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很快便過去。


    各路王爺都已經入京,皇帝便下令,要為他們開設一場接風宴。


    接風宴開設在皇宮內的雲華台。


    雲華台四周,石柱林立,上麵雕刻著各式各樣的龍紋,恢弘大氣。


    整個雲華台成圓形,處於一片高地。


    主座設得更高,能眼觀六路,視野極好。


    其他座次便圍繞主座,左右排開,中間有一大片空地,用於表演歌舞。


    今日的雲華台外圈,禁衛軍格外多,密密麻麻的,幾乎要將入口圍死。


    梁王站在雲華台下方,幽幽抬眸,拾階而上。


    “參見梁王!”禁衛軍頭領揚聲道。


    梁王一襲華服玉帶,氣度尊貴,微微勾起唇角:“免禮。”


    梁王正要走入雲華台,卻被禁衛軍攔住。


    “王爺請稍等,待末將檢驗過後,方可入內。”


    梁王麵色疑惑,問:“方才在外麵,不是已經檢查過了麽?”


    禁衛軍頭領笑道:“外麵是外麵。”


    言下之意,不搜身,就不讓入雲華台。


    梁王麵色微頓,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齊先生。


    齊先生淡笑一下,搖了搖頭,示意無妨。


    梁王麵色不虞,不情不願地張開雙臂,那禁衛軍首領,便立即上前搜身。


    梁王被搜完身後,徑直入了雲華台。


    雲華台中張燈結彩,一張張台麵上,已經擺滿了美酒佳肴,而皇帝卻還沒來。


    這一次是小宴,除了幾位王爺外,隻有少數作陪的大臣。


    大臣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聊天,見到梁王來了,紛紛上前問安。


    梁王笑著,一一應了。


    他踱步向前,目光掃視一周,落到一個熟悉的背影之上。


    “靖王到得這樣早?”梁王似笑非笑地開了口。


    靖王轉過身來,一見梁王,頓時露出笑容:“皇兄也到了?何時入京的?”


    梁王笑了笑:“幾日前入京的,你呢?”


    靖王勾起唇角,笑容有些憨厚:“臣弟的封地離京城太遠,生怕趕不及年宴,早早就出發了,四日前便到了京城。”


    梁王輕蔑一笑,道:“還是你準時。”


    靖王是先皇眾多兒子中,最平庸無用的一個,眾人都拿他當笑話看。


    靖王早些年性子頗為跋扈,但近些年收斂了不少,一直老老實實待在自己的封地,哪裏也不去。


    兩人正聊著,太監尖細的嗓門響起:“皇上駕到——”


    皇帝今日難得穿了一身整齊的龍袍,自雲華台後方,一步一步踏上高台,緩緩落座,麵無表情。


    “皇上萬歲萬萬歲!”眾人齊聲高呼。


    皇帝轉了轉手上的玉扳指,懶洋洋道:“眾愛卿,平身。”


    眾人應聲而起。


    皇帝掀起眼簾,目光逡巡一周,問道:“寧王呢?”


    柳公公湊上前,低笑道:“寧王殿下派人送來消息,說是……起晚了些,很快就過來……”


    皇帝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笑道:“這借口還能再敷衍些嗎?”


    柳公公麵色頓住。


    皇帝瞟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馮韓,張口問道:“廠公可知,寧王昨日在哪?”


    錦衣衛的眼線遍布五湖四海,但這京城的事,東廠卻更為清楚。


    馮韓麵無波瀾,沉聲答道:“回皇上,聽說寧王殿下昨日一如今,便去了春滿樓參加花魁大典……然後,又去了江味樓。”


    眾人一聽,麵麵相覷,還有些臣子,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


    皇帝長眉一挑:“他去江味樓做什麽?”


    馮韓道:“奴才不知,可能是因為江味樓推出了新菜式……”


    皇帝嗤笑一聲,道:“好好好,隨他。”


    眾人見皇帝一臉嘲諷,也跟著笑了起來。


    皇帝看了柳公公一眼,柳公公立即會意,一揚手,道:“上歌舞。”


    此時臨近傍晚,暮色微沉,寒風呼呼。


    絲竹之聲響起,一群舞姬,身上僅著遮羞彩布,自雲華台下方,悠然列隊而上。


    她們雖然濃妝豔抹,但各個神色倉惶,樂聲一響,便各個如驚弓之鳥一般,連忙施展水袖,跟著節拍舞動起來。


    皇帝饒有興趣地看著她們,分外認真。


    梁王坐在長案前,眸光落到這些舞姬身上,總覺得有幾分古怪。


    他端起酒杯,飲了一口,正想回頭與齊先生說話,卻突然發現,齊先生不見了。


    “齊先生呢?”梁王開口問道。


    一盤的太監對那位樣貌清秀,身量瘦弱的齊先生還有些印象,道:“齊先生似乎找方便去了。”


