俗,並且他還是宗麟家族矛盾不可調和的死敵,‘耳川之戰’他不聽命令,違背禁止渡河的命令在敵軍麵前直接渡河,以殺敵一萬自損八千的慘痛代價擊敗宗麟家族軍隊。其‘老對頭’宗麟就在你旁邊吹胡子瞪眼,他亦屬文武雙全之人,年輕時候生得水靈靈,藝名‘宗滴’。”


    宗麟擺弄著六管袖炮,忿懣道:“居然又冒出來?我想殺他很久了,就算改變曆史亦在所不計,怎奈奧斯曼土耳其人給的這種西洋火器不好使,關鍵時候又拉稀,竟然打不響……”


    “幸侃怎麽會在這裏?”信包在煙霧縹嫋中愕望著說道,“突然冒出來嚇我一跳,剛才差點兒打中他……”


    “你不可能打得中他。”信照提刀轉顧著說道,“畢竟他很厲害,曆來屬於釋武宗四大金剛之首。我看宗麟公也沒什麽把握,一看見幸侃冒頭就急忙擺弄那支悶炮……”


    “他那是魯密銃改裝精縮設計的突厥火器,”信包叼著卷草棒兒吞煙吐霧的說道,“貝爾格萊德大戰中,魯師傅設計了這種袖藏炮的秘殺器,提供給暗殺隊入城行刺匈牙利指揮官,卻常出意外,臨場未能打響,反遭團滅。此後重新加以改進,再度用於摩爾多瓦,在‘高橋之戰’暗殺羅馬尼亞將領,不料臨場仍鬧烏龍……”


    “奧斯曼土耳其人跟明帝國合作搞火器,”宗麟撥弄袖炮機括,難掩懊惱道。“自從明朝將領‘招遠伯’馬亮、西安前衛指揮官馬鑒、驍騎右衛副千戶馬青、撒馬兒罕公使馬雲等人牽線促成,奧斯曼帝國派使團常駐東方,我亦與其中一些尋擴航路良港的使節交往,那個朵思麻讓人送給我這種攏袖掌控的牽機炮,一點兒都不好使。我看還不比你那兩支京營巧匠自製的神機炮更管用……”


    信包叼煙展示腕下機括裝置,說道:“我這是律先生贈送的,神機營能人聯手意大利機械巧匠改良自可連發速射的‘奔雷銃’。律先生出仕雖早,少年即進宮為宿衛軍官,卻因得罪人,遭貶到京營分管器械造坊,為神機營千戶。此後他又得罪權宦,被逐得更遠……”天然和尚忍不住叨咕道:“後來他又複出了。閹黨一倒台,皇帝就召他回來,讓其帶隊去查抄魏忠賢的家,真是善惡因果、報應屢驗。”信包訝然道:“是嗎?你來自什麽時候?我還以為他沒機會東山再起了,隻好長留在我們那邊當明朝耳目,名為使節……”有樂搖扇說道:“隻是貶逐到我們那邊都算好了,天天陪你玩多爽。你看馬千戶被趕到西域甚至更遠。那才叫沒機會出頭,皇帝再想召他回來隻怕都找不著。”


    “馬家那些人怎麽回事呀?”長利憨問,“聽說他們似乎跟‘回回’差不多,竟還在皇宮裏混得那樣好……”


    “那個時候明宮裏似乎‘回回’不少,”信孝聞著茄子說,“我記得鄭和早年好像也是。不過他後來地位升高,就刊印了佛經,並請姚廣孝撰寫題記。該題記反映出鄭和已為菩薩戒弟子,法名福吉祥,且已被賜鄭姓。”


    “明成祖用了不少‘回回’,”信包抽著煙說,“朱棣起初統兵北邊,未稱帝前身邊便有眾多‘回回’保護他。發動‘靖難之變’興師奪權登上皇位以後,讓許多‘回回’舊部跟隨進宮當差。其實似還不止從他那裏興始,明朝起源於‘拜火教’並聲稱繼承韓山童之子‘小明王’遺留的正統,以日月及聖火為尊,這些淵源與‘回回’甚至阿拉伯人、波斯人的曆史及信仰衍變沿襲或多或少皆不無關聯瓜葛。鄭和年輕時從侍燕王朱棣,素有智略,知兵習戰。後在‘靖難之役’中有功,而獲升任。據說他本姓馬,為明成祖朱棣賜姓鄭。這位早年被喚作‘馬三保’或‘馬三寶’的太監,曾六次作為正使奉旨下西洋。此後鄭和任南京守備太監,受命第七次下西洋,卒於途中。正統年代,奧斯曼帝國崛起,與歐陸列國惡鬥連場。明英宗有意再下西洋,委任馬雲為使,卻遭守舊派頑固反對而去不成……”


    “改而讓他去西域,”有樂搖扇笑謂,“一路向西,中途屢遭恐嚇追逐,慌不擇路,結果穿越了。更離奇是,居然跟薩拉丁碰上。然後又在誤打誤撞之下,讓信雄那些來曆可疑的小跟班拉著穿越去宇宙最後末日時刻,孤獨地觀賞過崩世光景……”


    天然和尚拔出股後猶插之刀,我掏藥給他的時候,天然和尚悄言道:“人各有命,你原不該出於好心,給薩拉丁一些不屬於他那個時候的藥品。我先前差點兒要悄拿回來,不料中了刀在先……”有樂嘖然道:“中原那些草藥哪時候沒有過?從古到今差不多,我看其實哪兒都有……”


    “老天爺真毒,”蚊樣家夥歎道,“還是沒給薩拉丁得到那些好藥。先前我看見他放在身邊的軟墊之上,結果給燒了……”


