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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城門附近的百姓們散去,夜嶼便與莫遠山回了指揮室。


    如今的北戎,隻是暫時偃旗息鼓,但隨時可能卷土重來。


    莫遠山抬眸,看了夜嶼一眼,道:“小葉,我們餘下的兵器,包括巨石、箭支等,最多支撐個半天左右……而且士兵們的體力也已經到了極限,若北戎明早再發動一次猛攻,隻怕我們……就頂不住了。”


    夜嶼低聲:“我知道。”


    這一夜,可能是玉穀城的最後一夜了。


    兩人心照不宣。


    夜嶼緩緩抬頭,道:“若真的城破了,莫大哥……就把我的命,交給北戎。讓北戎大王子,放過城中的百姓。”


    莫遠山麵色一變,揚聲道:“不可能!”


    他不可能眼睜睜看著,當年葉乾將軍的慘事,再一次發生在夜嶼身上。


    夜嶼低聲道:“我找探子打聽過北戎大王子,他相較於二王子和三王子,還算是明事理的。他想南下討伐大雲,一方麵是為了積累軍功,爭奪王位;而另一方麵,他們也想學習大雲的農耕和商貿,所以……他應該也不會對百姓們下毒手,不然,不利於後續統治。”


    莫遠山凝眸盯著夜嶼,一字一句道:“你不必說了,我不會答應的。”


    夜嶼笑了笑,不再與他辯駁。


    莫遠山心頭更是沉重,他知道,這是夜嶼打定了主意,不會再與人商量的意思。


    “小葉,你為什麽永遠將自己放到最後!?你若是就這麽死了,我們怎麽辦?董姑娘怎麽辦?你要讓她哭死嗎?”


    夜嶼眸光微頓,默默垂下眼。


    他原本打算,自玉穀城回去,便向皇帝請求賜婚的……如今,恐怕沒有機會見到她了。


    夜嶼這時才發現,自己身邊,居然沒有一樣她的東西。


    滿腔思念,無處釋放,唯有緊緊壓在心頭,默默承受。


    夜嶼抬眸,看向莫遠山,低聲道:“莫大哥,不去看看清姐麽?”


    莫遠山身形微滯。


    -


    玉穀城中搭起了許多帳篷,用於治療傷兵。


    白神醫親自為士兵們調配傷藥,冥光一日不間斷地坐診或者急救,忙得腳不沾地。


    而宋亦清帶著其他民間大夫,負責包紮傷兵和換藥。


    她正站在一個傷兵麵前,低頭看了看他胳膊上的傷口,然後便蹲下來,取來藥膏,仔仔細細為他上藥。


    “你這傷不礙事,過幾日便能好,記得別沾水……”原本,她還要囑咐傷兵,不要吃辛辣之物,但如今什麽吃的也沒有,倒是省下了這部分叮囑。


    宋亦清為眼前的傷兵包紮好傷口之後,便來到了下一個傷兵麵前。


    她仿佛一個不知疲倦的陀螺,在傷兵營裏轉來轉去。


    莫遠山站在一旁,看了她好一會兒,她都無知無覺。


    “阿清。”


    宋亦清微怔,回頭一看。


    莫遠山沒穿甲胄,隻著了一襲黑色常服——他與北戎拚殺許久,甲胄已經有些破了,便換了下來。


    宋亦清放下手中的藥瓶,走了過去,她淡笑著問:“你是來找白神醫嗎?他在隔壁的軍帳裏。”


    莫遠山每日都來找白神醫,詢問傷兵和眼疾病患的數量。


    莫遠山沉吟片刻,忽然伸手,拉住宋亦清手腕:“你跟我來。”


    宋亦清呆了呆,便任由他拉著走。


    走到街角僻靜處,莫遠山放開了宋亦清。


    宋亦清頓覺手上一鬆,她抬眸看向莫遠山,低聲問:“怎麽了?”


    莫遠山吸了口氣,深深看了她一眼,道:“天一亮,北戎就要再次攻城……我們,隻怕頂不過半日了。”


    宋亦清心頭一震,雖然是意料之中,卻沒有想到會來得這麽快。


    宋亦清從未經曆過戰爭,心中也十分恐懼,但她不想被他看出來,於是勉強笑了笑,道:“好,我知道了……到時候,我們盡量將傷兵轉移到其他地方。”


    但往哪兒轉移呢?無論他們到了哪裏,都逃不過北戎的追殺。


    北戎可能會放過百姓,但一定不會放過士兵。


    宋亦清沉默了一瞬,忽然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忽然,莫遠山從懷中拿出一枚令牌,遞給她。


    宋亦清有些疑惑,問:“這是什麽?”


