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裏發生了這樣的大事,村民無心去食堂吃早飯,不約而同朝張支書家走去,他們要去看一看,究竟發生了什麽。


    張家的院子很大,還養了兩條油光水滑的獒犬,神情凶惡地衝著人群狂吠不止。


    此時,院子裏外都站滿了人,牆外是看熱鬧的村民,牆內則有兩撥人,他們呈對勢狀態,氣氛劍拔弩張,似乎一點就要炸。


    一邊人多勢眾,手拿鐵鍬、棍棒、釘耙等農具,甚至有個別手持長木倉的民兵,氣勢十分悍勇。而另一邊,七八個看起來像是文職幹部的男人,以及五六個穿製服的民警,人數才有對麵一半不到,情況令人擔憂。


    顧夭夭甚至見到其中一個年輕的工作人員,哭喪著臉,雙股顫顫,分明快被嚇尿了。


    “張同誌,有話好好說,我們心平氣和地坐下來好好談談,這麽多鄉親在,咱們也別鬧得太難看,你說呢?”那個年紀最大的幹部,提議道。


    “嗬,你們偷偷摸摸調查老子,還想好好談?”張福元臉上閃過如同獒犬般凶殘的神色,心裏已有盤算,他說:“陸書記、何隊長,這裏不適合談話,你們敢不敢跟我進去單獨談?”


    陸振江與何海林對視一眼,安撫好各自的下屬,一起走進張家堂屋。


    顧夭夭心覺大事不好,撥開裏外三層人,往老村長家跑去,想去借自行車,卻被一隻有力的手臂拉住,她抬頭看去,怒道:“沈西林,你幹嗎!”


    “你要去哪兒?”


    “公社駐地部隊。”


    “跟我來,我騎車帶你去,村辦事處有一輛永久二六自行車。”


    顧夭夭已經無心問他怎麽會騎車了,拿到車後,沈西林載著她飛速往駐地部隊的方向騎,比拖拉機還快。


    僅僅二十來分鍾,二人便到達了目的地。


    這會兒,沈西林扶著自行車,已經喘得說不出話,他看著少女鎮靜地與駐地官兵,三兩句說明事情的嚴重性。部隊裏很快開出一輛載滿了全副武裝士兵的軍用大卡車,載上他們一同向白霧村駛去。


    顧夭夭心裏很激動,軍民一家親,向部隊求助,果然有用!


    沈西林呆呆地看著氣勢威嚴肅穆的士兵們,心裏很震撼,白霧村的天,要變了。


    第25章 適合的人


    白霧村, 張家。


    “張支書,隻是走走形式,做個調查而已, 每個生產隊的基層幹部都要走這樣一道程序, 你別緊張。”陸振江滿麵風霜的臉讓人看著倍感親切,他風輕雲淡地勸說道。


    張福元壓根不相信這話, 他似笑非笑地問:“哦?既然如此,陸書記為哪樣把何所長給秘密請來了呢?”


    一旁的何海林聞言, 口吻十分和氣地解釋:“怎麽是秘密?當然是光明正大,不然張支書不可能知道消息?陸書記的人說,在村裏調查到一樁犯罪,因那嫌疑人與您有些沾親帶故,為了避嫌才沒通知你。”


    “誰, 犯了啥事?”問到此處,張福元心中疑慮稍減。


    “是……”


    何海林正要說, 張福元猛地打斷他的話:“等等!”


    他鷹眸般的眼睛陡然銳利起來, 目光在他們身上來回巡視, 好半天才笑著說:“我看,陸書記和何所長還是分開說的好,你們覺得呢?”


    一直還算淡定的二人,終於忍不住微微變了臉色。


    這人,當真狡猾, 他究竟是什麽來頭?陸振江與何海林對視片刻, 心中不禁凝重起來。


    屋外,盡管肚子餓得咕咕直叫,圍觀的人群卻始終不願離去,有人衝牆內一個高大的民兵說:“張勇, 你們這是做啥?咋還不讓人家幹部同誌走了?”


    “就是啊,你看那小同誌,臉都嚇白了,趕緊放人吧!”


    “前兩年,咱村裏老丟雞,就是派出所同誌給抓的賊,你們怎麽這樣,不好吧?”


    “快放人,公安同誌你們也扣押,不要命啦?”


    聽著村民起此彼伏的放人聲,年輕後生心中升起勇氣,也沒那麽怕了,他看向牆外那一張張樸實黝黑的臉膛,鼻酸衝上眼眶,那股如墜冰窟的害怕,被一種莫名的感動和熱血替代。


    那叫張勇的帶木倉民兵臉一板,嗬斥:“胡咧咧啥,這叫扣押嗎?隻是請各位下鄉工作的同誌做一下客而已,都閉嘴!”


