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小子被說中了內心的真實想法,惱羞成怒地想放狠話,被自家魔鬼姐姐淡淡地瞅了一眼,便立刻萎了。


    事後,他十分懊惱,甚至懷念起有奶奶撐腰的日子,這個家沒自己地位了……


    夜,深了。


    深藍的天幕籠罩著白霧村,月色下的鄉間小道上,走著一高兩矮三個身影,高一些的突然出聲:“妹妹是被奶奶遺棄的。”


    夏彩雲臉上的輕鬆愉悅不見了,她罕見地拉下臉,嚴肅道:“阿林,媽知道你不喜歡你阿奶,但不可以隨便胡說這種沒影的事。”


    沈西林抿著唇,自己確實沒法證明,但不管是不是真的,他都不會再讓這種事發生。


    “以後,不要讓淼淼和阿奶單獨出去。”


    “媽,再過一年我畢業,就能頂門立戶,帶你和淼淼過好日子了。”


    這熨帖的話讓夏彩雲鼻尖一酸,那些要出口的長篇大論便戛然而止,仿佛多年受的委屈和心酸也消散在了風中。


    “說什麽混話,我家阿林還要讀高中,考大學!”


    月光如華,輕紗般鋪滿床榻,那床上的身影卻忽地不見了。


    顧夭夭一進公寓,連澡都沒洗,便迫不及待數起堆了一地的毛票子。


    數錢是件快樂的事,而快樂的時間總是短暫,即便時針已經指向了十二點,顧夭夭也沒有一絲困意。


    她樂滋滋數了三遍,兩百斤大米麵粉和四十斤白糖紅糖,一共賣了八十一塊錢!


    這是什麽概念呢?


    工資比較高的工種,如煉鋼廠工人,兩個月工資也就八十多。工資一般的輕工業廠,如紙廠糖廠之類,初級工人的工資三個月才有九十多。


    而她買四十斤白糖紅糖才花了一百四十塊,兩百斤大米麵粉也隻是花了三百二十塊罷了。


    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暴利,太暴利了!


    國家這個時候積貧積弱,老百姓大多隻能勉強果腹罷了,若放在人人皆能吃飽的年代,她賺這份錢倒也不覺得虧心,而現在……


    顧夭夭突然覺得,這錢它不香了。


    這一夜,她失眠了。


    “你昨晚是做賊去了嗎?”顧紅秀喝了口粥,調侃自家不省心的幺妹。


    “喲,我們家幺兒這是想著今天要趕場,興奮了一宿啊。”陳月英好笑地說道。


    “等會兒到了集市,幺兒和阿秀去玩,我和你媽守攤就行。”顧永順給兩個女兒夾了些醃蘿卜,這般說。


    顧紅誌聽了,也吵著要去,被陳月英說了幾句也不改初衷,像隻躁動的猴子,上躥下跳。


    他可去定了,市集多有趣啊,好吃的,好玩的,人多還熱鬧,哪個小孩能不愛去呢?


    滿屯公社一個月趕一次大集,南方人叫趕場。


    每當這個時候,都是全村老小出動的時候,有帶自家雞蛋的,還有一些山貨,有那手巧的就做些小玩意兒,比如:竹蜻蜓、竹螞蚱。


    至於竹籃蘆葦席這種東西,那就很常見了,莊稼人幾乎都會編,但論精致結實程度,顧夭夭看了周圍一圈,那都不如她家愚孝爹。帶土布的到不多見,畢竟織布的手藝可不是人人都會。


    由於趕場的人太多,村裏唯一一輛拖拉機顯然滿足不了社員們的需求,路上就多了些生產隊的牛車、馬車、驢車,幾乎全部超載。


    顧夭夭看得咋舌不已,那些打著響鼻喘粗氣的牛馬,讓她直觀地感受到了那句“下輩子做牛做馬報答你”的意思,苦逼!


    這時候,坐上拖拉機的人可神氣了,顧紅雪和父親坐在駕駛位上,路過顧夭夭時,下巴抬得高高的,十分矜持的樣子。


    “永順,人多大哥就不徇私載你了啊。”顧永旺大著嗓門對在正在用雙腿趕路的弟弟說。


    這話,瞬間贏得車上村民一眾好評,顧紅雪更加驕傲了,她爸爸是最棒的,正義又能幹!


