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她對風險嗅覺靈敏,多方進行追蹤,知道混水已經在暗中操作準備做空蘇瑞思, 背後還有唐狂的影子,嘉華在這一戰中大概會被唐狂徹底壓住。


    而唐狂也實在大膽,當業內眾人都在推測他必然“先安內再攘外”, 他竟然還能暗度陳倉,設計了嘉華一把,最終也全身而退。


    分明打贏了一場雲譎波詭的商戰,靳齊內心卻無半點波瀾。


    他沒有感覺有什麽不對, 過去的他也是這樣。


    隻是,唯一不同的是,這次,他沒能再打開下一個郵件,冷靜地著手下一樁事務。


    他對這整件事的時間預估極為準確,和簡梔約定的三個月,是他預判的最長時間,現在收購案提前結束,也在他預料之中。


    可他卻無法像向對手遞出收購案一樣,輕易地向簡梔遞出那一份她等待許久的離婚申請。


    每次想到這件事,就有一個陌生的他在大腦裏喃喃低語,促使他轉移視線。


    “再等等。”那個陌生人說,“再等等。”


    其實根本不必再等。


    他的理智極為清醒地認識到。


    手機傳來震動,是高曉寧的。


    “靳總,打擾,蘇特已經確認郵件。案子已定,今晚可以睡個好覺了,晚安。”


    她應該是怕他沒有及時接收郵件,所以特意微信通知了。


    也許是一樁事件終於了了,靳齊看出,這位一貫嚴謹的下屬,字裏行間也多了些放鬆的意味。


    這兩天,她話語中也少了以往上下級溝通的嚴肅,多了些朋友間的日常問候。


    倒是他之前未見的一麵。


    靳齊想起,就在今天下午,高曉寧到他辦公室時,還罕見地提到了他的生日,也提到了簡梔。


    “今天中午在星耀天地遇到太太了,看樣子應該是在選禮物,靳總的生日快到了?”


    她這樣說。


    靳齊當時是不信的。畢竟,以簡梔近來對他的態度,沒可能再買禮物給他。


    但現在,他的視線離開筆記本屏幕,就不由自主落在沙發上的那隻禮品袋上。


    剛才簡梔隻是放下,卻沒有提到。


    靳齊不由自主地走過去。仿佛回到了極小極小的時候,還期待禮品盒裏裝的究竟是什麽。


    禮品袋不大,口子是敞開的。


    隱約可見一雙黑色手套,版型很大,是男款。


    不知為何,靳齊覺得心頭沒來由地放鬆了一些。


    嘴角不自覺微彎,他的手動了動,沒有下手去取。


    -


    翌日。


    簡梔早起下樓吃了早餐後,就又回到自己的房間,繼續看簡曼的發展策劃案。


    這是孫征堯昨晚徹夜發出的初版,對昨天討論到的大大小小的事,都做了極為妥帖的安排。


    簡梔對有些細節並不是很了解,所以看得很認真細致,不時做筆記,準備之後再請教孫征堯。


    直到手機鈴聲響起,她一看時間,才發現竟然已經11點。


    電話是厲簫的。


    他約她今天中午吃飯,地點在普利大廈旁邊一家小酒樓。


    “怎麽這麽突然?”簡梔有些訝異。


    “想了想,有些事情還是得當麵提點下你這隻小笨鳥,再晚我怕來不及啊。所以隻能麻煩你過來一趟了。”厲簫笑著道。


    簡梔沒有具體問,她聽出厲簫似乎有所針對。


    而且他應該相當忙,所以才不得不約了公司附近的地點。


    “好,我馬上到。”她掛了電話,匆匆收拾了下就出了房間。


    剛下樓,簡梔有些意外地看到靳齊竟然還沒有去上班。


    但看他衣裝革履戴著藍牙耳機說話的樣子,又知道應該是在居家辦公。


    她沒有出聲打擾,衝靳齊點了點頭,朝玄關走去。


    忽然目光觸到沙發上的禮品袋,簡梔暗道一聲趕巧,退回兩步,提上,走了。


    她沒有看到,身後,雖然靳齊通著電話,但一直在關注她的舉動。


    在她出門時,他也已經走到了玄關。


    -


    茗煙,是一家酒樓的名字。


    位於辦公樓中的餐廳,本不敢大言不慚地稱自己為酒樓,但茗煙卻做到了。


    這家餐廳在裝修上下了極大的功夫,可謂是螺螄殼裏做道場。一下電梯,便是小橋流水人家,沿著袖珍連廊走出幾步,便看到酒樓的招牌。


    酒樓的一切都成比例地縮小,燈光也不打得透亮,卻並不讓人覺得壓抑。


    遠遠近近昏黃的燈光,紅燭,流水聲,輕風,絲弦,都讓人如同置身於微縮的江南酒樓之中。


    簡梔到的時候,厲簫已坐在一間隔間裏。


    隔間架構是原木製的,掀起層層米色紗製垂簾,便見一縷細細清香燃著。


    隱約中能聞到秋日桂味,卻不甚明顯。


    “厲簫哥。”簡梔打了聲招呼。


    厲簫抬頭看她,今天正好穿的是一件寬鬆的米色連衣裙,改良旗袍的盤扣形製,長及腳踝,如一支青蓮不枝不蔓,透出清淡素樸的氣息來。


    厲簫微微斂眸,收起眼中驚豔之意,重又換上一副懶笑:“過來坐吧。”


    他替簡梔斟了一杯茶,茶香也是清透幽隱的桂味,令人不禁回味再三。


    “真好聞。”簡梔忍不住道。


    “老板剛鼓搗出的新茶,我也占了分子,回頭你拿一些回去。”厲簫笑,看著簡梔腿上還放著文件夾,伸出手。


    “策劃方案?”