    “那是他的報應來著,”宗麟仰喟道,“人人皆要有因果報應,他也不例外。無論獅心王殺阿拉伯俘虜,還是薩拉丁戮耶穌徒作為報複,做過的這些事明擺在那裏,最終報應來了,誰也跑不掉。薩拉丁最後一兩年苦受病痛折磨不休,終又感染傷寒而死。獅心王理查曆盡磨難,逃脫困境囚籠,舉兵打敗宿敵腓力,取勝後卻被一支弩箭射中肩頭,箭傷本身並不致命,但是傷口卻發生了壞疽。臨終前,他要求將遺體分為三份,心髒、頭、身體分別埋葬,其中身體埋在其父亨利二世腳下,以示懺悔。”


    蚊樣家夥澀然道:“遼東太守公孫淵被司馬懿攻殺後,遺體也分成幾塊。其族人冒死搶出一塊,渡海送到扶桑,由遷居到東瀛列島避禍的公孫家族後人隆重安葬設祭,他死難之時血染一地,場麵悲壯。為誌紀念,其子孫改家族姓氏為‘赤染氏’。另一撥與夏侯家族逃裔聯姻的後人則改稱‘常世氏’。我往那時候去過幾趟,發現他們生活極為寒苦,從秦漢到魏晉,東瀛扶桑其實哪有什麽王朝,根本不是後人以為的那樣,居住在那邊的人皆以草木為屋寮,聚而結寨,草構營柵,形成村落而已。就跟《三國誌》和《晉書》這類嚴肅史籍的描述差不多,歸根到底還是陳壽、房玄齡他們那些古代史家所言準確無誤,更為符合事實。”


    長利憨問:“為什麽公孫家族的人要逃難去那邊呀?”


    “因為東瀛扶桑屬於他們家族領地。”信包噴煙吐霧的說道,“也和高麗半島一樣,原屬遼東太守治下的帶方郡和樂浪郡。其根本就是中原的一部分延伸之域。豈止一衣帶水,本乃同一條衣服的褲腳。公孫家族曾經大力開發,專派公孫模、張敞率領軍民屯墾定居,陳壽《魏誌》稱東漢桓靈之末,中原動蕩不安,民眾多流入韓國,亦即高麗半島。建安中期,公孫康分屯有縣以南荒地為帶方郡,遣公孫模、張敞等收集遺民,隨軍一路前往開發高麗和扶桑。從此,倭、韓之地遂屬帶方郡。在漫長歲月裏,散居的那些村落聚結城寨,走向逐漸統合之邦,出現小王庭。扶桑當地的統治者在魏亡以後,繼續接受中原皇朝冊封。皇帝封東瀛王者為安東將軍,世襲從屬稱藩。直至五胡十六國之亂,東瀛豪族趁中原皇朝陷於分裂,失去強勢,也有意漸行漸遠,不再接受安東將軍之位,拒絕南朝皇帝冊封,在南北朝時期乘機走向分庭抗禮的陌路……”


    長利憨然道:“放得有安東將軍不當,為什麽要鬧分開呢?”


    “想是他們以為翅膀長硬了,”信包抽著煙說,“不願再接受南朝宋帝冊封為安東將軍,決意脫離冊封體係,放棄藩屬稱臣,與中原皇朝訣別,開始踏上作為獨自的‘天下’之路。其實安東將軍職權頗重,始置於東漢末年,陶謙曾任此職。三國魏吳有置,而蜀則無。曹魏設安東將軍為第三品。司馬昭、陳騫曾任安東將軍,足見份量。晉、南朝宋皆三品。北魏亦為第三品。漢魏以來,略低於四鎮將軍之一的鎮南將軍。其乃重要將軍名號,屬於統兵將領,職責是鎮戍南方,魏設此為二品。劉表、張魯皆曾任鎮南將軍,後來‘竹林七賢’之子阮孚,就是那個小混血兒阮遙集,不隻擔任鎮南將軍,他還兼了吏部尚書和‘平越中郎將’,踩著木屐領兵去搞定百越之地,包括越南……”


    信孝搧著煙說:“小時候看三國故事繪本,沒想到劉表也和張魯一樣,皆乃道教元老……”信包朝他籲吐煙霧說道:“劉表是道教耆宿,平生整理典籍貢獻非小。張魯可不隻是元老……”


    “劉表非僅隻是三國故事裏的荊州牧,”宗麟搧著煙霧,皺眉說道,“其乃東漢末年名士,並且屬於漢末群雄之一。劉表勤勉好學,善於獨立思考。十七歲時,便充分表明了自己與眾不同的獨特見解。青年時期的劉表沒有仿效當時流行的隱居山林的清流作風,而是積極地投身仕途,被大將軍何進辟為掾屬,深受何進的賞識,後來被升為北軍首領,掌管禁軍。原荊州刺史王睿被孫堅殺死,何進向朝廷推薦了劉表擔任荊州刺史,這也顯示出何進對劉表的偏愛及對劉表的能力和才華的肯定。當時的荊州形勢相當複雜。《三國誌·劉表傳》裴注引司馬彪《戰略》稱,劉表‘單騎入宜城’,從容搞定了荊州混亂的局麵。並爭取到當地具有很大影響力的蔡、蒯兩大家族的信任和支持,鎮定江南亂局……”


    長利憨然道:“似乎三國故事戲文裏他顯得慵弱無能的樣子,不知是不是真的?”


