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們到的時候,顧先生已經等在門口。


    很是熱情地將姐弟二人迎進府去。


    兩相對比,對章熙就顯得很有些冷淡。


    桑落生怕章熙翻臉,不時回頭看他,好在他沉得住氣,在他們身後默不作聲地跟著。


    大約是家中來了客人,顧先生今天的興致很高。


    拉著幾人在諾達的公主府賞景。


    公主府建得很是奢華,又處處透著精致。像是一座園林,五步一樓,十步一景。


    即便是冬日,也不顯單調凋零。隨著顧先生妙趣橫生的介紹,眾人不知不覺走得深了。


    途經一處時,顧先生停下來。


    “這是淺雲居,我……女兒的院子。”


    他指著前麵有顆高大桂花樹的庭院,對桑落道:“秋日桂花香濃,我們一家人便會坐在這裏,賞月玩樂,嫣兒淘氣,總想偷喝我的桂花酒……”


    他眼中滿是懷念,看著桂花樹下的石桌,桑落也仿佛透過顧先生的描述,看到明月高懸,一家人其樂融融的場景,母親溫婉,父親寵溺,一個活潑可愛的小女孩在其間玩鬧。


    美好如斯。


    直到一個聲音打破此時的氣氛,“先生,咱們還走不走?”


    桑落忍不住拽一拽章熙的袖擺,他這話也太煞風景了些。


    誰知章熙變本加厲,“你累不累?走了這麽長時間的路,是不是想休息?”


    “不累!”桑落有些尷尬。


    他問她累不累,不是變相在說顧先生不該帶他們遊園嘛。


    不等桑落再使眼色,顧先生已經率先出聲,“看我,說起這些就沒完沒了,柏舟都聽煩吧。走吧,席已擺好,今日請桑落品一品我的藏酒。”


    顧先生的話,傷懷中帶著自責,桑落聽得心酸,回頭瞪一眼章熙,上前兩步站在顧先生身側,說道:“先生不必如此。”


    被眾人拋下的章熙:……


    往回走的路上,顧先生問桑落:“聽沂兒說,你準備開鋪子?”


    桑落有些臉紅,暗自責怪沂兒怎的什麽都跟顧先生說,“……是。想要開個胭脂鋪子。”


    桑落原當像顧先生這般的名士,自然看不上商賈銅臭之事,沒想到他竟然很感興趣,還支持,問了她許多關於鋪子的事情。


    “鋪麵可選好了?”


    “還未選址。”


    “那是為何?可是有什麽困難?”


    兩人一路說著話,邊走進設宴的大廳。


    這回飲宴的座次,排得就更有意思。顧先生坐在上首,桑落和沂兒一左一右坐在他身側,剩下的章熙坐在沂兒旁邊,屈居末席,與青黛相對。


    別說桑落,就連沂兒都覺得這位次不妥,遲疑著要跟章熙換一下。


    可顧先生不動,看著章熙道:“柏舟,你的意思呢?”


    章熙看了眼桑落,給她一個無事的眼神,自顧自坐下,“聽先生的安排。”


    顧斯年滿意地笑了,招手對姐弟兩個道:“桑落、沂兒,你們快坐下。一家人吃頓便飯,不必拘謹。”


    一家人……


    桑落與沂兒互看一眼,各自心中存疑,顧先生也不像是這麽“和藹親切”的人啊。


    顧斯年像是不知自己話中歧義一般,笑著繼續方才的話題,對桑落道:“我倒是有處閑置的鋪子,就在東大街上,不算很大,上下兩層,方才聽你說完開鋪子的預想,正好適用。”


    桑落本能拒絕,“多謝先生好意。我與青黛不過是小打小鬧,先生這樣好的鋪麵,於我們太過浪費。”況且東大街,是京城東市最繁華,商鋪最集中的街道,她與青黛根本租不起。


    顧斯年道:“閑在那裏才是浪費,若能有個用途,倒也不算。”