    “嗯。”簡梔毫不避諱地將文件遞給厲簫,又接著小貪心地飲了口熱茶。


    “厲簫哥什麽事這麽著急?”


    “就是這件事。”厲簫翻看著文件,聽到簡梔的話,抬了抬手上的文件夾。


    “策劃案有問題?我看著和我們昨天討論的一樣。”簡梔不解。


    “策劃案沒有問題,但你卻有問題。”


    “我?”簡梔愣了。


    “昨天我也收到了孫征堯的策劃案郵件。”厲簫拿起青白瓷杯,喝了一口茶,他看簡梔仍忽閃著一雙含水眸子,就知道她的小腦瓜子還沒轉過彎來。


    他其實本可以不提點她這些,讓她繼續依賴著他。


    隻是,她想做一隻飛鳥時,他不願讓她變成一隻風箏。


    厲簫輕歎了口氣。


    “孫征堯過於不懂事了。”他的話有點重,“我可連你們公司的顧問都不是。昨天我的身份更像是一個說客,關於公司的計劃完全由你出口,但孫征堯卻把這份策劃案也發給了我,你覺得問題是什麽?”


    簡梔慢慢回過味來:“他其實是信重你,而不是我。”


    昨天厲簫一直在為她說話,甚至隱隱把她抬高,讓簡梔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如今看來,當時他應當是故意的。


    饒是如此,在孫征堯的眼裏,厲簫卻依舊比她重要。


    “那你覺得出現這種問題,是他的原因,還是你的原因?”厲簫像個嚴厲的老師,開始點名。


    “有孫叔的,也有我的。”簡梔乖乖答題。


    “禦下是一門學問,尤其是麵對長輩。但如果你接下來想要管好簡曼,就一定得過這關。”厲簫的教鞭指著黑板啪啪作響,“畢竟,這還是隻是孫征堯。孫叔是個老實人,簡曼的人事架構也比較簡單。隻是如果,我打個比方,簡曼現在還有一個強勢的副總經理,反對你的意見,你預備怎麽辦?”


    “……講道理慢慢說服他……嗎?”差等生簡梔答不上來。


    “錯。你和他講道理,是把你們放在一個層次,你甚至會被他反說服。”厲簫看向簡梔,“作為實權者,有時候你得強勢。你得讓人信服,你是對的,跟著你做,這條路會行得通。”


    “我好像……不行。”聽著厲簫的描述,簡梔一下子想到麥心。但她想象了下把自己代入麥心,卻發現怎麽也開不了口。


    “不能說不行。”厲簫一隻大手按在簡梔不由自主低下去的頭上,重重撫摩一下。


    “我知道這開始會很難。但是,如果你沒有那麽多錢作為後盾,如果你手下有幾百個員工,指著公司盈利發工資吃飯,而你作為帶領他們的老板,也不確信自己的新方針是否可行,那事情會變成什麽樣子,你想過嗎?”


    “我……”


    簡梔忽然明白了厲簫的意思。


    她接下了簡曼,把它作為一個對自己的挑戰,以為隻要像小錢錢工作室中一樣,自己努力去做自認為正確的事情,就可以了。


    但簡曼和小錢錢工作室不一樣。


    小錢錢工作室直到現在都隻專心做內容,還沒有接廣告,唯一的收入甚至是微信表情包打賞。


    但幾位員工都還是能安心做事。


    因為他們是普利的派遣工,還根據視頻粉絲等目標,由簡梔發放各項獎金和福利。


    即是說,小錢錢工作室,是由簡梔和厲簫在虧本運營,隻做口碑,隻為鍛煉,就像遊戲裏的新手訓練室。


    而且,所有人都不會感到驚訝,因為新媒體賬號的盈利方式就是如此,先貼錢做內容,再以內容和廣告去盈利,中間的空白期,隻要成本預算夠,可以拉的相當長。


    一個視頻不行,出兩個,兩個不行,三個。


    而簡曼不同。


    這不是說簡梔用貼錢的方法去做就不行。隻是,哪怕解決了員工工資,解決了所有開支成本,隻要簡曼新製的貨品無法銷售出去,那麽一切貼錢都毫無意義。


    隻是空轉消耗的簡曼,依舊等同於破產。


    這是互聯網和實業公司,是輕資產和重資產公司的本質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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