    “有些演義戲說劉表是‘虛有其表’,純屬胡謅。”宗麟在煙霧中邊咳邊搖頭不已,“其實劉景升乃治世能臣,他把曾經充滿寇賊、‘四方震駭’、‘處處糜沸’的荊州,變成了‘萬裏肅清’的東漢後期最後一片樂土。由於局麵穩定,四方人才紛紛從各地遷往荊州,大戶數以千記,其中既有像水鏡先生司馬徽這樣的名流,也有像徐庶、石廣元等青年才俊,甚至還有後來大名鼎鼎的諸葛亮等。試問一個虛有其表之人能有如此輝煌的業績嗎?如此的‘愛民養士,從容自保’,難道是一個虛名無實者所能做到的嗎?可以這樣說,劉表確屬一代能臣,他的有效治理讓各路諸侯羨慕不已,對於其治理下的荊州都是垂涎欲滴。魯肅就曾經對孫權這樣評價荊州:‘沃野千裏、士民殷富’,這也算是對劉表恰如其分的評價了。”


    有樂轉頭對我悄言道:“搞不好劉表就像他扮演的一樣,我懷疑形象大概差不多……”


    我撫額懵坐,隱約聽到夜霧迷離之處飄忽有語幽歎:“世人不值得拯救,畢竟罪孽太深。長青主,不論你來回多少趟都沒有作用,有些東西你找不到……”我覺語縈腦中,似幻若真,抬眸隻見小珠子在前邊熒閃而轉。長利憨問:“它要找什麽呀?”


    “無論給自己找答案,還是要為世人找出路。”夜霧裏一語飄縈在我後邊,隨風蕩過,如嗟若歎。“這裏沒有你要的東西。”


    我轉脖愕望,但見形貌古拙之人在霧中困惑四顧道:“剛才聽聞的古音又去哪裏了?與我昔在洛水之濱聽過的琴韻透著幾許相似,卻又似是而非……”樣貌古樸的同伴從旁點頭稱然,憋著臉說:“雖似故老相傳的太古遺音,然而我們從未聽過這種飄玄若幻之韻,想不出究竟是用什麽樂器奏鳴而成,回縈腦顱之內,渾如天籟之聲……”


    飄韻旋即調轉沉渾,怦然若撞心頭。形貌古拙之人登時臉色漲紫,乍起又踣。在信包拈著照映四覷的火光掃耀之下,旁邊諸人皆似耳鼻流血,麵色灰敗。宗麟抬臂讓火光照亮手上筋脈賁張之狀,語聲憋苦般的悶哼道:“霎隨調轉沉重,你看我渾身的每根血管都快要爆裂了。”我投眸欲瞧,自卻先感心頭跳突若撞,仿佛沸騰之血猛往上湧,又忍不住要嘔吐。


    “快跑!”小珠子轉到我耳邊,不安的催促道,“除非你們沒聽到腦中縈起‘仙樂飄飄’……”


    我踉蹌幾步欲跌,搖頭說道:“先前不知撞到哪裏,扭傷腳脖子了,怕要跑不快……”恒興二話不說,忙背我起來。小珠子在前方轉動著說道:“快往這邊!”有樂悄打手勢,示意信孝他們亦跟著一起跑隨。長利邊奔邊問:“剛才聽聞有提‘長青主’,急想不起是誰來著?”信孝顫著茄子說道:“好像是小珠子的名兒,她還有個兄弟名叫‘救世主’,聽說很厲害……”


    “誰也救不了這個世界!”霧中飄轉之語忽似誚然道,“長青主,你活過地老天荒,怎麽還如此天真?別忘了你來的時候人類已經滅亡,這一切隻是最終的噩夢。過去和未來糾纏在一起無謂交集,活靈和死靈即便在冥冥中能有對話,那也隻不過是你腦中虛構的幻想迷境,再不清醒過來,你也要和那個瘋掉的哥哥一樣,至死亦無法麵對現實。”


    信孝顫著茄子惑望道:“什麽現實?”手中茄子忽迸,破裂撒落。幽暗迷霧中有語轉洌,尖刺耳膜,鑽入腦顱深處哂笑道:“現實無比殘酷。宇宙間唯有永恒的黑暗才是最大的現實,稍現光芒隻不過頃刻迅即消逝。沉湮於無邊晦暗,這就是你們所處的真實世界。有神無神,純屬無謂幻想。有和沒有,本無區別。說什麽神愛世人,讓你們做足美夢。神若不再愛世人,便讓你們噩夢成真。但我問你,如果從一開始,這就是個噩夢呢?”


    “神怎麽會口水多過茶,”有樂嘖然道,“究竟是誰在那裏神神叨叨?”


    隨著一聲嬰笑,後邊有語叨咕道:“想是‘仙班’有些家夥看到咱們了,故意發話來擾亂心神。你們趕快先跑離我遠些,讓我免受異物克製,才好施術設置法障,幫你們阻隔一陣。”我強抑心頭百般不適之感,回頭瞥見有個小影兒一蹦而過,信包叼煙轉覷,訝然道:“似是那個怪嬰又往暗處跑開了……”話未及畢,煙卷兒熾燃,在嘴前爆閃綻開,將他猝嚇一跳。


    “那是北天宗,”小珠子不安道,“連他也說後麵似有‘仙班’出沒,咱們趕緊溜遠些。我好害怕……”


    信孝又從股後拿出個茄子,邊跑邊聞,惑問:“他為何要幫咱們阻擋‘仙班’騷擾?”小珠子轉來轉去的說道:“或因他想搶先拿到六種能誅殺‘仙班’的東西,給他媽媽複仇。南船座那個誰曾透露說,北天宗跟‘仙班’有仇,他們之間宿怨大得很……”長利憨望道:“後來他報了仇沒有?”