    這時候,被人請來的老村長說話了,他語重心長道:“勇娃子,聽叔爺一句勸,趕緊把人放了,跟著張福元那混賬東西,不會有好下場的!”


    有個守在堂屋門口的年輕漢子聽了這話,嗤笑一聲,說:“老村長,你這話不對,如果不是張支書,我前幾年就餓死了,哪像現在,還娶了隔壁村最好看的姑娘,生了倆兒胖兒子?”


    這漢子話音落,周圍便有不少人附和他,劉金堂心下歎息:張福元一肚子壞水,卻很會收買人心,連這種扣押政府人員的行為都有人跟他幹,簡直無法無天!


    不行,自己得親自去一趟公社,這般想著,他轉身剛要走,被叫住了。


    “金堂叔爺,您進來坐會兒,等事情完了再走。”張勇在笑,眼裏是不容置疑,上前一把將老村長拉進去。


    此舉立即引發了民憤,村民紛紛破口大罵,有幾個心急的小年輕趁機跳了進來,結實的木門也被人群推得搖搖欲墜,場麵頓時混亂了起來。


    “嘣!”


    一聲木倉響,激動的人群,瞬息如結冰一般安靜下來,人們紛紛閉嘴不言,甚至有小孩和女人被嚇哭。


    “都好好聽話,別給老子當賤骨頭!”


    明明外麵的人裏三層外三層,此刻卻靜得好似沒人一樣,以至於裏麵傳出陶瓷杯碎裂的聲音時,顯得十分刺耳,隨後便傳來一聲怒吼:“不可能,你還如殺了我!”


    眼看氣氛一觸即發,有村民忽然張大嘴,露出驚訝至極的神色,甚至不信邪地揉揉眼,又看了遍張福元家的屋頂和房簷,而後大氣不敢喘,直勾勾看著,傻了一樣。


    “你怎麽……”


    有人好奇的話剛問出一半,順著同伴的視線看去,眼神同樣呆滯起來,隻有腦海裏無限盤旋一句話:天,那是解放軍吧?他們怎麽會出現在這兒?!


    張勇等人察覺到不對勁回頭看時,十幾把黑洞洞的木倉口指著他們的腦袋,這下誰敢動?


    屋內,張福元勝券在握的樣子,語氣十分囂張:“調查組和公安隊互殺對方一人,我才會放心讓你們離開,不想選嗎?”


    卻不知,他身後的堂屋門被輕輕推開了,在何海林二人的震驚中,一聲淒厲地喊叫驟然響起:“孩兒他爹,快跑!!”


    可惜,這聲提醒終究是慢了,張福元被按在地上時,還恍然覺得自己在做夢,怎麽這麽突然?


    “呸,害人玩意兒!自家男人做壞事時,你不提醒!做了壞事要被抓了,你就提醒了?糊塗啊!”老村長痛心疾首地指著一個燙卷發,穿連衣裙的年輕婦人,怒斥道。


    有知情人聽了劉金堂這番話,便不屑地說:“你們不知道吧?夏彩蓮比張支書小了快二十歲呢,是他第二任妻子,據說剛解放時花了幾百大洋娶的嬌妻,原配受不了下堂這個打擊,帶著兩個孩子跳河自殺了!”


    “哦,她呀,還別說,夏家倆姐妹真是一個賽一個好看!嫁得都好,就是命薄,一個被丈夫離婚不離家,一個丈夫被抓了,這下半輩子怎麽過喲!”


    無意中聽到這八卦,顧夭夭悄悄瞄了一眼麵無表情的沈西林,說的是他母親吧?那位在院子哭嚎的時髦女人就是他小姨咯?不過好像從來不見他們母子與對方來往。


    讓她想想,小說裏有沒有提過這位夏彩蓮女士?嗯,好像沒有,那就跟劇情無關,應該不算要緊人物。


    更多的人則在猜測張福元犯了什麽事,解放軍怎麽會出現在白霧村,調查組和公安又是怎麽回事?在他們議論的功夫裏,全部抵抗人員通通被拿下,帶走。


    顧夭夭看著一切塵埃落定,打算深藏功與名,悄然退出人群,卻被沈西林跟了上來。


    “你怎麽想到去部隊駐地找人?”


    “有事,除了警察叔叔,還可以找解放軍叔叔,這難道不是共識嗎?”


