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胡說啥?”老太太沒好氣道。


    “媽, 我當然不會胡說。”顧永順笑笑說道,然後解釋:“去年到縣城裏上拖拉機培訓課時,認識了隔壁馬家村村長的兒子, 他媳婦兒在國營飯店上班, 和機關單位一個朋友熟,聽說那裏有人要回老家, 正好空出一個工位。”


    小叔子的話,讓田二秀心裏的酸已經不能用醋來形容了。


    她沒能忍住:“讓你家大丫頭去頂班?你們是不是腦子有毛病啊, 紅秀今年都十六歲了,一旦她嫁人,都便宜婆家人啦!哎喲,夭壽啦!”


    王喜娥聽完小兒子的話,心裏同大兒媳想的一樣, 怎麽能便宜了外人?這可不行!


    於是,她難得語氣軟下來, 苦口婆心勸說:“二秀說的沒錯, 紅星今年就要初中畢業了, 肥水不流外人田這個道理,想來你也懂,那機關大院的工位,給自家人上多好啊?”


    聽婆婆這麽說,田二秀嘴角揚了起來, 立刻說:“就是, 紅星這麽聰明能幹,去了機關單位上班,指定很快當上廚師長,到時候還可以提拔提拔你家紅軍呢!”


    聽到這兒, 顧夭夭沒眼看了,啥玩意兒啊,想摘果子,呸!


    “大媽,就算肥水不留外人田,我姐過兩年給我弟頂上不就行啦,何必麻煩堂哥‘提拔’呢!何況,好男兒才不去幫廚呢,堂哥那麽聰明能幹的人,肯定看不上,讓他好好讀書吧。”


    她又瞥了眼老太太,語氣擔憂:“說到肥水流外人田,我看姑姑才是,賺的錢都補貼小家咯。”


    顧紅秀氣得沒說出話,倒是顧紅誌很配合自家姐姐,昂著頭鄙夷道:“真男人,就不該遠離廚房,去食堂上班的男人都是娘娘腔,笑死人!”


    田二秀氣得胸口疼,這對混不吝的姐弟,嘴咋那麽損呢?


    “亂講!你姑姑拿了工資,每個月要給我的!”老太太生氣道,對上孫子又和顏悅色起來:“紅誌啊,你還小……”


    顧夭夭立刻遞了個眼神給熊弟弟,顧紅誌意會,將姐姐教自己的話,用霸蠻的口氣說:“奶,你是不是不把我當顧家人了?我難道不是你的好孫兒了嗎?將來我姐嫁人了,那工位就是我的!我姐賺的工資,以後也是給我娶媳婦蓋房子用的,誰也不準打主意!”


    話落,立刻招來老母親一記鐵砂掌,還狠狠瞪了他一眼,顧紅誌委屈地看向惡魔姐姐。


    顧夭夭忍不住微微彎起唇角,不過她沒解釋,隻是扯了扯悍婦娘的袖子,又眨了眨好看的杏眼,最近大半年培養出的默契,讓陳月英和顧紅秀瞬間明白了,姐弟倆在唱雙簧呢!


    “這……”老太太頓時沒話說了,對她來說,隻要肥水在自家,都一樣的。


    王喜娥不急,田二秀急呀,她抓耳撓腮地想說什麽時,她的好大兒出現了,義憤填膺地站了出來,極有骨氣道:“誰不是真男人?我顧紅星不稀罕當夥夫,考大學才是我的誌向!”


    說到此處,他輕蔑地看向堂弟:“有本事,看誰將來能上大學,你,不行!”


    男人怎麽能被說不行呢?就算是小男人也不行,顧紅誌不是吃虧的主,在姐姐的熏陶下,加上最近看了很多書,懟起人來那是不含糊。


    現場瞬間成了兩人的戰場,大人們默契地把空間留給了兩個少年,隻有田二秀不甘心,氣得肚皮發緊。


    回到堂屋,陳月英拍了拍大閨女胳膊,安撫她:“是你的就是你的,以後會一直是你的,女兒家總要有個安身立命的好工作,就算以後嫁人了,你也腰杆直,說話硬氣!”