    “我記得咱們穿越去‘煉金術士’那裏的時候,”信孝顫拿茄子倒過來嗅著說道,“據聞仙宮似已傾覆。不知是誰幹成了這樁天大的事兒?”


    “不料竟連仙宮也傾覆了,”小珠子兜轉來回嘀咕,“這真如噩夢一般。我想知道究竟出了什麽事,先前你們三個穿越去哪裏了?”


    有樂聞言詫問:“剛才誰穿越?”長利憨然回答道:“大概有過。先前信包突然開火,把我們三人嚇一跳,往旁摔避之時,磕到石頭上。刹那間似曾一下子撞去過什麽地方……”


    “北極圈。”蚊樣家夥在旁憋苦著臉使勁兒回想道,“遇見幾幫絕望之人自相殘殺,極地那邊似還有個‘條頓’裝甲武士在擋路,然後放出許多懸球合圍,輕鬆收拾殘局……”


    “你們撞上‘條頓’重兵集團最後的防線了?”小珠子琢磨道,“這一條線索我還沒想到。此前我聽說他們忙於滅國,跟我某些兄弟一起碾壓四處剿除那些殘餘的國家。他們似是另外開辟一條岔道,隻顧大殺三方,並沒跟信雄的後代有過交集。當時我隨著伊莎貝拉和她飛越瘋人院的反複折騰中拉攏來的精神分裂‘聖殿騎士’以及神經失常的‘錫耶納工程師’,加上從小就極度自閉的街頭塗鴉少年達文東,還有那夥鬼鬼祟祟的托缽僧,跟信雄後代‘雄主’和有樂後人‘長樂’以及幾個同樣不正常的小夥伴組隊去非洲尋找‘新月形沙丘’,就是信雄在一萬八千年前冰河時期以岩畫遺跡做記號指明的路線圖,其早就留下線索告訴我們應該去哪裏……”


    長利納悶道:“那些‘條頓’的家夥是不是最終也團滅了?”小珠子似自困惑道:“其亦跟蟑螂一樣沒滅,但不知誰去那邊接他們走掉了。”


    信澄湊過來問道:“後來‘條頓’也仍硬硬的還在嗎?我那個時代他們就跟喪家之狗差不多了,到處讓人追著打……”


    “條頓騎士團一直都在,”小珠子說道,“曆史上他們就忙著滅國。往東歐那邊一路碾壓,滅過不少勢力,直到踢上鐵板。年僅十三歲的波蘭女王雅維嘉為了抗擊條頓集群重兵侵攻,嫁給三十八歲的立陶宛大侯爵,使立陶宛和波蘭結盟聯手,共同對付條頓騎士團。公元一四一零年,條頓騎士團和波蘭及立陶宛聯盟在塔能堡附近爆發了一場大規模戰役,這場戰役是歐洲中世紀曆史上規模最大的一次騎士戰爭。騎士團的兵力要少於聯軍。騎士團大團長瓊寧根在戰鬥中陣亡。騎士團陷入混亂,許多騎士逃離戰場。聯軍抓住這一良機發動衝鋒,將騎士團軍隊擊潰。塔能堡一戰使騎士團遭受了毀滅般的打擊,其意義類似於哈丁戰役對於耶路撒冷王國的意義。條頓騎士團就此走上了衰落的道路。普魯士聯盟與波蘭結成同盟,持續十多年惡戰連場,使條頓騎士團迭遭打擊,喪土失地。德意誌分團長臣服於神聖羅馬帝國皇帝馬克西米連一世。外患內憂之下,此時的條頓集團已經走到山窮水盡之處。隨即路德的宗教改革使騎士團再一次走上曆史的分水嶺。來自霍亨佐倫家族的阿爾伯特年僅二十一歲即當選為條頓騎士團第三十七任大團長,他也是作為一個軍事修會的條頓騎士團最後一任大團長。”


    長利憨問:“這個年輕的團長有沒搞定那位小女王呀?”


    “他搞不定。”小珠子細聲慢調的說道,“公元一五二零年,由於阿爾伯特拒絕臣服於波蘭,條頓騎士團與波蘭之間爆發戰爭,騎士團被擊敗。鬱悶之下,阿爾伯特回到德意誌。他很快被路德新教吸引,並結識了宗教改革的發起者馬丁·路德。在路德的建議下,他辭去條頓騎士團大團長一職,將騎士團世俗化,改為公國,在領地內進行宗教改革,騎士團內部的保守勢力以及德意誌的貴族對於阿爾伯特的改宗十分不滿,不過阿爾伯特沒多久便迎娶了北方強國丹麥國王菲特列一世的女兒,反對派對他無可奈何。阿爾伯特的改宗使條頓騎士團作為一個軍事修會的曆史走到了終點。原來屬於騎士團的普魯士已經被新教化,立沃尼亞被波蘭占據,愛沙尼亞被瑞典吞並,條頓騎士團已經沒有一塊屬於自己的領地。拿破侖侵入德意誌後,宣布禁止條頓騎士團,由於法蘭西的強勢施壓,條頓騎士團僅在奧地利有容身之處。直到‘醫院騎士團’聯合俄羅斯與英國打垮拿破侖,條頓騎士團才得以再次公開活動,此時他們的產業大多已經世俗化。從那以後,他們主要忙碌慈善事業,包括照料病人和老人。分為意大利、德國、奧地利、捷克、斯洛文尼亞五區進行管理,其總部設在奧地利的維也納。而在人類世界淪亡之際,四處陷於自相殘殺。條頓騎士團再度恢複武裝自衛,重返軍事修會的老路。與‘醫院騎士團’一樣接受智珠家族為夥伴,武力提升神速。那位幸侃有個混血後代加入條頓騎士團,以德意誌聖瑪麗善堂首座長老自居,掌握權柄,肅殺四方……”


    “剛才似乎看見幸侃露麵,”信孝聞著茄子一逕兒轉顧道,“他怎竟好像不怕玄音侵擾心神……”


    “他不知道自己其實是南船座星辰術傳人,”蚊樣家夥揣測道,“身上有南天尊的血脈。大概也跟北天宗一樣,傳承了不懼‘仙班’的法力。那些‘太虛玄音’蠱惑不了他們這一派,其卻以為是‘不動明王咒’之類護身符讖起作用……”


    有樂瞥他一眼,惑問:“你如何曉得這些,然而更讓我深受困擾的是,幸侃怎麽會四處穿越呢?”