    不等顧永順開口,拖拉機便呼嘯著掀起一陣濃濃的灰塵,往前走了。


    顧夭夭見愚孝爹露出些許落寞的神情,心裏倒也能理解,本想插科打諢活躍一下氣氛,卻被悍婦娘打斷——“hetui!”


    陳月英一臉晦氣地往田邊吐了口唾沫,說:“當年,組織上選人去拖拉機培訓學校學習開拖拉機,你們爸因為幹活積極,被隊裏評為‘先進生產者’,他是學員的不二人選!”


    說到這兒,她滿臉嫌惡道:“可是你奶說你大爹沒技術傍身,很可憐,哭著求著逼著,非得你爸把這個學習機會讓給顧永旺那狗東西!”


    “阿英……”


    顧永順無奈地看著她,見媳婦兒心疼自己,臉上已不見一絲落寞,還自以為隱蔽地拉了拉她的手。


    “我知道,媽是記恨你違背她的意願娶我,才故意打壓你。”陳月英一把甩開丈夫的手,眼睛微微泛紅,每每想起這個她就難受得很。


    “羞羞羞,拉手手!”熊小子不知道從哪兒躥了出來,吱吱哇哇地叫。


    顧夭夭忍無可忍,一掌拍他屁股上,陰森森地威脅:“再喊,這巴掌可就落你臉上了啊!”


    顧紅誌心裏叫著魔鬼,嘴裏卻認慫:“哼,好漢不吃眼前虧。”


    叫他這麽一破壞,夫妻倆相視一笑,空氣無聲地流淌著甜蜜的氣息,顧永旺帶來的不愉快就此煙消雲散。


    顧夭夭:冷冷的狗糧在臉上胡亂的拍……


    還好,公社離白霧村不遠,走路也就半小時多,一家人有說有笑,很快就到了。


    這會兒,集市上人山人海,來的早的人,把好位置占了,顧家人隻好往邊上擺攤。不過,人們還在源源不斷從四麵八方趕來,這個位置不算特別靠外。


    “你們去玩吧。”


    顧永順話一落,顧紅誌就跟竄天猴似的鑽進了人群,一下就不見了人影。顧紅秀擺擺手表示不去,從竹簍後掏出自己紮的二十來把鍋帚,往地上鋪了塊稻草墊,便開賣了。


    見愚孝爹還是不放心,好像要陪她逛,顧夭夭連忙指指不遠處的王小芳,飛快地丟下一句:“我和表妹去逛,很快就回來!”


    說完,她像一尾靈活的魚,從人群裏穿梭而過,往昨天打聽好的郵局方向走去。


    這一次,顧夭夭將自己裝扮成了一個粗長辮子的大姑娘。


    做為一個up主,她還是個業餘的配音愛好者,日常各種禦姐音、蘿莉音、正太音、少女音,那叫一個信手拈來。


    顧夭夭一進郵局,工作人員見她穿了條布拉吉,猜想這姑娘應該出自一個殷實之家,便不由多打量了幾眼。


    “你好,同誌。”顧夭夭一臉靦腆地看著櫃台後的男青年,小聲說:“我想買幾套郵票。”


    對方態度很友好,笑問她想買哪套,顧夭夭便指著玻璃櫃,報出了十幾套郵票名稱:“人民解放軍建軍三十周年,偉大的十月社會主義革命、治理黃河、全國工業交通展覽會、國際學聯第五屆代表大會……”


    這一連串的名稱,聽得那男青年暗自吃驚,全是特殊意義的紀念郵票,心中嘀咕:真敗家,果然讀書人才有這種閑情逸致搞什麽郵票收藏。


    最後,這姑娘說出一句讓在場人都為之側目的話:“這些,每樣要兩套,謝謝。”


    有工作人員忍不住道:“會不會太多?用得完嗎?”


    顧夭夭淺笑,很不好意思的樣子,她說:“拿來當禮物送同學和長輩的。”


    花了普通人將近一個月工資買幾十套郵票,在工作人員眼裏那叫一個敗家和奢侈,但對她來說,賺了呀!