    “就是,我顧夭夭的姐姐,可不受這種氣!”


    “你媽和妹妹說得對,明天就去吧,以後也算鐵飯碗,下半輩子不用愁了。”


    顧紅秀紅著眼點了點頭,她此刻說不出話來,整個人被巨大的幸福包圍著,隻是在心裏發誓,將來要好好孝敬父母,對弟弟妹妹好。


    這邊,氣氛溫馨友好,村邊,顧紅軍卻如墜冰窟。  lj


    他失魂落魄的回到家,麻木地抱起哭鬧不止的小兒子,目光發直。


    怎麽會這樣?顧紅軍口中發苦,無比後悔離開顧家這個決定,若不是這樣,起碼兩個娃兒還有家裏的父母和妹妹們搭把手帶帶。


    這下,妻子又被公安抓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放出來,他一個大男人,怎麽照顧孩子?


    想到這些,他頓覺人生一片灰暗,也沒臉回去祈求父母原諒,或許應該去求求疼愛自己的老太太?


    顧紅軍眼睛微亮,帶上兩個孩子,往顧家去了。


    ……


    吃過晚飯,老太太找上門來,軟硬兼施地要陳月英幫著看孩子,被拒絕後猶不死心地說:“畢竟有二十年的養育之情,你不願意帶,讓紅秀和幺兒帶啊,女孩子都要嫁人的,提前學會帶娃多好啊?”


    “那您應該享受弄孫含飴之樂,我和弟弟要上學,姐姐要去機關食堂上班,爸媽要上工,哪有時間帶孩子?再說,我哥早跟我家斷絕關係啦,別來找我們!”


    顧夭夭的話得到了全家人的同意,王喜娥沒法,又把主意打到大兒媳身上。


    “紅軍那孩子畢竟喊你二十來年大媽不是?他說願意每個月給你十塊錢,讓你幫幫忙,他一個大男人哪有時間帶孩子?反正你在家閑著也是閑著。”


    田二秀答應了,誰會跟錢過不去呢?連丈夫也同意,她有什麽道理拒絕,隻要隨便給點吃的不餓死就行,這錢多好賺?


    隻是,慢慢的,田二秀開始後悔了,她需要操持一家人的家務不說,還懷著孕,對兩個崽子稍微照顧不周,丈夫和公婆就說她不上心。


    田二秀感覺有些心力憔悴,整個人直接瘦脫了相,顧紅雪心疼自己母親,沒法責怪家裏人,便跑去找顧紅軍。


    “大堂哥,你去探視一下嫂子,或許會有收獲。”她冥冥中有種感覺,如此才能解決堂哥目前的困境,雖然不知道具體是什麽。


    顧紅軍心中歉意,想到妻子又歎氣,他確實該去看看她,看看上麵是什麽意思。


    吳素芹被審問了無數次,她咬死不說出手鐲的秘密,心裏無比後悔自己不謹慎,等她等來丈夫探視,終於繃不住哭出聲。


    “你想知道啥,回去滴血在鐲子上,便一切都知曉了,不要忘記救我出去。”丈夫的溫聲細語,終於讓她把自己最大的秘密交待出去。


    顧紅軍握緊鐲子,電光閃念間,好像明白了什麽,鄭重地點頭保證:“素芹,你放心,我會想盡一切辦法救你出去,你等著我!”