    “起初是我帶他來過,”蚊樣家夥說道,“此後他不知如何居然跟信雄他們混做了一路。信雄旁邊那些小妖精,本身似有穿越的能力……”


    “小擬形妖來自五維境界,”信孝若有所悟,轉著茄子說道,“記得我曾聽小珠子提過,它們能穿梭於咱這裏的過去未來,那是其族群最後僅存的三隻……”


    亂髻大漢從後邊惶奔過來叫喚道:“快跑,這裏有妖精!”白麵俊俏青年亦從另一邊慌溜而近,低聲說道:“霧中確有妖異之物出沒,剛才我也看到了……”


    有樂搖扇轉問:“什麽樣的妖異之物?”


    “有妖魅作祟。”天然和尚攙著形貌古拙之人,另手牽挽其樣貌古樸的同伴,從旁匆促惴行,低著頭說,“難道你們沒察覺周圍情景有異?別亂看,直接跑!”


    “風很大,”形貌古拙之人在飛沙揚塵之間仰眺道,“什麽也看不清楚。”


    小珠子在前頭晃來轉去地領路,我們摸黑亂走一陣,信照從後邊提刀跑隨上前,打著一束火把,匆奔過來問道:“聽信澄說剛才你們誰有過穿越,不知找沒找著信雄下落?”天然和尚轉頭惑問:“誰呀?”


    “信澄,幼名阿坊。我兄長信行新納的妻室昔在‘天龍坊’懷上了他,並在裏麵出生。其母稱他為‘坊丸’。”有樂搖扇說道,“他是受到我哥哥信長誅殺的胞弟信行之子。當初信行在其母慫恿下企圖再度謀逆奪權,被我們大哥信長識破並誘殺後,做為信行的遺兒信澄托付給既是殺父仇人也是嫡親伯父的信長,隨即交由昔日父親信行的家老權六扶養。永祿七年他元服時改津田姓,初名信重,後稱津田信澄。津田是織田的一個旁係姓氏,就好象今川是足利的旁係一樣。其在元龜二年成為淺井家族降將磯野員昌的養子。信澄此後受到其伯父信長起用,擔任我哥哥信長的側近及部將活躍各式場合之中,並曾領兵討伐越前的一向一揆,和權六、丹羽長秀一同攻城拔寨,斬敵五百。又在天正四年時往率領信長的直轄部隊增援明智光秀。屢立戰功後,由信長牽線讓他與我們家族重臣明智光秀結親迎娶其五女,並安排信澄護衛安土城的要塞,足可見信澄的智勇兼備已受到我哥哥之信任。此後信澄獨自領兵做為清洲軍的遊擊軍團之一在信忠麾下轉戰四方。信澄在戰餘之時還仍在信長的命令下執行內務,曾擔任相撲會的奉行、在信長邀來茶藝名人津田宗及至安土城時擔當迎接之務,並於天正七年五月的安土宗教辯論中負責警固之職,被當時的耶穌會傳教士稱為‘大阪的司令官’而聞名於天下。意大利傳教士與羅馬教團匯編的‘耶穌年報’中也曾經記載信澄其人其事,由航海家送播歐陸列邦……”


    “信行發動叛亂遭挫敗之後,”信包在旁吞煙吐霧道,“我們當家的大哥信長有心饒恕他。沒再追究,還容許他繼續四處活動。信行卻不甘心,私下又招兵買馬。初隨信行叛亂的家老權六因受我們大哥信長寬恕,已無再次謀叛之意,便悄悄把信行意圖不軌的異動密報給我們大哥知悉,後來傳聞信長讓心腹大將秀隆誘殺了信行,並收編其人馬。事後權六對‘耶穌年報’來訪者表示:‘我不知道這件事是誰幹的。並不是在為我改投的老大信長殿辯護。但我了解信長殿,他是一個謹慎、非常冷靜甚至是慢性子的人。因此,我無法想象信長殿會這麽做……太粗魯了且不專業。’我哥哥親信的發言人秀吉對耶麻會專訪者表示:‘信長殿與信行墜落之事有關?所有這些都是絕對的謊言。圍繞清州的飛騎失蹄和乘客死亡,現在有很多猜測。當然,討論這個問題完全要基於事實。’三河那邊話事人家康表示:‘我曾請求信行放棄個人野心,專注於大局。其他一切都可以稍後再處理。但他就是這樣,性格剛毅,一心想在此時此地得到他想要的東西。’而我們當家的兄長就信行去世表態說:‘他是一個命運複雜的人,一生犯過嚴重錯誤,也取得了他想要的結果。’明智光秀此後在京都天龍寺對各界談論多年前發生的此樁疑案時表示,對飛騎失蹄的調查應以事實為依據,而非以坊間言論為導向,尤其是那些番邦的傳言。調查需要時間……”


    “事實是,”長利憨然道,“我們剛才似曾穿越去過什麽地方,但並沒看見信雄。當時很混亂,搞得我腦子迷糊,就像作夢差不多。卻有個拿鵝的家夥看上去樣子很眼熟,不知後來死掉沒有?”