    畢竟,每一套轉手賣出去,根據珍貴程度,四百到八百不止啊……


    顧夭夭的心情,暈乎乎輕飄飄,像踩在雲端。


    小錢錢,她來啦~


    第9章 都是套路


    從郵局出來,顧夭夭換下那身裝扮,悠閑地往集市走去。


    她背著竹簍,東瞅瞅,西看看,耳邊充斥著各種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小孩哭鬧聲,遇見感興趣的便駐留片刻。


    真是好不熱鬧,滿滿的人間煙火氣。


    這會兒,公社剛成立不久,政策上對集市的管理還很寬鬆,集市雖不大,但人很多,東西也五花八門——


    各種各樣的應季蔬菜自是不必說,雞蛋笤帚竹籃蘆葦席也常見,那些賣小玩具和小吃食的攤子前往往被孩子圍得水泄不通,甚至還有人擺出些白白胖胖的蟲子、蜂蛹……


    顧夭夭目光一觸到它們,便立刻扭頭走開了,蟲子和蜂蛹確實高蛋白,據說很香……


    還是去光顧賣麥芽糖的大叔吧。


    她記得小時候,大家管這種膩乎乎,還會拉絲的糖,形象地稱之為攪攪糖——兩根細細的竹簽往麥芽糖裏一戳,一挑,攪一攪,好吃又好玩。


    大叔自家做的麥芽糖不貴,還很實惠,滿滿一大坨,跟湯圓差不多大,才一分錢。


    顧夭夭花了兩分錢,舉著竹簽小心翼翼地避開行人,就怕把糖蹭沒了。


    她找到自家攤位時,顧紅秀耷拉著臉,很沮喪的樣子,再看悍婦娘和愚孝爹,似乎也沒好到哪去。


    嗯?之前不是還興高采烈的嘛?顧夭夭視線掃了一圈,便悟了。


    除了那藍無花果,自家的東西幾乎賣不出去,差不多逛了一圈的顧夭夭,自然清楚為什麽。


    沒有競爭力啊,賣這些的社員太多了,尤其是她家白蓮姐的鍋帚,大家的鍋都支持國家建設了,現在吃大鍋飯,誰用得著呢?


    “降價都賣不出去。”吃著妹妹遞過來的攪攪糖,顧紅秀的心情也沒好起來。


    “我和你爸不愛吃,你自己吃。”陳月英唉聲歎氣地拒絕道。


    顧夭夭把竹簽和攪攪糖一分為二,不容分說地塞到父母嘴裏,杵著下頜笑眯眯地問他們:“甜嗎?”


    甜啊,陳月英細細地感受嘴巴裏淡淡的麥香,有些愣怔起來,多少年沒吃糖了?她都快忘記甜是什麽滋味了。


    第一次被女兒投喂,顧永順差點流下老父親感動的淚水,小棉襖真貼心!


    這溫馨的時刻,卻被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破壞了。


    “這都多久了,東西也賣不出去,我看有些人就是掃帚星,隻會把日子越過越差。”老太太頭裹花布長帕,手挎竹籃立在攤位前,說話依舊刻薄尖酸。


    王喜娥雖不指名道姓,但那眼神似劍,劍劍刺向陳月英,末了把手伸向土布,說:“反正你們也賣不掉,正好天熱,我拿點回去做身衣裳。”


    “不行!這是給幺兒湊學費的,媽你不可以拿走!”陳月英一把搶回來,嚴詞拒絕。


    老太太的臉立刻拉了下來,睨著顧夭夭,硬聲說:“家裏條件不好,上啥學?再說女娃娃家家的,應該懂事些,在家幫襯父母兄弟!”


    “那憑啥大哥家的雪丫頭可以上?憑啥她不輟學回去幫襯家裏?”陳月英不爽地質問道。


    “那能比嗎?夭丫頭樣樣不如雪丫頭,讀書就是浪費錢,你怎麽就不明白?”老太太不耐煩地解釋。


    “媽,你不要太偏心了!我自己的錢,我願意浪費!”陳月英終於忍不住低喝。


    “我那是考慮家裏的實際情況才做的決定,那能叫偏心嗎?拎不清的玩意兒!”老太太打心裏不認同這個說法,甚至覺得自己風評被害。


    顧永順站出來試圖緩和氣氛,“媽,你要喜歡,這些竹籃你都拿走,兒子可以再編,布就……”


    王喜娥一聽這話,瞬間往地上一坐,拍著大腿哭訴:“有了媳婦忘了娘啊,我怎麽就這麽命苦呢!”


    這番胡攪蠻纏之下,客人沒吸引來,到把看熱鬧的人聚集了過來。不知前因後果的路人紛紛指責陳月英當媳婦兒的不孝順,村子裏就是這樣,一頂不孝的帽子扣下來,誰也頂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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