    探視時間很短,他鎮定地把鐲子放進口袋,一回家就按妻子說的實驗,然後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妻子的秘密竟是這個,手鐲裏居然有一片可以種植的空間,還可以裝活物,顧紅軍回憶往昔,突然想到許多以前感到奇怪和不解的地方,如此總算解釋通了。


    他捏著手鐲,表情頓時高深莫測起來,眼神幽幽的,不知在想什麽。


    第43章 晉江文學城首發


    第二天, 顧紅秀正式去公社機關食堂上班了,她偶爾會在中午休息時,來學校看顧夭夭和顧紅誌, 送些食堂給員工的福利給他們吃。


    顧老三家的大閨女有了“鐵飯碗”這事, 很快就傳遍生產隊,一時間顧紅秀成了香餑餑, 上門提親的人絡繹不絕,堂屋的門檻都差點讓那些媒人給踏平。


    對此, 顧紅秀本人對外表示:“這個工作,是爸媽花錢買來的,家底都掏空了,弟妹也還在上學,用錢的地方多, 我成家前的工資,統統上交補貼家裏, 所以近些年不考慮個人問題。”


    這話放出去不久, 顧家總算安靜了, 大部分人說她孝敬有良心,也有人持不同意見,比如田二秀。


    “我看她就是覺得自己有了鐵飯碗,看不上村裏的小夥兒了唄!”


    “我看也是!指不定是陳月英那母老虎想讓自個兒閨女找工人,泥腿子已經不放眼裏了, 嘖!”


    許玉芬嘴裏把瓜子殼吐出去, 深以為然地點點頭,兩個人的頭越湊越近,臉上的表情更是眉飛色舞,正聊得興起, 屋裏傳來老太太的喊聲——


    “懶婆娘哎,娃兒餓了哭了也不管管,你想累死老婆子啊,喪良心的!”


    田二秀講閑話的好心情瞬間丟到了糞坑裏,她沉著臉大步走進堂屋,惡狠狠剮了一眼兩個可憐巴巴的孩子,這才不情不願地進廚房弄吃的。


    “媽,再過一兩個月你就要生了,哪有時間和精力帶孩子?要不這樣,你幫大堂哥找個靠譜人家,請他們幫忙看一下孩子,錢就照原本的給。”正在伏案溫習的顧紅雪見母親十分煩惱,便出主意道。


    “可是……”田二秀遲疑起來,她不舍得那十塊錢。


    “你讓我姐幹活的時候,隨便帶一下唄,每個月給她兩三塊零花錢,肥水不流外人田,多好?”


    “對,讓你姐帶,小雪真是媽的貼心棉襖!”田二秀心情頓時好起來。


    ……


    從這天之後,顧夭夭時不時看到錦鯉堂妹那如透明人般的大姐,忙完家裏的活兒,還要背著孩子去上工,便宜大哥也來去匆匆,之前的頹喪茫然一掃而空。


    她有些好奇,但沒有多問,倒是聽到他和田二秀閑聊時,說:“我想明白了,素琴一時半會兒怕是出不來了,但生活還得繼續,為了孩子我也要打起精神。”


    顧夭夭悄悄瞅了眼,顧紅軍簡直就是容光煥發啊,可吳素琴不是還關著?難道快出來啦?


    搞不明白,她也就沒再想這件事,而是全身心投入跳級備考中。


    期末考這天,顧紅雪信心滿滿,這個學期她可努力了,周恒民不知道從哪兒搞來了幾張往屆的期末考試卷,她做了幾次,近乎滿分!


    這回,年級第一名必將屬於自己!


    兩天後,返校取成績時,顧紅雪終於如願以償,她忍不住看向顧夭夭的座位,心想:堂姐會是什麽表情?是不是很失望或者很嫉妒?


    然而,顧紅雪的種種猜測都落了空,全班的試卷都發完了,顧夭夭才姍姍來遲,手裏拿著幾張卷成筒狀的試卷。


    有同學好奇她的成績,起哄要看,高誌芳卻笑盈盈地抬手示意大家安靜,笑道:“行了,你們別鬧了,我們顧夭夭同樣考了年級第一!”


    聽到老師的話,顧紅雪懵了,喜悅都少了大半,居然並列第一嗎?