    梁王眉目皺了皺,沒再說話。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舞姬們身上,舞姬們的動作不算熟練,但十分賣力,一個個仿佛拚盡全力,惶恐至極。


    她們身披大紅的舞衣,僅僅遮住了關鍵部分,冷得瑟瑟發抖。


    整個雲華台的氣氛,籠罩在一種難以言說的古怪之中。


    梁王淡淡掃了一眼身旁的靖王,靖王瞪大了眼,一目不錯地盯著舞姬們,那眼神,仿佛是在獵豔。


    梁王嗤之以鼻,繼續喝自己的酒。


    一舞畢了,舞姬們停下動作,急急忙忙到舞台中央集合,向皇帝行禮。


    皇帝抬眸看了看,伸手,隨便指了一個女子,道:“你跳得最差,賞給禁衛軍了。”


    那女子渾身一顫,頓時哭出了聲:“皇上饒命!饒命啊!”


    皇帝置若罔聞,慢條斯理地端起酒杯,飲了一口。


    雲華台上的眾人,早就見慣了皇帝為所欲為,沒有人吭聲。


    皇帝眼珠轉了轉,最後,落到梁王身上,道:“梁王覺得這歌舞,如何?”


    梁王連忙放下酒杯,拘起笑容,道:“甚好。”


    皇帝“哦”了一聲,笑意更盛:“你就沒發現,這裏麵有些人……是你見過的?”


    梁王心中咯噔一聲,麵上仍然繃著笑臉,問:“臣弟……方才沒有注意到。”


    皇帝麵露失望,道:“這支舞,可是朕專門為你準備的,你居然沒看出它的特別之處?”頓了頓,皇帝又自問自答:“這些女子,全是梁潛和徐一彪的家眷。”


    話音一落,雲華台上的眾人,麵色微變。


    梁潛也好,徐一彪也罷,一個是前任江南巡撫,一個是戰功赫赫的大將軍,都是皇帝曾經十分信任的重臣。


    一朝失勢,妻兒姐妹就落得如此田地,實在讓人唏噓。


    梁王心中微頓,幹笑了兩聲,道:“聽說梁潛和徐一彪罪犯滔天,都已經下了詔獄,臣弟怎敢與他們為伍?至於他們的家眷,臣弟更是見所未見。”


    皇帝聽了,哈哈一笑,道:“朕就知道,梁王記性不好,自己做過什麽,都不記得了。”


    頓了頓,皇帝揚聲道:“來人,將東西呈上來。”


    皇帝說罷,兩名禁衛軍便抬著一個箱子,走上前來。


    箱子落地,發出“咚”的一聲響。


    眾人都好奇地伸長了脖子去看,隻見柳公公走上前去,將箱子打開,裏麵放著幾把兵器,還有一疊寫了字的白紙。


    皇帝讓柳公公將白紙分散給群臣。


    臣子拿到一看,頓時嚇得麵如土色,連聲道:“是這這樣大逆不道,居然敢寫反詩?”


    “簡直是亂臣賊子!”


    “就是,此事需要徹查啊!”


    眾人此起彼伏的議論聲,讓梁王的麵色一寸一寸變白。


    他眸色微眯,看向皇帝,沉聲道:“皇上這是什麽意思?”


    皇帝冷冷笑道:“梁王應該對這些反詩,很熟悉才是啊……這不都是你策劃的麽?”


    話音一落,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聚到梁王身上,梁王頓時如坐針氈。


    皇帝又指了指箱子裏的兵器,道:“這裏還有你送入兵器庫的兵器……這刀……嘖嘖,隻能用來切豆腐罷?”


    皇帝語氣極盡嘲諷,他明明怒不可遏,但就是喜歡一點一點加深梁王的恐懼,他見梁王麵露忐忑,便更加興奮起來。


    但梁王還算沉得住氣,他站起身來,走到雲華台中央,道:“皇上,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麽誤會?就算給臣弟一百個膽子,臣弟也不敢做這樣的事……若隻用這兩樣物證,便要定臣弟的罪,臣弟不服。”


    皇帝目光幽深,取下手上的玉扳指,把玩了一番,才抬起眼簾,看向雲華台中央的梁王。


    皇帝轉過頭,衝著偏門緩緩出聲:“夜嶼啊,梁王不服,可怎麽辦好呢?”


    眾人一愣,紛紛向偏門看去。


    隻見一襲暗紅的飛魚服,出現在門口,夜嶼麵色冷肅,威嚴逼人。


    雲華台頓時像炸開了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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