    “應該沒死罷?”蚊樣家夥不無困惑道,“此後我似乎又在什麽地方看到過他們幾個。印象最深刻是其中有個眼神悲愴的家夥,哼唱一支憂傷曲子……”


    “那是柴可夫斯基的第六交響曲‘悲愴’,我也聽過。”小珠子接茬兒道,“裏麵最著名的悲愴主題,就是在愛沙尼亞哈普薩魯的海邊創作的,依據的是愛沙尼亞民歌‘親愛的瑪麗’。這段樂譜至今仍銘刻在海邊石椅的椅背上。一些人認為,波羅的海那一帶曾屬俄羅斯故土。對柴可夫斯基而言,那不是外國,隻是離聖彼得堡不遠的外省海灘而已。”


    長利憨望道:“我好像在什麽地方也看到一個眼神悲愴之人,他們怎竟那樣難死呀?尤其是那個背鵝到處浪蕩的家夥……”


    小珠子似有同感,轉過來嘀咕:“這些家夥仿佛蟑螂般很難死絕,不管爆了多少團蘑菇雲也還能存活下來,就算把地球爆掉,他居然又隨別人一起逃難去外星,便跟傳說中的‘小強’一樣。我也覺得後來好像又看見他了,背著一隻鵝四處去。還在‘千星之域’到處跟人說他祖輩曾幫拜占廷公主母子統一俄羅斯……”長利憨問:“他後邊有個卷毛家夥唱的是啥歌來著?我聽到其似有提什麽諸神黃昏、英靈殿、女武神,聽上去很雷人……”


    “人類末日那情景確像眾神的黃昏,”小珠子在他肩上說道,“隨著普魯士軍隊開始掌控局勢,德意誌浪漫作曲家瓦格納被通緝,在漫長的流亡生涯裏,他完成了整部《尼伯龍根的指環》創作,並在《女武神》的總譜創作接近尾聲時,對《眾神的黃昏》進行修訂,所謂‘眾神的黃昏’一般指‘諸神黃昏’,即北歐神話的末日之戰,意為‘諸神的末日’。此是北歐神話預言中的一連串巨大劫難,其中有造成許多重要神隻死亡的大戰,包括奧丁、托爾、弗雷、海姆達爾、火巨人、霜巨人、洛基等,引起無數的自然浩劫,隨後整個世界沉湮覆沒。然而最終世界複蘇了,存活的神與兩名人類重新建立了新世界。這個北歐神話預言了一場必敗的戰爭、無法逃脫的天數,真正起因來源於諸神和巨人之間經曆多年紛爭而積累的怨恨。諸神與巨人的不斷衝突,注定將引發兩者之間一場史無前例的最終決戰。雙方之間所有的仇恨,都將在這場戰爭中做個了斷。而這導致終究同歸於盡,在已毀滅的宇宙極南端,有一片從未有人到過的藍天,末日浩劫過去之後,殘存的神來到這裏,幫助那些幸免於難之人找到新的土地,建立一個新的世界。”


    蚊樣家夥歎道:“恰如神話預言,隨著人們之間怨恨加深,終致矛盾無可調和,惡勢力從中操弄,趁機越發猖獗,世界發生了不惜相互毀滅的大戰。世人渴望彼此傷害對方,最終局勢失控。就像有些話所言的那樣,人們肆無忌憚地往這方麵努力,終於‘取得了想要的結果’,那就是自取滅亡。”


    長利憨問:“不是說還剩下一些人逃出生天嗎?”


    “當時幸好沒有團滅,”小珠子細聲細氣的說道,“那是因為信雄在幾隻小妖精的幫助下,給後世留下了神秘指引。讓殘餘的一些人重返非洲這片人類祖先曾經走出的土地,及時找到埋藏在沙漠裏的遠古巨艦‘哨塔’,搶在月崩之際,載著幸存的人們一起逃去天王星那邊尋‘煉金術士’會合……”


    “不要再說這些了,”有樂鬱悶道,“趕快幫我們找到信雄才是眼前的正事,不過曆史的長河真是很浩淼,我看越來越渺茫……”


    “找到幸侃,不就可以找到信雄了嗎?”信照舉著火把尋覓道,“既然剛才誰說他們在一起混……”


    “我爸爸不讚成幸侃和信雄在一起混,”信孝轉著茄子說道,“說他們在一塊兒隻會越混越傻。”


    “幸侃可不傻,”信包吞煙吐霧道,“他一直以首席家老的身份在義弘那裏掌權,打仗時就趁機揮霍義弘家族的兵力,卻不舍得輕易動用他們伊集院的那些莊寨私兵去當炮灰。在九州爭霸的連年混戰之際,幸侃有意消耗其主家和對手宗麟家族的實力,可謂處心積慮要乘機坐大。我看過義弘寫的書稿自述,稱幸侃擔任檢地主管時一有機會就把各莊富餘的領地劃歸己有,並招收諸縣郡莊丁為私兵,幸侃早在耳川之戰時就已經開始不聽命令,違背禁止渡河的命令在敵軍麵前直接渡河,是此戰中義弘家傷亡最大的因素,盡管耳川之戰以義弘家族大勝結束。在家中,幸侃一般都被看成‘佞臣’。但因他向來是深受義久兄弟依重的宿老,人們對他無可奈何。幸侃又包攬義弘他們的兒女婚配大事,非僅跟義弘他們聯姻結親,甚至不時將義久兄弟一些年小的孩子納入自家,抱去莊內養成伊集院後代。諸如此類行為,其主家對之十分忌憚。”