    是倒是,可有多少人真遇到事,還能想起這茬?尤其反應還這麽機敏,這丫頭實在是聰明,沈西林沉默不語,心下卻暗暗欣賞和佩服。


    “那你還來我家做作業嗎?”他問,事情搞定了,她不會來了吧。


    “來呀,上次夏姨說帶毛毛去捉魚,我還見過呢!”顧夭夭眨眨眼,笑道。


    好不容易跟工作組的人搞好關係,她當然要繼續刷好感,這樣有利於悍婦娘的學習,甚至是將來通過培訓後的就職問題。


    當然,最重要的是,借著昨天嫂子那件事,讓顧夭夭明白了,與幹部處好關係的重要性。另一個重要的事,便是她準備跟沈西林學習捕獵技巧,好在明年災害來的時,有正大光明的理由,時不時給家裏人打牙祭。


    “行,下周六帶你去。”沈西林心情很好地應了,至於為什麽好,他也沒深想。


    ……


    有人歡喜,便有人愁。


    顧永旺現在就快愁禿了頭,他很怕張福元把自己告密的事給供出去,像困獸一樣在煙霧繚繞的屋裏來來回回地轉圈圈,地上堆滿了抽過的煙蒂。


    “爸,怎麽了?”顧紅雪走進屋,皺著鼻子問道。


    “我,就是爸爸不小心做了一件不大的錯事,現在擔心禍到臨頭……”原本要發怒的顧永旺一下子收斂了脾氣,小心地斟酌用詞,對從小就好運氣的閨女說,以期能起到點什麽作用。


    顧紅雪恍然大悟地點點頭,安慰道:“爸爸,不要擔心,肯定不會有大問題的!”


    聽到這話,他心下一鬆,莫名地覺得,應該不會有問題。


    事實上,還真是。


    下午的時候,顧永旺被民警喊去派出所問話,得知告密者是他,本想拘留他幾日,卻因老村長的求情,改為批評教育,輕拿輕放。


    等顧永旺離開,民兵隊長晉阿虎非常想不通,納悶道:“金堂叔,書記讓你當代理村長,你不罷免顧老大的拖拉機手職位就算了,怎麽還給那泄密精說情啊?”


    “你以為我不想啊?隊裏就他一個拖拉機手,把他罷免了,拉貨犁地誰去啊?讓隊裏那些牛啊、馬啊、驢啊,去嗎?一時意氣,你知道多耽誤農事嗎?”劉金堂細細掰開了,給他解釋。


    “那怎麽辦啊,我們就拿這種人沒辦法?您怎麽好像不是很氣的樣子?”晉阿虎鬱悶道。


    “等著,我自有辦法。”老頭一臉篤定,胸有成竹的模樣。


    “什麽辦法,您說說唄。”晉阿虎磨了半天,老村長才鬆口說:“再培養一個不就成了?到時候讓他專心犁田地,公社就不用跑了,看他還能不能及時帶消息出去。”


    “嘿嘿,有道理,田地裏幹活可比跑公社枯燥累人,該!”晉阿虎高興地說,“還是金堂叔會用人,厲害厲害!”


    劉金堂聽了,笑而不語,他目光深遠,心中自有成算,那滄桑的麵龐讓人看著就不由自主地感到信服。老頭背著手,杏步閑庭一般,悠哉悠哉地向顧老三家所在的方向走去。


    “您去哪兒啊?”憨厚的晉阿虎還在後麵追問。


    “去找人,一個適合的人。”


    第26章 全校轟動


    田二秀端著搪瓷盆, 倒完水也不進屋,一會兒喂喂雞鴨,一會兒伺弄栽種在牆腳的蔬菜, 手上實在沒得活兒幹時, 就拿了把笤帚來回掃著同一個地方,眼睛直往對麵瞟。


    忽然, 她目光一亮,語氣關心地問:“月英啊, 聽說你家素芹被派出所的同誌帶走啦?”


    “不知道!”陳月英硬邦邦地回了句。


    “你怎麽會不知道?我家永旺剛從公社回來,親眼看到的!”田二秀信誓旦旦。


    這下,陳月英心裏也開始納悶了起來,不等她琢磨透,隔壁的大嘴巴許玉芬便探過腦袋, 很自然地與她們搭話:“呀,真的?你們家最近可真是多災多難啊!”


    “呸!你們家才多災多難, 我家好得很!”陳月英衝兩人翻了白眼, 把澆水瓢扔一邊, 匆匆忙忙進屋了。


    正主走了,但許玉芬的好奇心卻絲毫不減,她拉著同樣意猶未盡的田二秀熱烈交流起來,這個不知真假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 在晚飯的時候, 已經傳遍整個生產隊。


    忙著出門宣傳號外的二人,便錯過顧家來了一個非同尋常的客人,一個在後來改變顧永順命運的貴人。


    此時,公社派出所。


    “吳素芹同誌, 我們在對張福元調查時,得知你曾多次賄賂他大量財物,是否屬實?”老民警一雙犀利的眼眸緊盯她,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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