    他說得淡然從容,也沒什麽壓迫,卻叫人難以拒絕。


    桑落想了想,才認真道:“我與青黛雖是初次嚐試,也是真心想將鋪子做好,好的地段好的鋪麵固然很重要,可是這一回,我們想靠自己。”


    她看向章熙,“柏舟也是,他總怕我辛苦,還曾要大包大攬幫我全部弄好。可這就不是我和青黛要開的鋪子了。我知先生是為我,且這對你們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但對於我們,卻是邁出的第一步。”


    一番話說完,桑落自覺心中清明。


    她是喜歡章熙,想要留在他身旁,可也想要活出自己。


    哪怕隻是一點點,她也想跟過去那個一心隻想依附男人的自己告別。或許是矯情,或許是自不量力,她總變得好些,再好些。好叫瞧不起她的那些人看看,她嶽桑落不是傳言那般不堪之人。


    不是以色侍人,不是賣弄風騷,她在努力配上光芒萬丈的章熙。


    顧斯年不料桑落竟然說出這樣一段話,心中對她更有了全新的認識。


    從前因子玉和柏舟他們兩個都為她著迷,他隻當她水性,愛慕虛榮,不喜她在兩個出色的兒郎身邊搖擺。


    除夕那夜,他從她身上看到妻子的影子,愛屋及烏,那份嫌惡之心這才淡了幾分。


    今日方知,他有多淺薄。


    就如同那些隻看重她身世的人一樣,以偏概全,全無根據。


    顧斯年覺得,無論桑落是不是他的嫣兒,都是個叫人心生歡喜的好姑娘。


    “不如我也入股?”


    顧斯年道:“鋪麵算是我的本金。你先別忙著推辭,我方才聽你規劃,想要售賣的是比市麵上更精貴的貨品,我那處鋪子各方麵都正好合適。


    俗語說,佛是金裝,人是衣裝,世人眼孔淺得多,有這般的門麵,方能襯出東西的好來。


    我是沂兒的老師,每日除了教導他功課,平日也沒什麽事。今日你們兩個小女子要開鋪子,我倒真有幾分興趣,想看看你們能走多遠。”


    顧先生一番話,有理有據,在情在理,最後還激將一把,青黛忍耐多時,聽到這再忍不住,出聲道:“我有信心,一定能將鋪子開好!”


    倘若鋪子真的是開在東大街上,她更有把握招攬更多的客人。


    一旁青黛摩拳擦掌,可桑落卻仍猶豫不決,怎麽算都是她們占了大便宜,她不想欠別人的。


    章熙卻道:“落落,顧先生的提議,倒也不錯。”


    桑落沒想到章熙竟然會讚同,不由抬頭去看,卻見他正看向顧先生,兩個男人無聲對視,不知道在交流什麽。


    “那……我考慮考慮。”


    桑落如是說。


    接下來的宴席,顧先生再沒有提出什麽叫人難以拒絕的好意,一頓飯波瀾不驚地用完。


    席上的酒是上好的女兒紅,澄香綿柔,桑落很是喜歡,不由多喝了兩杯。


    用完膳,侍女奉上清茶,章熙與顧先生討論當前局勢,桑落對朝政不感興趣,與青黛討論鋪子的事項。沂兒這邊插兩句用兵建議,那邊說兩嘴什麽顏色的口脂好看,也忙得不亦樂乎。


    等到他們準備離開時,沂兒突然說他有學問要請教先生,叫姐姐先去隔壁,他一會兒去找他們。


    桑落有些狐疑,大過年的做什麽學問,可當著一群人的麵,也隻是點點頭,將青黛留下,自己先與章熙去一牆之隔的勇毅侯府。


    章熙說整個府邸如今已經修葺完成,叫她過去看看新家還有什麽需要增減的,若是都合適,他們就準備著手搬家。


    等桑落走後,沂兒避開青黛,將先生拉到一處角落。


    隻見他小臉板正,眉頭緊皺,認真問道:


    “顧先生,你是不是想做我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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