    “他們本來就是一家的,”有樂搖扇說道,“伊集院那邊屬於主家的分支旁係而已。就像北畠家族分出木造氏之類旁係,織田家分出的津田氏作為旁支。今川義元則屬於室町幕府足利將軍家的同族。昔於‘花倉之亂’打敗其父側室福島氏所生的花倉村寺院住持玄廣惠探以後,義元之母壽桂尼多次讓他與將軍家族的親戚同祭先人,規模最大那次我在場,看見義輝將軍的弟弟周暠、周皓,以及範氏的其他子孫們也都到場。許多年後我還在家康那裏碰到受他庇護下生活的今川義元之孫兒範以。他是氏真嫡子,年小時隨父母寄身於外公氏康那裏。範以結婚早,其嫡子範英由他父親氏真養育,因為範以身體一直不好,常年纏綿病榻,無力做事養家……”


    我一聽這些又不禁泫然淚盈,信包忙使眼色讓有樂閉嘴。有樂搖了搖扇,改口轉問:“為什麽無論怎樣看,仙宮仍然是倒過來?”


    “倒過來,”蚊樣家夥琢磨道,“應該是因為被傾覆了。記得有一回我穿越到‘千星之域’的貨船上,不管船身怎樣翻來轉去,從上麵看仙宮仍然是倒懸過來的樣子。這真是很奇怪……”


    “什麽‘千星之域’呀?”信孝聞著茄子惑問,“你去上麵幹嘛?”


    “醫院騎士團包圍仙宮,”蚊樣家夥竭力回想道,“我去找那誰,無意中恰逢其會。據稱經過大約三百年的圍困,四周形成‘千星之域’。最終‘聖殿騎士團’和隨後趕來的‘條頓’機甲集群也參加合圍,用千星艦突破十道屏障,才逐漸摧毀仙宮的外圍。有個背鵝的家夥跟人一起旁觀時說這又花了百餘年,沒等我看明白,‘千星之域’突然爆掉了。發生了什麽完全不清楚,就記得仙宮始終倒懸的樣子很詭異……”


    “此前咱們被小珠子拉去看的時候,”旁邊幾人聽得不由眼睛睜大,有樂亦嘖嘖稱奇,“我蹲身把頭歪過來瞅見仙宮仍然是倒懸在那裏,不管怎樣瞧,樣子居然沒翻轉。這太反常了,當時我就懷疑有妖……”


    長利憨問:“為什麽打仙宮要用這樣久呀?”


    “或因其極巨大。”蚊樣家夥揣摩道,“畢竟煉金術士幾乎有天王星同樣大小,而天王星的體積約為地球的六十多倍,但在仙宮麵前,煉金術士又顯得微渺如塵。”


    信孝驚訝道:“看上去仙宮似也沒多宏偉,沒想到它真有如此龐大?”


    “而且外觀也不算很瑰麗,”有樂搖扇說道,“遠遠瞅去好像一間小破廟。這班神仙真是不修邊幅……”


    信照所拿火把突然爆開,鬥燃熾閃而迸。眾皆嚇一大跳,我覺腦中若有幽縈曲音蕩過,隨著腕臂搐疼,瞥見朱痕斜指側麵,又再呈顯椎形。恒興似有所見,大叫一聲,將我放下來,推去長利那邊,拔刀急劈身後倏晃之影。


    但見幸侃從霧中伸指,彈刃偏轉開去,語如悶鍾般咕噥道:“看清楚再劈。”宗麟晃抬袖炮,指向胖大圓厚的軀影,這時我忽感頸後一凜而緊,籍借火光跳閃,轉麵看到煙霧中顯現一張寒岩粗磐般獷漠無情的僵硬麵容,目光沉鷙,凜迫而近。有樂驚嘖道:“他怎麽又出現了?”宗麟移轉袖炮,卻哢一聲打不響。


    古岩粗磐般麵容僵硬之人森然逼近,連撞數人,震開宗麟,袖下露出一物尖銳,晃身朝我紮過來。長利拉我欲避不及,隨著鏈聲蕩響,忽有大錘甩落,砸土激塵,覆沒步伐僵硬之影。幸侃掄錘掃擊,連摧數樹,在迷霧中惕目轉覷,語如悶鍾地咕噥道:“去哪裏了?”


    “當心在你後邊……”有樂提醒未及,步伐僵硬之影倏臨幸侃背後,從袖下伸出銳芒尖刺,紮向脊椎。我揚手打出一道光錐,搶先摧掉古岩粗磐般麵容僵硬之人半邊腦袋。其竟渾若無事一般,仍然逼近,卻似顧不上悄襲幸侃,轉而衝我這邊欺來。


    幸侃轉頭愣望,未見背後有人。隨手甩錘投擊,掃砸迷霧漾動之處。隨著一聲嬰笑,有個小影兒蹦轉而過,從激揚的塵霧中發來半弧熾芒如白光之環,古岩粗磐般麵容僵硬之人抬針正要紮我,半軀猝卻橫截而落,先被熾環摧折為兩段。幸侃甩錘急打,砸得我眼前亂土紛撒,什麽也看不清楚。


    但見土塵彌漫之間,接連閃爍厲光交曳爍熾,嬰笑轉啼,有個小影兒屁顛屁顛地跑開。有樂拉我退避,不安道:“似連北天宗也打不過,眼見得要落荒而逃……”嬰啼轉笑,霧中有語哂然道:“屁話!”又有弧芒如環,熾甩而來,古岩粗磐般麵容僵硬之人從塵土飛揚之處蹣跚走出,軀竟重合如故,不意弧芒再次橫蕩而過,曳轉數下,削分數段。幸侃忙掄大錘,砸向滾過腳邊的腦袋。一擊不中,又追著捶打古岩粗磐般麵容僵硬之頭。


    幽縈曲音蕩過腦顱,我一時頭疼若裂,瞥見除了幸侃和那小侏儒仍在忙碌追擊,旁邊諸人皆似麵色憋苦,軀搖欲倒,耳鼻有血流出。宗麟抬著袖炮朝幸侃連扳數下機括,徒有哢哢微響,隨著惱哼之聲,轉朝火光耀閃的方向伸臂,驚覷筋脈凸脹虯張之狀,頃為變色道:“血管要爆裂了!”