    “這是我的令牌,如果真的城破,我的心腹會來找你,你憑著這枚令牌,可以讓他們帶你離開。”


    宋亦清一愣,下意識問道:“那你呢?”


    莫遠山笑了下,道:“守城,本來就是我的責任。”


    宋亦清抿了抿唇,她明白,莫遠山不可能會離開。


    城樓之下,“與玉穀城共存亡”的誓言,很快便傳到了傷兵營,她也親耳聽見了。


    這不過是多此一問。


    宋亦清抬眸,對上莫遠山的目光,一笑。


    她將令牌塞回給莫遠山,道:“我不需要,你給別人罷。”


    莫遠山蹙起眉來,道:“你為何不要!?你可知道,北戎人生性好戰,以占有為榮,每到一座城池,就會搶奪一切,尤其對女子……”


    莫遠山有些說不下去了,麵色難看得很。


    他沉聲道:“你必須離開。”


    宋亦清看了他一眼,笑起來:“你我毫無關聯,我又憑什麽要聽你的?”


    莫遠山一怔。


    “你要守你的城,我要治療我的傷員,我們互不幹涉便好了。”宋亦清說完,便轉身要走。


    莫遠山急了,一把拉住她。


    “阿清,你不要意氣用事!事關生死,非同小可,你還是聽我的,待城門一開,趕緊跟著他們離開!”


    宋亦清回過頭來,定定地看著他。


    她輕聲道:“十五年前,我沒有辦法陪在你身邊……十五年後,我終於能做到了……你就非要趕我走麽?”


    莫遠山連忙解釋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不過是擔心你……”


    莫遠山心中發緊……她還是和當年一樣,執拗無比,誰的話也聽不進去。


    “沒什麽好擔心的。”宋亦清微微一笑,眼睛燦若繁星,道:“我不怕。”


    莫遠山沉默片刻,道:“可是我怕。”


    宋亦清凝視他,低聲道:“活著不能在一起,連死……都不行麽?”


    莫遠山渾身一震。


    四目相對,時間仿佛靜止了。


    長風凜冽,吹得宋亦清發絲微亂,裙裾飄揚。


    不知什麽時候起,零星、細碎的雪花,悠然飄下,落到她的發髻、睫毛、衣襟上。


    宋亦清冷得輕顫一下,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麽。


    她悵然一笑:“遠山哥哥,下雪了呀。”


    十五年前,他說過,下雪的時候,回來娶她。


    莫遠山喉間一緊,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湧動。


    他伸出手,一把將她按入懷中,緊緊抱住。


    宋亦清反手抱住他,她笑中帶淚,麵上一片冰涼,心中卻緩緩溢出甜蜜。


    闊別十五年的懷抱,還是如此溫暖,堅定,令人留戀。


    漫天飛雪,天地留白。


    莫遠山將微涼的唇,貼近宋亦清的耳畔,道:“若我們能活下去……就成親吧。”


    宋亦清重重點了點頭。


    她等這一天,已經很久很久了。


    -


    這一夜格外漫長。


    傷兵營之中,白神醫和冥光等人,終於完成了上一輪傷兵的救治和安頓,冥光已經累得站不起來了,便靠坐在營帳一角,默默喘著氣。


    白神醫看了看他,伸出手,遞給他一樣東西。


    冥光下意識接過來一看,愣住了。


    “肉幹!?”冥光看著手心裏,這塊小小的肉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他已經兩日沒有吃過東西了,已經餓得沒有一點氣力。


    冥光愣住了,問道:“師父……這不是三日前發的麽……您三日都沒有吃東西了嗎?”


    白神醫笑而不語。


    冥光抿了抿唇,艱難地搖了搖頭:“師父吃罷!”


    白神醫年紀大了,身體也不算太好,冥光實在是有些擔心。


    白神醫悠悠道:“老年人,不宜吃宵夜……給你你就吃,少囉嗦。”


    冥光看了他一眼,將那塊小得可憐的肉幹,掰成了兩半,遞了一半給白神醫,笑起來:“師父,一起吃。”


    白神醫微怔,露出笑容。


    冥光是他一手帶大的,兩人在靈石島上相依為命許多年,白神醫雖然對冥光十分嚴厲,卻也對他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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