    “不過呢,不是我們年級的第一,是初二年級的第一名。”班主任說完,任眾人鬧哄哄一番亂猜後,又說:“下學期開學,顧夭夭同學就是一名初三的學生了。”


    滿足夠自己的惡趣味,高誌芳在同學們七嘴八舌地詢問下,終於揭了謎底:“因為顧夭夭同學參加了跳級考,還考了第一名!老師不鼓勵你們跳級,但老師希望你們都向她學習……”


    高誌芳就此發表了長篇大論,顧紅雪完全聽不進去班主任說什麽,她腦仁發蒙,取得第一名的喜悅也蕩然無存。


    顧夭夭可不知道堂妹的懊惱和失落,她在想回公寓獎勵自己看部新上映的動作大片,還有奶茶要兩杯不同口味兒的換著喝,再買幾個麒麟西瓜,帶回去給父母吃……


    這麽熱的天,防曬霜也少不了,她人還在教室,心卻已經飄遠。


    最後,班主任又交待了些安全注意事項,這才放他們離開,顧夭夭留下幫徐盼弟打掃了衛生,和其他同學嘻嘻哈哈玩鬧了一陣,告別了小同桌,這才往校門外走去。


    隔好遠,她就看到自家姐姐正跟人說話,走進了還能看到顧紅秀一臉羞澀的模樣。


    嗯?顧夭夭心裏奇怪,目光轉向對麵中等個子,十七八歲的少年。


    哦,是他呀,周恒民——白蓮姐姐前世的丈夫,心有所屬,屬的還是錦鯉堂妹,為離心愛之人近一點,不惜委屈自己娶了對方的堂姐。


    為這事,書裏的顧紅秀一輩子都是個深閨怨婦,愛而不得,恨欲發狂,鬧得家宅不寧,瘋狂針對錦鯉堂妹,下場也不太好。


    不行,她得阻止,誰都好,不能是這個渣男!


    二人說了幾句話,周恒民很快告辭離去,顧夭夭也不問他們聊啥,等人一走遠,她就湊過去,嘖嘖兩聲。


    “姐,這人我眼熟,前幾天我看到他給我們班女生送情書嘞,明明上次還看到他在小巷子裏跟一個漂亮姑娘牽手,真是傷風敗德啊!”


    “你親眼看到的嗎?真的是他?沒看錯?”顧紅秀急得一連三問,緊緊拽著妹妹的胳膊,神情慌張又不敢置信。


    “當然是真的!沒錯,印象深刻!簡直就是個浪蕩子,他們還抱在一起,哎喲,沒眼看!”顧夭夭拍胸脯保證,說得跟真的一樣。


    顧紅秀一麵難以置信,一麵又對妹妹的話深信不疑,一副大受打擊的樣子,好半天說不出話。


    當天夜裏,顧夭夭聽到她在被窩裏悄悄哭了一場,之後雖然悶悶不樂一段時間,但再也沒提過這個人,倒是工作之餘,學習的熱情更大了。


    七月的早稻成熟之際,羅少平應邀回來了。


    陳月英喊上夏彩雲,倒騰了一桌好菜,既是給羅少平接風,又是慶祝顧夭夭以第一名的成績通過跳級考,以及沈西林高中畢業。


    喝了沈西林敬的酒,羅少平笑嗬嗬地問:“西林想好畢業後,填自願報考大學,還是部隊磨煉磨煉?”


    沈西林微愣,下意識看了一眼吃得兩頰鼓鼓的少女,又看了看殷殷期待的母親,一時為難了。


    他其實不想考大學,也暫時不想去部隊,自己離開了,母親和妹妹怎麽辦?


    “當然是考大學。”夏彩雲神情肯定。


    桌上的夫妻倆相視一眼,長雙簧似的,一個可勁地說羅少平多有責任感,另一個可勁地說夏彩雲多賢惠能幹,直把那二人說得麵紅耳赤,而顧夭夭立著耳朵,八卦的視線來回逡巡,含著淺淺的笑意。


    爸媽這是在當月老,想撮合這兩個失意之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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