    我自抑難受之感,忙掏定神丸藥分給他們幾個。信包捂額憋苦道:“似不管用……”宗麟取藥自噙,擺弄腕炮,低哼道:“然而聊勝於無。”有樂含藥在口,嘖然道:“這時候你別再打幸侃了,倘若把他趕跑,誰來幫咱們對付‘仙班’的糾纏……”小珠子在旁嘀咕:“那個扮人樣的好像不是‘仙班’,其似六度空間的流徙仆役之類……”有樂改而另言道:“誰來幫咱們對付‘仙班’的爪牙糾纏?”


    “對付‘仙班’有我,”隨著一聲嬰笑,霧中有語稚然傳至,“你們跑遠些,別讓那個傻瓜背後的異物克製到我。不礙手礙腳,我就出大招了。”


    “什麽大招?”信孝聞言轉望,手拿之茄先竟迸散開去,迷霧裏熾閃連連,燦若繁星。一刹那間輝夜耀穹,鬥轉辰移之瞬,北邊天空明爍,幽縈曲音頃從腦中消失。我覺百般不適之感隨而漸減稍弱,長利忙拉我跑開,邊奔邊問,“剛才他說的是哪個傻瓜?”


    “還能有誰?”小珠子一路嘀咕,“你身上有異物,不斷克製大家知不知道?”


    我正感腳疼,被拽著往風沙飛揚中勉力奔了一陣,越發蹌踉難行,剛要放緩稍歇,迎麵一人穿出塵霧,撞個滿懷。恒興快步向前,舉刀欲劈,亂髻大漢捂著鼻子未及叫苦,慌忙抬手打招呼道:“別亂砍,是我來著!這麽快就不記得了麽?豐邑劉季,起源於三皇五帝之堯帝,其長子受封於‘劉’邑,子孫繼封,遂以居邑為姓氏……”長利憨瞅道:“我們家族也是以居住的村莊為姓氏,那個地方叫‘織田莊’。你爸爸小時候住過那個地方叫啥來著?”我見他轉頭過來,便蹙眉回答:“不好聽,叫飯田城。”


    天然和尚拎著飯桶而至,問道:“那個擾人心神的魅音是不是真的消失了?我好像聽到豬叫……”


    “剛才把我的豬嚇跑了。”亂髻大漢抱怨不已,“卻溜哪裏去啦?”


    “豬跑就跑了罷,”有樂搖扇轉望道,“讓它跑也沒事,我看此處似有草澤,應該沒危險……”


    “這裏似是芒碭山一帶,”亂髻大漢卻自不安道,“往那個方向大澤龍蛇多。小白豬屬於瑞獸祥物,見者坐擁天下,怎能讓它亂跑?”


    “少見多怪。”信包在旁點煙說道,“所謂‘遼東之豕’,這個成語典故出自《後漢書·朱浮傳》。漁陽太守彭寵自負功高,發兵攻打其上司朱浮。那時朱浮以大將軍領幽州牧,寫信指責彭寵:‘你居功自傲,自以為了不起。過去,遼東有個小豬生下來頭是白的,當地人以為稀奇,將此進獻皇帝。走到黃河以東地區,見所有的豬都是白頭,十分羞愧地返回了遼東。如把你的所謂功勞,放在朝廷上比量一下,不過是遼東的白頭豬而已,有什麽可驕傲的呢?’《後漢書》所載原話為:‘伯通自伐,以為功高天下。往時遼東有豕,生子白頭,異而獻之,行至河東,見群豕皆白,懷慚而還。若以子之功論於朝廷,則為遼東豕也。’後世遂用‘遼東之豕’表示孤陋寡聞,少見多怪,自命不凡。”


    “聽不懂你什麽意思,”黑眼圈之人拿著奶瓶惴望道,“不過小豬又亂叫了。那邊好像有條大蛇……”


    我亦隨而轉望,聽到小豬又發出一聲驚叫。長利在草澤間慌退不迭的說道:“豬在哪裏叫喚?搞不好就要被那條大蛇給吃掉了!沒誰能救……”


    “悲憤啊!”亂髻大漢迫不及待,揮劍奔尋而去,一路忿呼,“我要跟蛇拚了……”


    宗麟擺弄著腕炮機括,抬眼惑覷道:“再跟我說一次,這家夥是誰來著?”有樂搖扇說道:“漢高祖劉邦。我們即將目睹他勇敢地衝去斬蛇的曆史驚人畫麵,從此年屆四旬還沒混出息的這哥們兒迅速成長為英雄豪傑……”


    亂髻大漢在前方舉劍高呼:“誰也別拉住我!不要過來拉我……”有樂伸頭看到草間似有蛇影巨大,不禁咋舌後退道:“誰敢去拉你?我喊一二三,不如咱們先閃,讓他留下來自己搞定……”


    我投眸忽見草葦間聳然露出古岩粗磐般形廓僵硬的蛇頭,信包猝似一驚非小,雙手齊伸,晃抬袖炮猛烈轟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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