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甜麵色一白,又問:“後廚這些人……入了詔獄,一定會受刑嗎?”


    吳鳴眸色暗了幾分,語氣有幾分冷漠:“那便要看他們的表現了。”


    舒甜微怔,她仔細打量吳鳴一眼,總覺得……他和平時有些不一樣。


    就在此時,尹忠玉和吳僉事,急匆匆地從外麵趕來。


    “吳鳴,這兒怎麽亂哄哄的,到底怎麽回事?”尹忠玉是個急性子,人還沒踏入庭院,聲音先至。


    吳鳴轉過頭,瞥了尹忠玉一眼,漠然道:“夜嶼大人危在旦夕,我要抓了這批人回去審問,為夜嶼大人找出凶手。”


    尹忠玉蹙眉,指了指這群人,道:“凶手會在這裏?”


    若真下了毒,隻怕人早就跑了。


    吳鳴麵色繃著,道:“自然要一個個盤查。”


    尹忠玉看了他一眼,總覺得有些古怪。


    吳僉事皺著眉,出聲問道:“方才來的路上,我們已經聽說了此事,夜嶼大人中毒,非同小可,你怎麽不和我們商量一下,就擅自做主抓人?萬一打草驚蛇怎麽辦?”


    吳鳴嘴角動了動,擠出幾個字:“我關心則亂,沒想到這一層。”


    吳僉事一愣,和尹忠玉對視一眼。


    吳鳴心細如發,平日裏辦事井井有條,怎麽會突然如此莽撞?


    三人正僵持著。


    “尹大人!”舒甜的聲音自他們身後響起,她被押人的錦衣衛推推搡搡的,但一直不肯走。


    尹忠玉回頭一看,這才想起舒甜也在這兒,幾步過去:“董姑娘,你們沒事吧?”


    舒甜搖了搖頭,道:“尹大人……聽說大人中毒了,可否容我去看看他?”


    尹忠玉一愣,回頭去看吳僉事。


    吳僉事正要開口,卻被吳鳴打斷:“不可!”


    舒甜麵色更急:“為何?”


    吳鳴手指緊握成拳,冷聲道:“你還沒有排除嫌疑,不可離開錦衣衛指揮司。”


    尹忠玉聽了,頓時瞪了吳鳴一眼,道:“你瘋了?董姑娘一路跟我們下江南……她若要下毒,有的是機會……”


    舒甜心急如焚,但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道:“吳大人現在就可以盤查我,查完後,能不能讓我去看看夜嶼大人?”


    吳鳴一時語塞:“你……”


    尹忠玉盯著吳鳴看了一會兒,道:“吳鳴,來後廚抓人,到底是大人的意思,還是你自己的意思?”


    吳鳴凝眸,看了尹忠玉一眼,反問道:“尹忠玉,你這話是什麽意思?你在懷疑我?”


    四目相對,暗流無聲湧動。


    尹忠玉眸中閃過一絲疑慮。


    吳僉事看了兩人一眼,斥道:“如今都什麽時候了!?你們倆的脾氣不能收斂一下!?”


    此言一出,吳鳴和尹忠玉,才都斂了斂麵色。


    舒甜目光落到眾人身上,心覺有些古怪。


    她思慮片刻,忽然亮出一物。


    吳僉事一愣,道:“董姑娘……你這牙牌,是哪裏來的?”


    舒甜手持夜嶼牙牌,心中發緊,但麵上鎮定自若。


    她沒有回答吳僉事的問題,反而沉著道:“吳僉事,見令牌如大人親臨,是不是?”


    吳僉事怔住,點了點頭。


    眾人皆驚,連忙對著令牌躬身行禮。


    舒甜微微揚起頭,看向吳鳴,道:“吳大人要排查眾人,是職責所在,我無意阻攔,但請勿屈打成招,以免冤枉了自己人。”


    後廚眾人一聽,頓時感激涕零。


    吳鳴薄唇微抿,麵色慍怒:“就算董姑娘不說,我也會秉公辦理。”


    “好。”舒甜與他對視,毫不示弱,一字一句道:“還有一件事——我要見夜嶼大人。”


    -


    都督府中,此時忙得不可開交。


    樊叔將幾位大夫引到一旁,低聲問道:“諸位,我們大人的病情到底怎麽樣?”


    大夫們麵麵相覷,滿麵愁容。


    “大人中的毒無色無味,若不清楚是什麽毒,自然也不好解啊……”


    “對,大人的毒性來勢洶洶,還是要快點找出毒引,才好對症下藥啊!”


    “樊總管……指揮使大人情況不妙,請恕老夫直言,要做好準備啊……”


    樊叔麵色一白,憤然道:“你胡說什麽!”


    那大夫被樊叔吼得一震,再不敢說話了。


    樊叔掃視眾人一眼,沉聲道:“諸位,我知大人毒性難解,我們已經安排人去追查下毒之人,在結果出來之前,請各位務必穩住大人的病情!”


    三位大夫麵色微頓,鄭重點頭。


    送走了三位大夫,樊叔麵色極差。


    冬洪自外麵進來,揚聲道:“樊叔,您看誰來了!”


    樊叔正煩心不已,下意識斥道:“又怎麽了!?”


    他抬眸一看,引入眼簾的是一襲青綠色的襦裙,仿佛寒冷中唯一的春意。


    樊叔目光上移,對上舒甜澄澈的眸子。


    樊叔麵露驚訝:“董姑娘!?”


    舒甜走上前來,溫聲道:“樊叔,我聽說夜嶼大人身中劇毒……現在怎麽樣了?”


    樊叔歎了口氣,將大夫們的看診結果告訴了她。


    舒甜蛾眉微攏,指尖微凝。


    樊叔低聲道:“若是能查出這毒的來曆,還有機會解……萬一查不出來……”


    樊叔麵色僵住,不敢往下想。


    舒甜抿了抿唇,低聲道:“樊叔,如今尹大人和吳大人他們都在查找下毒的人,說不定很快就會有消息,您別急壞了身子。”


    樊叔悵然點了點頭。


    此前,他一直擔心夜嶼的胃疾。


    那胃疾仿佛是一個定時炸彈,已經開啟了倒計時。


    但萬萬沒想到,胃疾最壞的情況還沒有到來,便先遇上了這件事。


    樊叔仿佛一夜之間,老了許多。


    舒甜見他如此神色,也有些於心不忍。


    “樊叔,我能不能去看看夜嶼大人?”


    舒甜眸光清澈,滿含擔憂,有些央求地看著樊叔。


    樊叔心頭一軟,點了點頭:“去罷。”


    有董姑娘陪陪大人,說不定大人能好受些。


    舒甜踏入臥房,恰好碰到秋茗帶著添兒出來。


    添兒一見舒甜來了,頓時小嘴一癟,哇哇大哭。


    “舒甜姐姐……夜嶼叔叔他、他中毒了……嗚嗚嗚嗚……”


    舒甜連忙蹲下,將她摟過來:“添兒別怕,舒甜姐姐來了……”


    添兒伸出小手,抱住舒甜的脖子,泣不成聲。


    舒甜伸手撫上添兒的後背,輕聲安慰道:“添兒乖……”


    舒甜目光轉向床榻邊,夜嶼躺在床上,麵色蒼白,雙目緊閉,一動不動。


    他嘴唇毫無血色,看上去虛弱至極。


    舒甜心潮湧動,眼角微熱。


    平日裏,他總是清清冷冷,沉默寡言。


    遇事時,卻沉著冷靜,殺伐果決,總能很好地保護別人。


    舒甜從未見過他這副樣子。


    添兒抽泣道:“舒甜姐姐,夜嶼叔叔他會不會死?聽說人死了就再也見不到了,是不是真的?”


    舒甜怔住,她鬆開添兒,目光落到她身上。


    添兒緊緊抿著小嘴,等待舒甜的答複,原本愛笑的眼睛,如今掛滿了淚珠,看起來可憐兮兮的。


    舒甜略微平複一下心情,道:“添兒,你夜嶼叔叔現在確實有點危險……但他不會死的。”


    添兒一愣,小聲問道:“為什麽?可那些大夫說得很嚇人……而且,有人說夜嶼叔叔害人太多,如今遭報應了,嗚嗚嗚……”


    舒甜轉頭,看了一眼躺在床榻上的夜嶼,輕聲道“外界都說他心狠手辣,殺人如麻……但若沒有他,那些逃難而來的孩子們,不會有安身之所;若他不親自下江南,那些無辜的匠人們,隻怕現在還在被人奴役。他看起來高高在上,卻能體會民間疾苦,對路邊病危的乞兒施以援手,對我這樣萍水相逢之人,能舍命相救……他為人正直不阿,又心地善良。大人是這樣好的一個人,他一定會有福報的。”


    舒甜字字清晰入耳,添兒漸漸止住了哭聲,連秋茗也心頭一熱。


    “我相信,他一定會熬過這一次劫難……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好好照顧他。”


    舒甜聲音溫柔,有安定人心的力量。


    她摸摸添兒的頭,清淺一笑。


    誰也沒有發現,躺在病榻上的人,睫毛微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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